張曉龍沒有了辦法, 他也不是什麽狠心的人，總不能就這麽看著劉土根就這麽倒在地上吧？他現在的樣子也是在是太可憐了一些，額頭因為剛剛那下死勁兒地用力, 已經破了皮兒了，此時看起來血肉模糊的, 倒是有些嚇人了。

他也見不得劉土根這可憐巴巴的樣子, 在想到他家裏面那病了兩個月的老婆, 現在幾乎就是在吊著命, 他的命也太慘了一些, 若是劉土根沒有求上門來也就算了，可是現在他這麽求上門了，還不停地給他磕頭求救, 他哪裏還能看得下去？

那是一條人命, 若是因為他沒借錢死了, 他這良心上恐怕一輩子都不得安寧了。

張曉龍請葛磊幫忙救人, 而葛磊手上並沒有帶什麽趁手的家夥事兒, 他便直接用手掐著他的人中，等到他那人中處被他掐出來兩個指甲印子之後，劉土根吐出一口濁氣, 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許是因為許久都沒有休息好了, 他的眼中布滿了血絲，整雙眼睛看起來都混沌無光, 人中處的劇痛讓他慢慢地回過神來, 瞳孔恢覆了焦距, 那雙原本沒有什麽亮光的，像是死魚一樣的眼珠子也多了幾分光彩，他察覺到自己此時正躺在地上，想到先前自己似乎昏過去一段時間，劉土根的身體顫抖了一下，緊接著便又吃力地爬了起來，掙紮著想要給張曉龍跪下去。

張曉龍看到他這個樣子，只覺得自己腦門上的青筋又開始砰砰砰地跳了起來，先前他暈過去的時候張曉龍怎麽看他怎麽覺得可憐，可是等到他清醒過來之後，張曉龍就沒有了先前那種感覺，憤怒的情緒在心裏面堆積著，可是在看到他那可憐巴巴的樣子時，那些憤怒之意卻又無法發洩出來，濃郁的憋屈感在他心裏面不停翻騰著，到最後見劉土根又要跪下來磕頭，他忍不住開口說道：“好了，劉土根，你也別再這裏磕頭裝可憐了，你這樣子要是被人家看見了算是怎麽回事兒？我是到了八輩子黴才會被你纏上了，早知道當初我就不該對你存有善心，也省得被你給纏上了。”

被張曉龍這麽毫不給面子的數落，劉土根就像是沒有聽見一樣，他就像是個沒有生氣的泥像一樣，直挺挺地站在那裏。

張曉龍說了半天，他卻沒有一丁點兒的回應，這讓張曉龍心裏面的憋屈感越來越眼中，他恨恨地瞪了劉土根一眼，取了十塊錢交給了劉土根。

“這是十塊錢，就當我是可憐你了，你能不能也可憐可憐我？我家不是慈善堂，經不住你這樣子薅羊毛的，這是最後一次了，你下次過來，我是不會在給你了。”

劉土根接過了張曉龍給他的那些錢，身體之中終於被註入進了一些生氣，他眨了眨眼睛，訥訥地開口說道：“謝謝你，張老板，這些年我一定會還你的，等到我家翠雲好了……”

然而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張曉龍給打斷了：“成了成了，你也別說還不還錢的事情了，我只希望你以後不要在來了，你現在拿到錢了，目的不也拿到了？還不趕緊走，等會兒我家小她回來了，你這錢都保不住……”

王麗華也是個善良的人，可是她的善良並不是沒有底線的，上一次劉土根來借錢王麗華就已經說過那是最後一次了，若是她發現劉土根又來了，這錢劉土根絕對拿不出家門。

劉土根沒有多說什麽，朝著張曉龍鞠了一躬，轉身就要往門外走，然而他運氣也實在是太差了一些，還沒有出去，剛剛說去買菜的王麗華已經拎著菜籃子回來了。

“曉龍，我回來了，我跟你說，今天我……劉土根，你怎麽在這裏？！”

王麗華看到屋子裏面的劉土根，聲音瞬間變掉了，她尖聲叫了起來，指著劉土根的鼻子破口大罵：“你怎麽還有臉在來？我們是你爹媽麽？欠你的還是該你的？你這是賴上我們了不成？！”

王麗華的眼睛很尖，她看到了劉土根手裏面攥著的那些錢後，腦子裏面名為理智的那根線徹底繃斷了。

“張曉龍，我不是說過不要在給他錢的麽？誰讓你給他的？你究竟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裏面！”

劉土根看到王麗華之後，身體顫抖了一下，接著便飛快地將那十塊錢揣進口袋裏面，接著便想朝著門外面跑。

然而王麗華還在門口站著，手裏面又拎著裝著不少東西的籃子，那門也不算大，他若是這麽沖出去的話，勢必會撞倒王麗華的。

此時的劉土根已經喪失了理智，他知道若是被王麗華給攔下來了，這借來的救命錢絕對會被拿走的，他的婆娘還在家裏面等著他，他絕對不能把這錢丟了。

然而劉土根剛剛往外面沖了兩步，便覺得自己的胳膊一緊，一股大力從旁邊傳來，他被這力道給拽得踉蹌了一下子，接著便一個屁股蹲坐在了地上。

尾椎骨上面傳來的疼痛感讓劉土根瞬間變了臉色，他嘴裏面發出一聲痛呼聲，身上的疼痛讓他一時半會兒也站不起來。

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房間裏面安靜地嚇人，王麗華看著坐倒在地上起不來劉土根，楞了幾秒鐘，之後將手中裝滿肉蛋的菜籃子放到了一邊兒的地上，然後兩步走到了劉土根面前，伸手就想要從他的兜裏面把錢給拿出來。

這是他們家的錢，是他們兩口子辛辛苦苦賺來的辛苦錢，她不想就這麽便宜劉土根，這天底下可憐的人多了去了，要是人人都像是劉土根這樣子的，那他們家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察覺到王麗華是要拿他口袋裏面的錢，劉土根的眼中流露出意思絕望之色，這是他婆娘的救命錢，不管怎麽樣，他也絕對不能讓人把這錢給拿了去。

身體的反應比腦子的反應更快起來，劉土根的腦子剛剛想到這一點兒，身體已經倒了下去看，他將自己的身體蜷縮成了蝦米狀，裝著錢的口袋被他的身體壓在了下面，除非王麗華將他給提溜起來，否則的話是絕對不可能拿到他口袋裏面的那些錢的。

不要臉麽？是挺不要臉的，可是為了他的婆娘，他哪裏還能在要臉？要了臉他婆娘的病也就沒有了。

看到劉土根這個耍無賴的樣子，王麗華氣得是一魂出竅二魂升天，她長這麽大還從來都沒有見過這麽不要臉的人，憤怒之下的王麗華已經失去了理智，立馬就要伸出手把人給從地上揪起來。

然而劉土根雖然矮瘦了一些，可到底是個男人，再加上他死了心要護著那些錢，自然不可能讓王麗華給拎起來。

王麗華試了兩次，劉土根巍然不動，她也是惱了，怒氣攻心之下，沒頭沒臉地就朝著他身上打了過去。

“你挺大的一個老爺們的，你要不要臉？要不要臉？！”

劉土根悶不吭聲地挨著打，可是卻始終沒有起來的意思，直到王麗華打了許多下之後，張曉龍這才過來，攔住了還要發瘋的王麗華。

“麗華，麗華，你冷靜一點兒，你冷靜一點兒，你在打下去就要把人給打壞了……”

張曉龍把王麗華給抱走了，劉土根仍舊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沒有絲毫起來的意思，耳邊是王麗華的謾罵跟張曉龍的勸說聲，可是那聲音像是離著他老遠老遠，只在他耳朵邊上輕輕一過，便被他給拋之腦後。

罵兩句，打兩下又算什麽呢？只要能把救命錢給帶回去，只要能把救命錢給帶回去，就算是他只剩下半口氣了他也願意。

在地上躺了一會兒之後，劉土根掙紮著想要起來，正在這個時候，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他看著那白凈的沒有一絲老繭的手心，臉上的神情有些茫然，在自己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將自己的手放進了那掌心裏面，然後順勢被那只手的主人給拽了起來。

劉土根站起來之後，茫然地擡頭看過去，發現站在他面前的是剛剛跟張曉龍站在一起的年輕人，這怕是張曉龍的他們的親戚，剛剛把他拽住不讓跑的那一下子，怕也是他做的。

劉土根看了他一眼，註意力很快便從他身上移開，落在了另外一邊兒的王麗華跟張曉龍身上。

王麗華此時正在氣頭上，哪怕經過張曉龍的規勸，此時也是一副恨不能吃了他的樣子，劉土根的手放在了自己裝著錢的衣服口袋上，嘴巴一張一合，最後擠出來幾個字來。

“我會還給你的，我一定會還給你們的，這錢我要拿去救命，對不起……”

他已經語無倫次了，說完之後，便想要轉身離開了。

“誰讓你走了？！你給我站住，你現在窮的要命了，除了你那條命你還有什麽？你難道要用命來還我的錢麽？”

王麗華也不想這麽刻薄的，只是他們家前前後後已經在劉土根身上搭進去了一百多塊錢了，就算是有在多的家底兒，哪裏能經得住他這麽掏的？

在王麗華充滿怨憤的質問聲之中，劉土根沈默了許久，方才出聲說道。

“若是我還不起，我就把這條命給你。”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轉身便準備離開了。

王麗華跟張曉龍都被他話語中的那股子狠勁兒給鎮住了，他們兩個都能感覺到，他說的話是真的，若是他真換不上這筆錢，怕是真地會用他的命來填的。

這人就是一個活脫脫的瘋子，正常人又怎麽會是瘋子的對手？

兩口子只能認栽，眼睜睜地看著人把他們的錢拿走，那種憋屈的感覺簡直像是要將人給活活憋死了，王麗華哪裏還能在屋子裏面呆的住？她狠狠地瞪了一眼劉土根，轉身進了屋子裏面。

看到妻子的樣子，張曉龍心裏面也不痛快，可是這錢給也給了，想要拿也拿不回來，他們也總不能真幹出來那種把人給逼死的事情吧？

越看越越覺得那個劉土根鬧心得厲害，張曉龍像是趕蒼蠅一樣地朝著他揮了揮手，開口說道：“走走走，你趕緊走，可別在這兒待著了，你要是繼續待下去，咱們的日子也甭過了。”

劉土根被張曉龍這麽劈頭蓋臉的一頓說，他也沒有說什麽辯解的話來，只是朝著對方深深地鞠了一躬，之後便轉身離開了招待所。

離開了招待所的大門之後，原本沈重的腳步重新變得有力氣起來，他捂著自己的口袋，腳下越走越快，到最後便由走變成了跑，跑了七八分鐘之後，他感覺到自己的肺管子都要憋炸了，此時他也到了自己家的門口。

說是家，其實也跟個乞丐窩子沒有多大的區別了，這房子是建國前的老房子，屋子的主人早就已經不知道去了什麽地方，房子許久沒有人修葺，都已經塌了一大半兒，另外還□□著的屋子也是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說不準什麽時候就塌了。

這家裏面的大門如同虛設，門板子風吹日曬了許久，早就已經腐朽破敗，手上稍稍用力，就有木頭屑往下落。

這門板其實沒有多大用，什麽都防備不了，不過也沒有人會來偷他們兩個人了。

他們都已經落魄至此，能賣的都賣了，最值錢的也就只是他們兩個人了，哪裏會有不開眼的闖空門闖到這裏來？

劉土根小心翼翼地推開那扇木門，走進了家門裏面。

現在已經到了春天，萬物覆蘇，偌大的院子裏面已經長滿了荒草，劉土根除了把自己走動地方的雜草拔了，其他地方的草都留了下來。

現在家裏面實在是窮的很了，這些草也能填填肚子，只要餓不死他就成了。

進了家門之後，他便加快腳步朝著那間還保持著完整的屋子跑了過去，荒草從他的衣服下擺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來，他很快便到了家門前，之後掀開了破布簾子進入了屋子裏面。

這間屋子是院子裏面唯一保存得比較完好的房間，不過房頂上仍舊有許多破洞，窗戶什麽的也都不在了，屋子裏面雖然不暖和，不過挺亮堂的，空氣流通倒是也挺不錯，在靠墻角的破稻草堆上面躺著一個幹瘦的女人，她身上蓋著一件看不出來本來顏色的破布單子，若不是她的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怕是會讓人以為她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劉土根的腳步不由得放慢了，他很快便走到了自己妻子的面前，然後蹲下/身來，跪倒在了她的跟前。

“翠雲，翠雲，你快醒一醒，我借到錢了。”

稻草堆上的女人緩緩睜開了眼睛，她已經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進去，眼珠子裏面沒有了多少光彩。

她呼哧呼哧地喘了一會兒，這才費勁兒地開口說道：“土根，你又去麻煩張哥和王姐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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