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磊先前就只跟葛焱說了他是要來打窩子釣魚的, 葛焱便潛意識地認為葛磊用的是通常人家用的那種玉米渣子或者黍黍面之類的打窩子，哪知道葛磊一擰開蓋子就是這麽一個重量級的東西, 他險些沒被這些味道給熏暈了過去。

“二蛋, 你究竟弄了點兒什麽東西？難不成是從茅坑裏面弄出來的？”

這樣的酸臭味兒讓葛焱開始懷疑人生，他瞪著葛磊，想要從葛磊的口中得到一個答案。

葛磊將裹在了面團裏面的阿魏一點點地掰碎了扔進了水塘裏面，看著那些面團一點點地沈入黝黑的水塘裏面，他這才開口說道：“這是阿魏。”

“阿魏？”

基礎知識學的不牢靠的葛焱滿臉茫然地看著葛磊, 顯然不知道這個阿魏是個什麽東西。

葛磊已經將裹了面的阿魏撒了一大半, 空氣之中的那種酸臭味總算是少了不少，他扭頭看向身邊仍舊捂著鼻子的葛焱，這才開口說道：“阿魏是一種中藥，也就是《本草綱目》之中的阿虞, 《唐本傷寒論》之中的熏渠也是此物, ‘時珍曰∶夷人自稱曰阿, 此物極臭，阿之所畏也’，所以也稱之阿魏。”

頓了頓葛磊又繼續開口說道：“阿魏的味道腥臭無比，人不喜，魚卻喜歡，像是混子很喜歡這樣子的中藥，用這阿魏打窩子, 明天我們只要來撈魚就成了, 絲毫不費勁兒。”

在聽完了葛磊給他上的科普課之後, 葛焱滿面狐疑地看著葛磊，似乎並不相信這樣一種臭不可聞的中藥能把魚給弄上來。

“我長這麽大，還從來都沒有聽說過中藥還能用來打窩子釣魚的。”

葛磊此時已經將他帶來的餌料全都撒進了水塘裏面，聽到了他所說的話之後，葛磊側頭看向了葛焱，那張略微有些發黑的面孔在陽光的照射下似乎散發出了淡淡的光芒來。

“你現在不就知道了？”

葛焱：“……”

葛磊仔仔細細地洗了手，將手上的那股子腥臭味兒洗去了，見葛焱仍舊是一副回不過神來的樣子，葛磊便好心給他來解惑。

“中草藥可以打窩子釣魚的事情自古有之，一些中草藥原本就是食物，其中富含著豐富的營養，在這樣天寒地凍的時候，水塘裏面的魚缺少食物，這些阿魏便能將他們全都吸引了過來，我用酒將阿魏浸泡了一段時間，魚吃了之後便會醉了，明日我們再來，只要帶著桶和網兜子就成。”

看著葛磊這麽言之灼灼地說這阿魏絕對管用，葛焱便變得半信半疑了起來，見空氣之中的味道消散了不少，他便朝著葛磊身邊湊了湊，往池塘裏面看了過去。

“二蛋，你這阿魏就只能藥倒混子麽？旁的魚可成？”

葛磊搖了搖頭說道：“不成，魚類也分為食草的，食肉與雜食性的，有的魚喜歡甜的，有的魚喜歡酸的，而有的魚喜歡的是臭的，各種魚所喜歡的東西都不一樣，所以釣魚所用的中藥也不一樣。”

“像是鯽魚、鯉魚是肉食性的，打窩子的時候用像是蛐蟮，螻蛄，水蛭等等，而像是雜食性的鱅魚、鰱魚等，打窩子的時候用白果，肉桂，草果，木香等東西……”

葛磊給葛焱列舉了不少的東西，葛焱越聽眼睛越亮，恨不能拿出個小本本來記上，只可惜他跟出來的急，身上什麽都沒帶，只能靠腦子將葛磊說的這些東西強行記下來。

“二蛋，我才發現你真的是個人才，這些東西你都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裏面知道的？”

葛磊咳嗽了一聲，一本正經地看著葛焱，然後開口說道：“這些的東西我都是從書上看來的，四哥，你要是多看看書，也能像我一樣是啥都知道的。”

一聽葛磊說讓他看書，葛焱的臉都垮了下來。

“看啥書啊，哪裏是我看書，分明就是書在看我，我就不明白了，你一個這麽大點兒的屁囊孩子，哪裏能耐得下性子來看書的，咱們村兒像是你這麽大的孩子都恨不能上天了，就只有你，一天天悶不出的，要不就是鼓搗你那些草藥，要不然就是窩在房間裏面看書，你看你整天不活動，身體就跟個弱雞仔一樣……”

眼見著葛焱有長篇大論的傾向，葛磊急忙開口打斷了他。

“好了，二蛋哥，我知道了，這件事情咱們不說了成麽？”

葛焱：“……成。”

葛磊將裹著阿魏的面粉全都扔進了水塘裏面，從他們的角度已經能看到水面上有波紋在朝著這邊湧了過來。

先前的時候，葛焱對葛磊的話還有些半信半疑，然而看到那些波紋的時候，他卻不得不相信了葛磊的話。

直到此時此刻，葛焱才對知識就是力量這句話產生了深刻的認知。

“二蛋，你真的，真的。”

葛焱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出來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葛磊的，真的真的了好一會兒，方才說道：“你真的很不錯。”

葛磊：“……”

原本葛焱是想等在這裏的，不過葛磊卻告訴葛焱，像是阿魏的藥效發揮的慢，這些魚徹底上鉤至少要等到晚上才行。

這窩子是葛磊打的，餌料也是葛磊配的，葛磊說最早晚上才能有魚上來，葛焱便也沒有跟葛磊又什麽差撇子意見，兩人從遠處找了兩根樹枝，在這塊兒地方做了記號，出去的時候又將他們在枯草上踩出來的印子給遮掩了一下。

冬天來水塘這裏釣魚的幾乎沒有，但也不是沒有，萬一趕缺巴有人發現了他們打的窩子，那豈不是給他人做了嫁衣？

二人在這裏折騰了有小半個鐘頭，才將他們先前來的痕跡給消除掉了，之後方才一起朝著家裏面的方向去了。

葛磊在琢磨著等弄到魚了之後給沈月家送去兩條，也算是給她家的飯桌上添上兩道菜了。

而葛焱則在想著剛剛葛磊那侃侃而談的樣子，他明明比葛磊大了五歲，也比他早兩年學了醫，可是先前葛磊所說的那些東西他竟然什麽都不知道，葛焱難得有了羞臊的感覺，他悶著頭走路，也不敢看葛磊。

這麽一個多小時的路程，葛焱和來時完全不同，整個人就好像是成了個鋸嘴葫蘆似的。

葛磊也在想著自己的心事兒，自然也就沒有註意到了葛焱的不妥之處，等到回了家之後，葛焱悶不吭聲地進了房間，葛磊方才察覺到有些不太對勁兒。

此時葛垚不知道從哪兒跑了出來，湊到了葛磊的身邊。

“二蛋，你四哥是咋滴啦？你們早上一前一後的出去，折騰到現在才回來，看你四哥的樣子心情似乎是有點兒不太好，是不是你得罪他了？”

面對著葛垚的詢問，葛磊也是滿臉茫然的樣子，明明先前還好好的，怎麽他突然就成了這個樣子？

見從葛磊這裏也問不出來什麽頭緒，葛垚也沒有在詢問他發生了什麽事情，他轉身朝著房間裏面去了。

房門開啟又關閉，裏面很快便傳來了葛垚的聲音。

“葛火蛋，你這是怎麽了？”

“滾蛋，別來煩我。”

葛磊側耳停了聽，感覺葛焱說話時仍舊是中氣十足的樣子，他便知道葛焱沒有什麽大礙，他沒有在繼續聽下去，轉身朝著廚房那邊兒去了。

廚房之中葛鑫和葛渺兩個正忙碌著做午飯，葛鑫站在大鍋前炒菜，而葛渺則在一旁幫忙打下手。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仍舊有些別扭，不過看起來倒是比先前融洽了一些。

到底是親姐熱妹的，就算是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姐妹兩個人之間又怎麽會有隔夜仇？

葛鑫將雞蛋下了鍋，一股白色的煙氣冒了起來，滋啦啦的聲音響了起來，黃黃的蛋液很快便凝固了，葛鑫翻炒了兩下，撒了些蔥花，等到蔥花的香氣全都冒了出來之後，她便將炒好的雞蛋盛了出來，接著炒下一道菜。

葛渺將切好的菜盛在了盤子裏面，之後遞給了另一邊兒站著的葛鑫。

葛鑫看了葛渺一眼，葛渺略微有些不太自在地轉過頭去，然後她便看到了在門外站了也不知道有多長時間的葛磊。

葛渺的臉紅了起來，為了遮掩尷尬，便開口問了一句：“二蛋，你回來了，你早上去哪兒了？”

“我和四哥有事兒出去了。”

葛渺還想繼續問，背對著廚房門的葛鑫卻開口說道：“成了，也別在這裏嫌著敘話了，廚房裏面油煙大，二蛋你現在外面歇一會兒，等回到飯得了我在叫你。”

葛鑫發話了，葛磊便點了點頭說道：“那行，大姐三姐你們忙，我去小竈房忙了，有事兒叫我。”

說完之後，葛磊便轉身去了對面的小竈房裏面。

先前葛磊炮制的蠍子經過這麽多天的晾曬，已經全部陰幹了，葛磊將早就已經準備好的塑料袋子拿了出來，緊接著便將這些蠍子一個一個地塞進了口袋之中。

這些蠍子得用塑料袋裝好保存，防水隔潮，否則沾了潮氣，這些蠍子的藥性就大打折扣了。

將這些藥處理好了之後塞進了藥櫃裏面，葛磊看著這個藥櫃，目光不由得沈了下去。

這個藥櫃其實並不算大，所有的格子加起來也就才四十八個而已，然而就是這四十八個格子，葛磊忙碌了這麽久的時間也不過才裝滿了十八個，而前段時間因為幫著村民們看病，這些藥又去了一些，就只剩下了十六格。

他們自己家人使用這些藥尚且不夠用，更別提是去將這些藥賣給那些村衛生室了。

昨天晚上葛磊只是將所有的事情想了一個大概，然而等到現在去細想的時候，葛磊才發現僅憑著他收集到的那些草藥去掙錢是多麽的不現實。

他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身體往後退了兩步，坐在了小竈房之中的那個小板凳的上面。

他的臉上流露出了濃濃的疲倦之色，在想到自己身處的這個年代，葛磊心中便升起了一種濃濃的無奈感。

他從未來回到了過去不假，他改變了很多的事情也不假，可是現在他身體的年齡對他限制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他猶如困在蜘蛛網上的小蟲子，只能看著那些既定的未來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葛磊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低落的情緒之中，他垂頭看向了自己的雙手，他的手指先前沾染到了阿魏的氣息，雖然已經清洗過了，可是手指仍舊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他閉上了眼睛，腦子裏面幼年時的聲音很月和成年時的她交替出現。

若是沒有見到沈月，葛磊或許並不會如此糾結，然而他已經見到了沈月，自然是要將她的一生抗在自己的肩膀上。

該怎麽辦才好？

就在葛磊陷入在糾結之中的時候，小竈房的門簾被人掀開了，葛鑫從外面走了進來，葛磊並沒有註意到葛鑫的進來，目光仍舊盯著那藥櫃，似乎已經完全陷入進了自己的思緒之中。

葛鑫慢慢地走到了葛磊的身後，然後伸出手拍了拍葛磊的肩膀，葛磊猛然回神，轉過頭朝著葛鑫看了過去。

他臉上的那種憂愁之色還未褪去，頓時便被葛鑫看了個分明，當看到這個樣子的葛磊時，葛鑫楞了一下，完全想不出來像是他這樣子的小孩子怎麽會有這樣子沈重的表情。

“二蛋，怎麽了？是不是和你四哥鬧不愉快了？你若是有什麽事情就跟你大姐說，大姐會幫你做主的。”

葛磊搖了搖頭，很快便將自己的情緒收斂了起來，他看著葛鑫，輕聲說道：“大姐，我沒事兒的，我剛剛就是在想藥櫃裏面的草藥不多了，這天寒地凍的很多草藥都沒有辦法采集，若是有個人來看病的，也是麻煩事兒。”

對於葛磊的說辭葛鑫顯然並不太相信，然而葛磊卻咬定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葛鑫也不好在說些什麽，又和他拉呱了兩句之後，便拉著葛磊出去吃飯了。

先前天熱的時候他們吃飯都是在院子裏面吃的，現在入了冬之後，天氣寒冷了下來，在待在外面吃飯能凍死個人，他們便將桌子搬進了東屋的外間之中，一家子就都湊在

東屋裏面吃。

白珍珍身體不爽快，隨著月份越來越大，大部分的時間她都躺在床上不願意動彈，就連吃飯也都是人給她送到床上去。

葛鑫將白珍珍的飯送進去了之後，她先拿起筷子叨了第一筷子菜，其他的幾個兄弟姐妹方才開始動筷子吃飯。

這麽一會兒的功夫，葛焱已經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吃飯的過程之中，他看著在自己對面坐著的葛磊，開口說道：“二蛋，你今天是教會了我一個道理，這知識就是力量

，我現在對這句話可是有深刻的認知了，成了，打從今天開始，你督促著四哥，讓四哥不要天天出去跑了，四哥跟你一起來看書，我總不能白比你大了五歲，結果知道的卻不如你多吧？”

葛磊沒有想到葛焱會在飯桌上說出這樣子的話來，他擡起頭看了一眼對面一臉嚴肅認真的葛焱，點了點頭說道：“成啊，學習知識是件好事，要是爹知道四哥你開始好好看醫書了，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兄弟幾個圍繞著葛焱轉性好好學習的事情說了幾句話，之後便沒有在說別的了。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之間就到了半下午了，葛磊計算了一下時間，估摸著等到晚上的時候那阿魏應該就能完全起效果了，他便從雜物房之中找出幾個桶和網兜子，準備晚上去撈魚。

葛焱看到葛磊這樣子的大動作，心裏面難免有些疑疑惑惑的，然而看到葛磊那信心滿滿的樣子，他沈默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沒有去給葛磊潑冷水了。

大不了就是空手跑一趟，也不妨事兒的。

吃過晚餐之後，葛焱葛垚葛磊三個人拿著家夥事兒離開了。

現在是冬天，地面被凍得十分硬紮，因此在過去的時候他們也就沒有手電筒，從這裏過去還有一個小時的路程，手電筒可撐不了那麽長的時間。

一個小時之後，他們很快便到了那個野塘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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