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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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但再怎麽有抱負,都這個點了,怎麽還不睡呢?

這個世界的人族沒有微信微博電子競技,娛樂活動都都十分高雅,吟詩對酒獻舞,倒都不太適合在三更半夜這麽瘆人的時候進行,因此他們就寢的時間都很早,完全不是周慈這般夜貓子能理解的。

倘若以物理手段,周慈要對付張月隱一介凡人,簡直和砍瓜切菜一樣容易。

但她不能平白往自己身上背一條人命,本來修士取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性命就落入口舌,何況是她這樣尷尬的身份。

當今之計,唯有等張月隱進入夢鄉,赤凰與她一道入夢。

原本赤凰對魔族操控夢境的實力極有信心,但張月隱不知對噬魂術了解多少,以防不測,還是拉上周慈比較好。

張月隱自是看不見使了隱身術的周慈與赤凰,周慈便望一眼張月隱,望一眼床榻上的皇帝—

這樣的對比實在太過沖擊,張月隱尚未至花信之年,而皇帝看起來卻老得能當她的父親了!

據說後宮年年有新人,張月隱曾失寵一段時日,那便是說,還有比她要年輕得多的女孩子。

張月隱是如何覆寵的呢?“宸”這個封號,本就是有象征意味的,倘若張月隱是覆寵後得到的這個封號,顯然發生了某件令帝王對她高看不止一眼的事,會是什麽呢?

繁覆而對稱的簾幔之下,皇帝緩緩睜開了眼睛。

“月兒。”

皇帝的聲音很輕,這個空間彌漫著下墜般沈重的檀香之氣,這聲呼喚便更顯得氣若游絲,仿佛隨時要消散一般。

張月隱卻冷笑一聲,周遭靜得落針可聞,她的笑便格外尖利而突兀。

她緩步走向床榻,玩味地摸著皇帝的臉頰,但霎那間花顏上便憎意四起:

“你怎麽還沒死,啊?憑什麽你還活著!”

皇帝艱難地咳了兩聲,像把魂魄又咳出來一縷,他的語調倒仍然溫和:

“月兒,這幾年,你倒一直是這樣的急性子。”

在又一陣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後,皇帝又問:

“你如此恨朕,只因為朕一句戲言?”

張月隱恨意更甚,忿忿道:

“你以為你能想如何就如何嗎!你說什麽做什麽便說君無戲言,說什麽不做什麽便怪別人計較你一句戲言,天底下哪裏有這樣好的事?”

這段日子皇帝與張月隱形影不離,大約早已明白了她本來的性子,喜怒無常、陰晴不定,比他更像個皇帝。

或許無人管束時,誰都是皇帝。

他起碼自幼受了倫理綱常的教育,雖常有想做荒唐事的時候,但總記著要披一層禮法的外衣。

但張月隱若不用再扮小伏低,便將什麽是錙銖必較、反覆無常顯現得淋漓盡致。

有時皇帝也會想起,張月隱才入宮那會兒,多少還是有所收斂,但再怎麽壓抑,天性還是會在無知無覺中顯露出來。

除了美麗的容顏之外,他就是喜歡張月隱這一點,後宮中的女人都對他溫柔小意,只有張月隱是不同的。

他為此很是喜歡過張月隱一段時日,但這點不同和後宮年年新來的如花似玉的少女能給他的新鮮感比起來,卻也並不算什麽。

說白了,她們於皇帝而言都是玩意兒,玩意兒還分個高低貴賤嗎?

皇帝本是不計較養著張月隱的,即使他的興趣早已不在她身上,橫豎她的月俸支出不用他來給,既然國庫豐盈,後宮中多幾個或者幾十個這樣的女人不算什麽,何況這樣不是更能凸顯出他作為皇帝的寬容嗎?

真正讓皇帝決定讓張月隱去嘗嘗冷宮餿飯的滋味的時候,是某次宮宴結束以後,他忽然想起,他年幼之時,他的生母常常親自烹制各種花樣的糕點,這些糕點雖然有些像兔子,有些像老虎,吃到嘴裏卻都有種特別的甜味。

那是皇帝七歲以前的事情了,七歲那年他的母親在家族失勢後投湖自盡了,那以後他便被當年的皇帝送給無子的寵妃養。後宮之中自裁乃是大罪,先皇自認已是做到仁至義盡了。

記憶裏的甜味在皇帝心裏縈繞了許多年,但寒來暑往,人間不知多少個春秋過去,他還是沒再嘗到過這樣的味道。

皇帝並不愛與嬪妃提自己幼時之事,那天卻不知怎的,興盡悲來之際,他卻提到了他印象裏的這縷甜味。

當晚皇帝恰巧張月隱來寢宮,耳鬢廝磨之際,張月隱問他,若是能讓他嘗到他印象裏的糕點的味道,要如何獎賞她。

皇帝不以為意,畢竟多少年過去,這樣的東西早就可憶不可追,張月隱一介凡人,如何能習得時空穿梭之術?他不以為意道:“若是月兒能夠讓朕嘗到母妃當年做的點心那樣的味道,朕便允諾給月兒這皇後之位。”

說罷又笑嘆道:“不過月兒肯為朕花心思,總是好的。”

床榻之間的戲言,皇帝說完便拋之腦後,直到張月隱將一份精致的點心盒變戲法一般拿了出來,滿面期待地問他:“陛下嘗嘗看?”

為什麽那盤點心能讓他嘗出記憶裏幼年的滋味?皇帝發現自己更多的是又驚又怒,有一種被下位者玩弄的不悅。

至於當時的許諾,現如今早不是江山不穩,需要外戚鞏固朝政的年代,但即便如此,皇後的位置也不會憑空給一位山野間來的女子。

張月隱怎麽也想不到,她苦苦哀求顧焰許久,顧焰才肯告訴她通過夢境與幻術制造回憶的方法,換來的結果卻是皇帝對她不冷偶熱的態度直接變得同冰窖一般。

皇帝不是一直想念這樣的味道嗎?為什麽要這樣對她?

冷宮的日子絕不好過,餿掉的飯菜、刻薄的宮人、結滿蛛絲的屋頂、隱秘的關於鬼怪的傳聞,變成了張月隱不得不面對的日日夜夜。

顧焰卻來這裏探望過她,冷宮的院子中央的枯井旁有一棵槐樹,顧焰立在槐樹下,似笑非笑地望著她,一本正經地開口:

“這棵樹底下埋著的是前朝皇帝的妃子,她還活著的時候因為說了一句那時候的皇帝不喜歡聽的話,就被活埋到這棵槐樹底下了。那一年的槐花開得特別好,宮裏的人便傳言人血能旺槐樹,後來妃子杖斃宮女,也都往槐樹底下埋。”

張月隱疲憊到無法做出任何表情,只冷冷道:“可是我從未見過她的冤魂。她已經轉世投胎了嗎?”

顧焰惋惜道:“是的,本座當年以為被皇帝這樣對待的,自然會有厲鬼一樣的怨氣,但是這個妃子竟然只是怨恨自己說錯話,怨皇帝不愛她,於本座而言這樣的魂魄毫無作用,便放了她一馬。”

張月隱嘴唇翕動:“傻子。”

電光火石之間,她卻好像靈光乍現,擡眼看向顧焰那張永遠似笑非笑的臉,她的生命力好像慢慢流回了身體之間。

張月隱急切地問道:

“顧先生有沒有辦法將我變成厲鬼呢?”

顧焰極少從一個後宮女子的口中聽到這樣的要求,雖然張月隱同凡俗女子性情差異極大,但顧焰依舊來了興致:

“這並不難。”

這沒什麽難的,他本以為後宮是個極易收集到冤魂怨氣的地界,哪曉得宮墻一圍,將身體殘缺的男人和手無寸鐵的女人關在朱欄玉砌的牢獄裏,人早就沒了任何意志,連被欺負了就要恨這樣的本能都丟掉了。

顧焰見過上修界煉丹藥和妖族養蠱蟲的場面,他後來想,人界的人雖無靈力,倒也通曉如何煉丹養蠱。

皇帝為何討厭張月隱,顧焰能夠明白個十成十,倘若是顧焰自己將這樣一盤糕點呈上去,皇帝絕對會更高看顧焰幾分,因為皇帝本就對他有懼怕之意。

張月隱算什麽?皇帝眼裏的小玩意,這樣的小玩意怎麽能做成這樣的事情?張月隱甚至蠢到向他繼續索要皇後的位置,自然是淪落到被厭棄的下場。

但張月隱的蠢尚處在可以被寬恕的範疇,相信“君無戲言”只能說是天真,許多人都是天真的,這並不能怪他們。

要當厲鬼報仇卻堪稱是有血性,有血性的人並不多。

顧焰不討厭有血性的人,他並不介意幫張月隱一把,何況他想出了個絕妙的點子,正需要張月隱的配合。

皇帝什麽都有了,唯獨仍是個要生老病死的凡人,而凡人短短數十載,尚不足他對皇位生出厭倦之心。

權欲被滿足的凡人渴望長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顧焰便利用這點貪欲,在皇帝面前表演鬼神之術,令皇帝十倍百倍地親信於他。

而有顧焰的背書,張月隱理所當然地重新住進了寵妃的寢殿,而顧焰要她做的,無非是真正勾起後宮中這些人的怨氣。

顧焰想要雲霄路破碎倒塌,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就是將厲鬼冤魂引渡到雲霄路之上,然而如何激發這些被磋磨久了的人的怨氣,必不能只靠皇帝。

凡人眼裏,天子“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做什麽都是應當的。這個皇帝雖然同已經作古的許多昏君一樣渴望長生,平素卻並非濫殺專橫之人。

如果是張月隱下手,情況就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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