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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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絮平悄悄混出府,再回來時,手中多了一個包袱,拿到趙續平眼前攤開,原是一套婚服。

比不上公主的鳳冠霞帔,只是尋常百姓的嫁衣。

“這...”她不明白她的意思,微顫著指尖挑起嫁衣一角。

絮平拿起一同包在裏面珠釵,邊為她解惑:“我已將你當作我的妻子,續華,你可願與我白首不離,生死不棄?”

趙續華臉頰發熱,張了張唇,便毫不猶豫的接過珠釵:“我自然願意的。”

“續華吾愛。”絮平撫摸那一頭墨發,為她簪好那支珠釵,得閑的那只手拉下床簾,一夜旖旎。

--絮平,你永遠不可以離我而去。

--我可以放棄任何人,只絕不可能會離開你,但若是......

--除非什麽?

--身死。

雖然是公主唯一貼身的婢女,但明面上二人也不敢太過過火,絮平這晚如往常一樣匆匆從趙續華那出來,在一假山後,路遇一人,困意醒了大半。

是之前隨公主進府的金嬤嬤,此刻正神色詭異地打量她。

朝她施了一禮後,絮平便越過她離開了。

回去之後,她卻輾轉難眠,金嬤嬤表現怪異,莫非被她看出了什麽?

自古皇家多薄情,磨鏡之好就如對食,深宮並不是沒有前例。駙馬與公主貌合神離,只留絮平一個人成日伺候趙續華身邊,舉止親密。

怎麽看,也確實有些可疑。被人看出來只看那人有沒有想到公主也許會喜歡一個女人的可能。

絮平心中思緒飛亂,合上眼強迫自己睡下,只能等明日再和趙續華商量對策了。

不料,次日一早,絮平剛剛梳洗完畢,房門便被一腳踹開,沖進幾個面貌兇惡的侍衛,他們身後慢慢出來一個人,正是昨夜裏見到的金嬤嬤。

絮平不說話,金嬤嬤皮笑肉不笑,假意恭敬道:“絮平姑娘今兒就不必去伺候殿下了,跟奴才們走一趟吧。”

她這時才看了她一眼,默默整理了番袖口,並無反抗,旁人不免有些詫異。

到了地方,外頭隱約傳來的哀叫聲讓絮平心中一跳,來審訊她的是一個身材臃腫,刻薄相的嬤嬤。

絮平一到這就被人關在牢房中等待,並沒有受刑,對方走到她面前,旁邊立刻有人為她擺好木凳,隨即坐下,屏退了其餘不相幹的人。

在她開口前,絮平先一步認道:“是奴婢對殿下生了妄念,殿下無知才受了奴婢蠱惑。”

金嬤嬤這麽快便跟宮中之人通氣只能說明本就另有他主,謹默堂是審訊宮中犯人的地方,進了這的人只得已經有了真憑實據的。

絮平能走進這扇門,便已經註定了結局。

她能承認的這樣爽快,倒叫司刑嬤嬤高看她一眼,也少了幾分輕視。

“三公主受人非議是小,聖上顏面有損是大,你身為殿下近身女侍,不為管教駙馬府,反而蠱惑人心,你這時候倒是本分了,可也晚了。”

她喊來人,來人端上一杯鴆酒,“喝了這酒,早些上路罷。”

端起那杯酒,絮平靜靜道:“能否求嬤嬤讓奴婢寫幾句話,奴婢侍奉公主有愧,想最後留些話。”

司刑嬤嬤看她可憐,也是將死之人便同意了。

--世上哪有那麽多生隨死殉,吾貪圖榮華誤殿下真心,實非良緣,絮平二字不值殿下掛念,否則九泉之下,必不安穩。

她仰頭,一口飲下毒酒,眼角流下一行血淚。

這封信終究沒有送到公主手上,隨著絮平的衣物,一同被大火燒盡。

......

“走罷,離京城越遠越好,永遠莫再回來。”說話之人,正是那日審訊絮平的司刑嬤嬤。

而不遠處站立的青年,赫然是本該在昨日便死去的絮平。

她遙望著城內每一處,無言,良響,緊了緊肩上的包袱,上了馬車,一手撩開馬車簾,望著屬於京城的景色逐漸不見。

那日絮平喝下鴆酒,久久沒有反應,那旁的司刑嬤嬤對她點了點頭,再不似最初那樣嫌惡,向無措的絮平解釋了緣由。

皇帝並沒有完全忘記三公主這個女兒,柳安的所作所為也看在眼裏,並無不悔當初亂點鴛鴦譜,只是現在木已成舟也不好毀了皇家顏面。

得知絮平和趙續華的“逾矩”,皇帝初時的確大怒,動了殺心。

皇帝薄情,卻非完全無情,命太監轉話的時候附了一句,若絮平沒有抵抗,不往公主身上潑“臟水”,亦可以饒她一命,只是永不可回京。

這事做的秘密,沒有鬧的滿城皆知,知情的只有少數人,他們都以為三公主只是一時糊塗,只是因為見到駙馬另有所愛,而恰巧身邊侍婢頗有幾分風流之色。

不想趙續華得知絮平死訊,大慟之下竟在眾目睽睽下昏死過去,再清醒時決然寫下一封和離書後便不顧勸阻,搬到了別院。

此後已同行屍走肉無差,成天一句話也不說了,只緊緊握著一支珠釵,永遠看不厭煩。

她的雙眼愈來愈紅腫可怖。

下人心驚,有一日為她挽發,鼓起膽子揮手一試,這才發現她已經什麽也看不清了。

如今趙續華這幅樣子,皇帝只能允了她去靈普寺常住的請求,雖不能真正出家為尼,但對她而言也不錯了。

她在寺裏,神佛面前眾生平等,終於不是一個公主,只是一個普通人。

也許是靈普寺有菩薩庇佑,也許是趙續華有了寄托,她能看清一些東西了,隨著一日日過去,逐漸恢覆如初。

趙續華早起便開始誦讀經文,常常地,她能遠遠見到一個容貌醜陋的年輕尼姑,她的整張臉布滿可怖刀傷。

這一次身邊正好有一位路過的比丘尼,她讓她不用害怕那個人,說:“那是個苦命人,據說是為自保才自毀相貌的。”

對方似乎聽見她們議論她,轉過臉,趙續華吃了一驚。

等比丘尼走後,趙續華緩慢的挪動步子,每一步都仿佛腳下掛著石塊,有千斤重。

她上前,那人卻提著掃帚想走。

“別走!”她壓抑著聲音低喝,滿臉狼狽。

“為什麽...為什麽明知道我就在這裏,卻不來找我。”

她能肯定這個人就是絮平,容貌毀了也換不了那雙眼睛,還有其他很多很多地方,她們熟悉彼此身體的每一寸...她知道,一定是她!

“...絮平。”她念出了那個許久沒有敢出口的名字。

僵持了許久,絮平緩緩側過臉,“這裏人多耳雜,我們去個沒人的地方罷。”

這是承認了。

一個在前面走,另一個在後面跟,誰也沒有開口,一個有太多話,另一個不知該怎麽說,兩人到了山頂。

“我現在這副樣子,不想耽誤你。”

趙續華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流著淚笑著問她:“你以為我只愛你的皮相?”

絮平沒看她,趙續華苦笑著連連點頭,“若那個人不叫絮平,長的再美麗也與我沒有幹系,我不在乎你看起來變成什麽樣,只要那顆心還是絮平的,那就是我愛的人。”

最初趙續華的確是抱著利用絮平的心思,但早便假戲真做,否則她怎能為其哭瞎一雙眼,甚至成為第一個給夫君寫“休書”的女子,即便貴為公主,這些也足夠淪為百姓桌上的談資,可她不在乎!

她愛她,早就無關她是男是女,只是她才意識到。

而她是美是醜,亦不會動搖她的心。

“你不信我,我便證明給你看。”她拔下頭上唯一的簪子,輕聲道:“這是你當年送我的信物,用它最合適不過。”

她用簪子往臉上用力一劃,半空中被人截下。

絮平緊緊地抱住女人,不乏恐慌,她還在後怕如果方才沒有及時攔住她,她會將自己傷害成什麽樣子。痛苦她一個人承受就夠了。

趙續華埋在她的懷裏,哽咽著讓她發誓:“別再離開我。”

“我永遠不會離開你。”絮平撩起她的墨發,吻住她的唇瓣,一點點深入。

“除非身死。”

趙續華笑著撫上她的臉龐,眼中沒有一絲嫌惡或是害怕,接著她的話道:“生不相離,便是死,我們也要同去,你千萬不要再食言。”

“好。”

她讓她告訴她,她是如何“死而覆生”,又如何出現在靈普寺的,聽著後者慢道清了一切。

絮平摟著她,坐在山崖邊,一同看著夕陽落幕,終歸是得償所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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