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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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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姜萱很郁悶。

昨晚還是沒攔住,柴房的鐵皮爐子被收走了,害得她想躲房裏偷偷燒水也不行。

大清早起來,沒有燒水壺和鍋,連菜刀都沒了,整個大雜院,只留下楊嬸那邊的一把缺了口的破菜刀,說是讓左鄰右舍一起公用……

姜萱抹把臉,走進柴房翻破爛,找到了一個煎藥的破瓦罐。

摁到竈臺上,生火燒水,等了足足半小時,才把水燒開了。

“小姜啊,你要不要用菜刀?”楊嬸問。

“不用,”姜萱說,“我只燒點水,待會洗兩根黃瓜,早飯先吃這個。”

就這個條件,恐怕熬雜米粥都要兩個小時才行呢。

聽到姜萱這麽說,楊嬸也沒再吭聲,忙著擇菜淘洗。

田寡婦罵罵咧咧一早上,同樣翻出了黑漆漆的土瓦罐,艱難地燒水做飯。

七點四十分,姜萱準時鎖門,拿著半根胡蘿蔔出門上班。

剛走到大街上,姜萱嚇了一跳。

只見平時空曠的街道上,一夜之間就多出了兩個高約三米的土高爐,頂上還有一個長長的排煙囪,爐膛在最下方,旁邊還有鼓風箱。

相隔五米遠的空地上,光膀子的男人們忙得熱火朝天,擦著汗,還在堆砌新的土高爐呢。

姜萱:……

那些人似乎遇到了難題,“這爐子內襯要摻麻絲,麻絲沒了,得讓人去收。”

“收什麽麻絲?頭發行不?”女學生自告奮勇。

辦事人員一聽,猛拍大腿,“還真行,同志們,你們的麻花辮派上用場了!”

“剪刀呢?誰有剪刀?”

“來了來了,剪刀在這……”

只聽“哢嚓”一聲,兩根黑亮的麻花辮當場剪了下來。

旁邊的青年使勁拍手,“好!大家給柳翠翠同志鼓掌,為了支援煉鋼工作,主動獻出了自己的麻花辮!”

“我也來!”另一個女學生出列。

“我我我……”

在場的女生年紀都不大,估計都是初高中的學生,一個個踴躍舉手,爭先恐後剪掉自己的麻花辮。

不知道是哪個“人才”遞出來的推子,男生們不甘落後,爭相剃了光頭,碎頭發統統掃進了簸箕,拿去給土高爐搪內襯。

望著那一溜鋥亮的光頭,姜萱嘆為觀止。

群眾熱情越發高漲,甚至有女生站出來表示願意剃光頭,一群人爭相鼓掌,口頭表揚。

眼瞅著這把火要燒到路過的行人身上,姜萱摸摸自己的麻花辮,連忙轉過身,腳底抹油悄悄跑了。

她還是別摻合了,離遠點,免得最後連頭發都保不住。

來到郵電局,氣氛也是相當高昂。

八點整,薛主任拿著新發下來的學習文件,站在大廳中央,開始發表動員講話。

“……大家看一看文件啊,中心思想就是號召全民大煉鋼鐵,街道那邊響應號召,連夜建起了‘煉鐵爐’,咱們郵電局不能幹看著,也得去幫忙啊!”

“我們能幫什麽忙?”婦女問。

“礦區後面有礦山,男人都去挖礦,女人幫忙搬運……”

徐玲玲舉手:“主任,我們還得工作呢!拍電報也不能扔下不管啊。”

“拍電報這種事,留一個人就行了,寄信件和派發包裹也是,都只留一個人。大家輪流來啊,都把東西收拾收拾,去礦區幫忙!”

拍電報的窗口有三個,葉萍不想去,留下來堅守崗位。

姜萱和徐玲玲雙雙喪著臉,被迫跟著大部隊前往礦區。

不去不知道,一去嚇一跳。

礦山前面烏泱泱的一群人,男人們熱火朝天挖礦石,兩個小夥敲鑼鼓,婦女大姐們扭秧歌打氣,空前絕後的團結。

連學校裏的小學生都冒出來了,一個個拿著派發的小錘子,圍著一塊巨大的礦石用力敲,敲碎了掃進簸箕,再倒進桶裏,運往煉鐵廠。

姜萱逮住了一小只問:“你們敲這塊礦石幹什麽?”

“老師說,敲碎了再扔進煉鐵爐,能燒出更多的鐵水。”

“……你們老師說的不對。”姜萱無語。

小毛頭聲音稚嫩:“大家都是這麽幹的,我們要給叔叔們幫忙哩。”

姜萱望著那雙天真懵動的小眼睛,心有觸動,“為什麽要幫忙呢?你才七八歲,應該去上學,長大了用知識回報社會。”

“我長大要去當兵!保家衛國!”

小小年紀志向遠大,姜萱自愧不如,看著他又低頭拿起小錘子,用力敲著礦石,那認真倔強的小模樣,姜萱心裏更是羞愧了。

默默跟著徐玲玲走進隊伍,和其他婦女站成一排,幫忙傳運礦石。

耳邊鑼鼓聲不息,加油打氣的吶喊聲此起彼伏。人人興致高昂,無形中擰成了一股繩。

身處這樣的環境,姜萱仿佛也受到了感染,不知不覺跟著大部隊一起唱歌,臉上揚起笑容。

然而幹了不到半小時,太陽升起,姜萱快累癱了。

熱血不能當飯吃,她得冷靜點,去陰涼地歇歇再說。

“哎,你去哪?”徐玲玲喊住她。

姜萱扶額,假裝快要暈倒的虛弱模樣,“我的頭好暈,我想去倒點水喝。”

“你等等!”

恰逢後面傳過來一大塊礦石,徐玲玲苦逼地接過來,又遞給前面不認識的婦女,腆著臉道:

“大姐,這是我工友,她頭暈,我扶著她去那邊坐坐,給她倒點水喝。”

“行吧,待會記得過來啊。”

“哎知道啦。”徐玲玲拉著姜萱就跑。

姜萱:……

一山更比一山高啊,這個妞兒也想偷懶,故意拿她當借口呢。

兩人低著頭快步行走,專門避開了郵電局的那幫婦女大姐,最後一屁股坐在大樹後面,累得雙雙嘆氣。

“我的媽呀,我從來沒這麽累過,讓我歇歇。”徐玲玲捶腰捶腿。

姜萱木著臉:“徐玲玲同志,你不是要幫忙給我倒水喝嗎?”

“少來,當我看不出你裝頭暈啊?”

“……那你倒是別跟過來啊。”

“姜萱同志,我們革命友誼比天高比海深,你拍拍良心再說話,你一個人跑去偷懶,也不說拉我一把,好意思嗎?”

“那待會回去幹活,該換你裝頭暈了。”姜萱露出真面目。

“……”徐玲玲陡然沈默,“行吧,下回我暈。”

約定了下次偷懶的契機,兩人成功握手言和,坐在樹蔭下,齊刷刷靠著樹樁乘涼發呆。

徐玲玲喪著臉,“昨晚我家的菜刀剪刀鐵鍋都被收走了……”

“這算什麽?”姜萱苦著臉,“我的鐵皮爐子都沒了。”

“你們街道還收爐子啊?”語氣驚訝。

“收。”

“那你比我慘啊……”

面對眼前無情的嘲笑和碾壓,姜萱看著她,幽幽道:“我還有菜刀,提前藏到了箱子底下,沒被搜出來。”

話音剛落,徐玲玲呸了她一聲。

兩人又是一陣沈默,累得不想說話。

沒多久,徐玲玲歪著腦袋,“你不是要結婚嗎?什麽時候辦酒席啊?”

“還沒定,鄭西洲出遠門了,回來才和我領證呢。”

“你們還沒領證呢?”徐玲玲驚訝。

“是啊。”姜萱點點頭,拿出背包裏的軍綠色水壺,擰開水壺蓋,仰頭咕嚕嚕喝著水。

“為什麽你不嫁給我哥呢?我哥的條件比那個鄭西洲好多了,一個是公安,一個是混混二流子……”

姜萱嗆得連連咳嗽。

徐玲玲擰著眉:“姜萱同志,主席他老人家說過,面對問題不能逃避,你最好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

“主席他老人家說過這句話嗎?”姜萱困惑。

“別打岔!你必須回答這個問題。”徐玲玲坐直身子,眼神認真,頗有幾分固執的意味。

看見她這副模樣,姜萱慢慢收起了說笑的心態,眼睫低垂,像是在猶豫著該怎麽回答。

“我不喜歡別人的懷疑,”姜萱輕聲說,“徐長安……也就是你哥,他總是追著我問東問西。”

“鄭西洲不一樣,他帶著我回家,給我辦戶口,買新衣裳,帶我下館子吃紅燒肉,還願意上交工資。我跟著他,什麽都不用怕,那個感覺就是,天塌了都有他頂著呢。”

姜萱說完,止不住臉紅,覺得氣氛有點尷尬,借口說要去上廁所,抓著背包,忙不疊逃之夭夭。

徐玲玲攔都沒攔住,沒好氣地坐回原地,“至於跑嗎?我又沒和你生氣。”

說到底,還是有緣無份。

但凡沒有鄭西洲,但凡沒有鄭西洲……算了,皇帝不急太監急,她還是別操心了。

拍拍屁股站起身,準備回去繼續幹活,轉頭就撞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挺闊利落的公安制服,一張臉年輕英俊,臉色平靜,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徐玲玲嚇得夠嗆,“哥!你啥時候來這裏的?”

“剛剛。”徐長安淡淡地說,“聽說郵電局也來了人,我找你找了半天,給你送手套。”

說完遞過來一雙勞保手套,“拿著,你們要搬礦石,一天下來手心都能磨破了。”

徐玲玲高興地接過來,又問:“你怎麽也在這裏?”

“機關幹部都來支援了,我能不來嗎?”

徐長安催促:“行了別顧著偷懶,快去幫忙。”

徐玲玲不情不願回去搬礦石,徐長安看著她走遠,又扭頭看向姜萱離開的方向,眼中晦暗不明。

姜萱正躲在辦公室舒服地吹電風扇呢。

黃三殷勤倒水,“嫂子,你怎麽不早點過來找我?多虧了昨天你提醒我買鍋,我姐今早還誇我有先見之明呢。”

昨晚一群人敲鑼打鼓來收菜刀鐵鍋,害得一大家子都沒睡好。

姜萱簡直神了!黃三對她畢恭畢敬,又把兜裏的十塊錢拿出來,“給,剛好十塊錢,我姐報銷了買鍋的錢,用不著我欠債了。”

姜萱才花光了錢,口袋裏幹幹凈凈,乍然收到借出去的十塊錢,樂得找不著北。

“那我收了啊。”

“收唄,”黃三又說,“嫂子,待會我給你安排個輕松的,用不著大熱天站在外面搬礦石。”

“別提了,我什麽都不想幹。”姜萱坐下了就不想起來。

“那簡單,外面不是忙著修‘煉鐵爐’嗎?急著要鼓風箱,我跟你們領導說一聲,讓你跟著我一起幫忙去。”

“你們去找鼓風箱,我跟著有什麽用?”大熱天到處跑,還不如站在原地搬礦石呢。

“我去就行了,你回家睡覺都行!”

“……”姜萱默默給鄭西洲的這個小跟班點了一個讚。

接下來的時間,姜萱終於不用辛苦搬礦石了,頂著徐玲玲幽怨的視線,離開了婦女隊伍。

黃三和其他人去外面的廠子找鼓風箱。

姜萱落在後頭,沒打算跟上去,從礦區出來,街上的空曠地都被劃了線,說是要留著地方建造“煉鐵爐”,有的甚至已經開始生火煉鐵了。

高約三米多的黃泥爐,上方冒著濃濃煙霧,邊上搭了一個簡易高臺,方便人站在上面,往爐口裏傾倒煤球和鐵礦石。

“大牛,火再燒旺點,這個礦石咋還沒化呢?”

“是不是溫度不夠高?”

“不知道啊,繼續燒著看看。”

旁邊的婦女幹脆道:“要不俺去拿被褥,把這個爐子圍起來,好歹能讓溫度高點。”

男人猛拍大腿,“對對對,這個肯定有用……”

姜萱遠遠地看著,仿佛在看小孩子玩過家家……什麽都不懂,還要學著煉鐵,就這種條件,能練出鐵才怪了。

姜萱看不下去,那麽多的煤球扔進去,還有不少收來的廢鐵,未免太浪費了。

如果能提醒兩句,至少能讓他們少走一點彎路。

姜萱走上前,沒有直接提醒,反而說:“同志,我看你們進度挺快的啊,這麽快就開始了。”

“沒有,才剛把火升起來。”語氣謙虛。

姜萱笑笑:“那也挺快的了,我剛從礦區出來,聽說那裏面專業煉鐵的,都是用焦炭當燃料的,說是用那個才能熬出鐵水……”

“真的假的?”

“我騙你幹什麽?同志,你找人去礦區打聽打聽,那邊有鐵礦廠,人家那是專業的!”

鐵礦石的化學方程式都沒學明白,焦炭和二氧化碳反應生成一氧化碳,那個一氧化碳才是重中之重!

單單拿著柴禾煤球當燃料,有個屁用。

姜萱說完,見那個男人將信將疑,也沒再吭聲,扭頭就走了。

她人微言輕,說再多也沒用,全國上下都在煉鋼,造成的浪費多了去了,以後都是經驗教訓。

回到家,大雜院居然沒人!

姜萱不信邪,敲了敲楊嬸家的門,沒人應聲,又去看田寡婦那邊,還是沒人。

奇怪,人都跑哪裏去了。

姜萱站在門口,叉腰望著空蕩蕩的大雜院。

忽然,姜萱靈機一動,關緊院子大門,門閂插上,連忙給竈膛生火,趁著四周沒人,回到房間拿出空間裏的鐵鍋,抓緊時間熬了一大鍋小米粥。

端著鍋回房,等到溫度晾的差不多,姜萱直接塞進了空間,大松一口氣。

起碼這兩天的湯粥有著落了。

一覺睡到下午兩點多,姜萱聽到外面的動靜,打著哈欠出來。

楊嬸詫異:“你什麽時候回來的?不用上班嗎?”

“我去幫忙搬礦石了,剛剛回來睡了一會。”姜萱解釋。

說罷,姜萱看見了楊嬸短短的齊肩頭發,呆滯道:“嬸子,你的頭發……”

“剪了,”楊嬸嘆氣,“我這還算好的,那些女學生一個個都是光頭,聽說還是主動報名剃光頭的。”

姜萱:……!!!

姜萱驚恐地摸摸自己又黑又亮的麻花辮,“她們還要頭發幹什麽呀?”

“說是要做鼓風箱,那個什麽活塞,要綁雞毛,我也不懂這些,直接把頭發剪掉,給她們得了。”

“必須剪嗎?”姜萱欲哭無淚。

“也沒有,都是靠自願,你要是不想剪,記得別往那些女學生跟前湊就對了。”

楊嬸是倒黴,碰巧半路撞上了,又急著回家做飯,利落地剪了齊耳短發。

下午田寡婦回來,大蛋二蛋都剃成了光頭,招娣也沒能逃過去。

姜萱更驚恐了,晚上臨睡時,拿出之前拍的結婚照,上周才從照相館取回來,不是現代常見的彩色照,是黑白照片。

雖然照片顏色單調,但是拍的挺好看,很有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老照片的韻味。

兩人依偎著,姜萱笑得有點傻,鄭西洲微微皺著眉,似乎有點嫌棄,但眉宇間也能看出心情極好。

姜萱摸摸照片上男人的臉,低聲說:“你再不回來,我的麻花辮都要保不住了!”

第二天出門,姜萱給自己裹了頭巾,低著頭狂奔,遠遠看見成群結隊的女學生,嚇得轉頭就跑,一路驚險來到郵電局。

剛進門,就看見老大姐拿著剪刀,站在前面招呼,“小葉啊,玲玲,你們得做一個表率,齊肩短發也挺好看的,是吧?”

姜萱:……

鄭:我回來的時候,一切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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