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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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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

中都的冬日比南疆要寒冷許多,風聲獵獵吹打著未扣緊的窗楹。濃墨的烏雲籠罩著整片天空,月光從縫隙中漏下一縷清冷,直抵人的心窩。

年關歲底,都城裏家家戶戶張燈結彩、貼符掛紅,熱鬧非凡。相府別院卻顯得清幽異常,一盞寒燈搖曳閃爍,除了幾個伺候的下人,院裏一如既往的孤寂。

女子身上只著一件粉色薄衫,一襲長發不曾挽起,眸光幽幽地飄向窗外,院裏的枯枝上漸漸積了一層白雪,屋脊廊桓都換了顏色,朔風掠過,刺骨的寒意直往屋裏鉆來。

侍女碧秋輕輕掩上了門扉,轉身替她披了件狐裘風衣。

“夫人,早些歇息吧,相爺今晚怕是脫不開身了。”

江晚吟臉上看不出半分情緒,喃喃道,“我再坐會,你要是困了就先下去吧。”

碧秋自她還是公主時便跟在身邊,見她如今這般傷神,無奈輕輕嘆息一聲,退了出去。

今晚是大年三十,皇城內外被裝點得金碧輝煌,一派熱鬧景象。宮裏照例設有宴席,如他那般位高權重,必然是不能早些回來的。往年,她也會坐在盛大的宴席上,享受來自朝中權貴的敬意。而今,自己只有他一人了,這樣的等待是漫長的。

忽然外面傳來踏踏的馬蹄聲,踩在新雪上面,伴隨著輕微的壓實感。她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連忙站起身來,是他回來了。果然,她對他來說,還是重要的。

門被推開,伴隨著一股冷風,一個頎長高大的身影在門口抖了抖肩上的積雪。隔著屏風,江晚吟知道他在脫靴更衣。他一貫不多說話,氣息冷凜卻能讓她心頭一顫。

相距不過數丈,她仿佛能感受到他灼熱的目光。就是這張冷若冰霜卻英俊逼人的面容,讓她意亂情迷失了方寸。她低低的道了聲,“夫君,你回來了”,眼裏卻是掩不住的驚喜,她原以為今晚等不來他了。

她口中的夫君,便是當今權傾朝野的宰相鐘楚懷。年紀輕輕就已身居權臣高位,三個月內覆滅先太子多年謀劃,上千人盡數斬首於西市,卻獨獨將她這個先太子妃摘了出來。

鐘楚懷冷冷應了一聲,“久等了”。只一擡手,那件狐裘風衣便直直落在地上。那手熟練地解開粉紅輕衫的系帶,露出一抹白嫩的香肩。

江晚吟身體一顫,臉頰緋紅,饒是兩人同房這麽多次,她還是無法擺脫那一絲羞恥。

鐘楚懷沒有憐惜她那微不足道的尊嚴,繼續褪去她的中衣,目光灼灼地從頭到腳打量著她,像是在欣賞一件飾品。

江晚吟被他看著有些不自在,正欲擡手輕輕遮掩,卻被他推至榻上。絲綢的光面觸到肌膚有些微涼,羸弱的燭光拉出斜長的影子,映得他半邊臉陰森冷酷。

他的手抽絲剝繭地游弋,江晚吟羞赧地與他對視一眼,飛速將頭瞥向一側。這張臉有著極不相符的身軀,她能感受到他貼在身上緊實的線條和有力的肌肉,此時她腦海中只能想到一個詞——人面獸心,還有……獸身。

江晚吟眼神迷離,紅唇欲滴,淚水順著她的眼角滑落,雙手指甲緊緊嵌入腰間肉裏。屋外寒風呼嘯,不會有人聽見,更何況這處別院本就是他特意挑選。可她依舊死死咬著嘴唇,不敢發出聲響。

“臣妾身子骨弱……求夫君……”

鐘楚懷絲毫沒有憐惜的意思,俯身狠狠咬在那粉嫩的耳垂上,留下一排鮮紅的印記,左手捏著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掰正,目光幽深的盯著她:

“求我什麽?求我和那廢物一樣不中用嗎?”

底下人身形一滯,鐘楚懷眼神依舊冷峻倨傲,低頭銜住兩瓣紅唇,並不管她如何告饒。新年的鞭炮聲響徹全城,即使這樣清凈的院落,也能聽見。折騰至三更過後,他才意猶未盡的放過她。

她腰肢酸軟,無力地癱在床上,被褥上盡是兩人纏綿過的痕跡。鐘楚懷未婚無子,多年來房中也沒有個貼心人,無人知曉他是何打算。下人稱她一聲夫人,其實自己連個姘頭都不如。可她還是想有一天,他能給自己一個名分。為此,她可以屈居在這冷冷清清的別院,她可以忍受深夜孤獨的等待。

鐘楚懷起身穿衣,他從不在這留宿過夜。江晚吟躑躅著,要不要趁這間隙告訴他。

“夫君,今日請大夫來瞧了瞧”,她偷偷打量著他的神色,“大夫說……說是有了。”聲音幾不可聞,但她知道,他聽清了。

鐘楚懷輕輕皺了皺眉,將擦手的帕子丟在一旁,冷冷哼道,“誰的孽種,我不稀罕。”說完徑直出門而去,只留下大開的門扉和無盡的冷風。

她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旁人都說母憑子貴,自己卻像個破爛貨一樣,遭他嫌棄。她想說,孩子才三個月大,三個月他不可能是別人的。她還想說,蕭清允待她相敬如賓卻又冷漠疏離,行房次數屈指可數。不然自己也不會因為多看他一眼,便誤了終身。

她並沒有奢望用孩子要挾他給自己一個名分,如他那樣手段狠辣的人,他不想給,絕不會有人可以強迫他。可他連聽下去的機會都不肯給,或者說那厭惡的表情,說明他根本不想和她有任何孩子。她不過是權力鬥爭中暗通款曲傳遞消息的利用工具,是床第之間用來發洩欲望的掌中玩物。至於其他,她休想,他不會。

為著他,江晚吟甘願放棄高高在上的太子妃之位甚至是日後的皇後之位,屈身在這別院的方寸之地失去自由;她甘願不做嬌生慣養的公主淪為一介民婦,只把他當作全世界。可笑她竟然天真以為,他會愛她護她佑她一輩子。

不知在冷風中吹了多久,江晚吟劇烈的咳嗽幾聲。碧秋聞聲跑進來一看,只見她眼神空洞寸縷不掛地呆坐在床上,身子因為咳嗽劇烈抖動。侍女趕緊將門關好,用被子將她身子蓋住,從背後略略幫她順氣。

見她緩和過來,才去接了杯水餵她喝下。碧秋讀懂她眼中的嫌惡,從底層的衣櫥裏拿出幹凈被褥換上。隨後摸了摸江晚吟手心的溫度,言語中滿是責備,“夫人作什麽不愛惜自己?天這麽冷,凍著了可怎麽好。”

江晚吟怔怔地看著碧秋,她散著頭發,只披了件外衣,顯然是聽見動靜匆匆趕來。江晚吟垂眸,碧秋自幼跟著她,自然能懂她的心思,也知道她所有的遭遇。

“夫人不必胡思亂想,既然已經走到這步,便沒有後悔藥可吃,左不過咱們還可以回去。”碧秋說的回去,當然是指回南明,到時候她還是公主,這裏發生的一切都將與她無關。

她確實後悔了,可是她還回得去嗎?且不說她能不能走出這中都,就是僥幸回去了,一個與人私通謀害親夫的娼婦,父皇母後還能接納她嗎?國人還能接納她嗎?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朝侍女揮了揮手,“下去吧,我有些困了。”

自那日起,江晚吟怕是受了風寒一病不起,身子發著高燒,一會癲狂大笑,一會瑟縮哭泣。碧秋急急團團轉,請了好些大夫來瞧,卻怎麽也不見好。

碧秋估摸著自家主子這是得了心病,心病還須心藥醫,只得托護衛的家丁去請鐘楚懷。家丁去了不多時就回來了,只帶回句話,“相府的管家說,相爺這幾日事務繁忙脫不開身,讓夫人再等幾日。”

“你可說了夫人身體很不好?”

“姑娘,小的如實說了。但老管事還是讓再等等。”

碧秋呸了一聲,男人這東西真是薄情,寵幸的時候百忙之中也能抽出空來,冷落的時候總是諸多事務纏身。可憐自家公主,碧秋暗暗抹了把眼淚。

“碧秋,碧秋”

屋裏有人喚她,她趕緊整理好情緒,“來啦,夫人,你可好些啦?”

也許是回光返照,江晚吟感覺這些天頭一次這麽清醒,她看了眼陪伴自己十多年的丫鬟,“碧秋,我想吃鳳梨酥了。”鳳梨酥是南明特產,北方並不多見,中都只有珍寶齋一家有賣。

“好,好,夫人。”碧秋喜極而泣,“吃點東西,身子就能好了,女婢這就去。”說著趕忙出門買去了,也不管此時天已黑透。

侍女走後,江晚吟掙紮著坐了起來,看著鏡子裏的人,是她,又不是她。那人形容枯槁,珠沈玉隕,仿佛一下子抽空了靈魂。

她苦笑,自己這些天腦袋昏昏沈沈,一會兒夢到鐘楚懷對她百般玩弄卻始亂終棄,一會兒又夢到蕭清允冷冷地問她為何要背叛。

窗外下起來新年後的第一場雪,星星點點,甚是好看。她摸了摸還未隆起的小腹,是她選錯了。如果有來生,她想換種活法。

死前她終究沒有吃上那口鳳梨酥,死訊傳到相府,鐘相稱病不再上朝,京城百姓傳言鐘相一夜白頭,時日無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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