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本明珠女[福利番外]

自我有記憶以來就叫綠珠，顛沛流離，身若浮萍，名為綠珠，實為塵土。

亂世之中，我僥幸能得溫飽，頗識詩書。這不知是我的幸運，還是不幸。有人說我心太高，認不清自己。我認得清——我本明珠女，熠熠自生光，怎會只值十斛珍珠。不是我地位低賤配不上權貴，而是這個時代配不上我。可我掙不開，亦無法改變。

少女時代的我也有幻想，洛陽女兒都仰慕潘家檀郎，在他路過之地等他，往他車上丟瓜果。我倒與眾不同，往他身上扔披帛，可惜他視若無睹。這是我的第一次勇敢，此後我就認命，成了石崇的寵姬。

石崇富可敵國，與潘岳為好友，但我看得出，他們並非一路人。

石崇視人命為螻蟻，要面子炫富，潘岳不要虛面，他可以為救孩童下跪，也可以望塵而拜。他可以望塵而拜求功名，也可以為了楊容姬去河陽轉換天地。他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以及什麽最重要。

楊容姬最重要。

我第一次認真看她，是在七夕夜。她笑著穿梭在周邊人群中，孤身一人。她好像游離在世人之外，笑看世人，仿佛可以隨時脫身而走。她還說，漪兒是她的姐妹。

聽到這句話，我忽然很羨慕她的婢女。

後來她嫁給了潘郎，跟他去了河陽。後來那裏滿山桃花，粉白一片。

我也曾聽聞他們的婚後生活。

她替潘岳寫拜帖，還在後面畫兔子，她在河陽當了女夫子，潘岳種了滿山桃花……

世家對世家，朱門對朱門，他們很相配。

如若有可能，我也想去河陽。挑一個晴朗的日子混在孩童裏，聽她講《詩三百》，我也想品嘗她煮的梅子湯，吃她做的薺菜餛飩，然後點著燈聽她絮絮叨叨，跟她一起開懷大笑。我想成為她的知交好友，因為她自由又浪漫，溫和而有趣，那是我最想最想成為的模樣。

不世故，不世俗。

可是她是世家女，我是貧賤妾，天水各一方。

後來他們生了一個兒子，夭折。我在洛陽聽到消息時，遺憾嘆惋，但也無能為力。

終於有一天，我得以跟著石崇去河陽，那時荷葉田田，已經錯過了桃花芬芳。

那一天容姬拿摘來的青梅做了酸梅湯，晚上又親自下廚。潘岳怕她辛苦，主動去幫她點燃竈火，最後弄得煙熏火燎，鄰居以為失火了。他又幫著處理河鮮——鄉民新撈上來的鯽魚。

我抱著皎皎看著他們忙碌，嘴角一直掛著笑。

吃罷晚飯，石崇與潘岳坐在涼亭裏談笑風生，我有機會坐在楊容姬身旁。她在給皎皎縫襪子，笑著說皎皎像個小水牛，一身牛勁，襪子一天破一個洞。

她又拿各色絲線給我編了一個手鐲，那是我從未見過的東西，我一直戴著，不曾離身。

我偏著頭看她，猜想他們會不會一直在這裏。

門閥對立，世族勾心鬥角，朝堂一片黑暗，有才有德也玩不過這世道。潘岳有淩雲志，他依舊想要成就一番功業，容姬定然也了解。我知道，往後她會堅定陪在他身旁。

夜深露涼，螢火蟲飛來飛去，我不舍得入睡，在這裏，我是真正的人。

第二天，該走了，我站在庭院裏，透過窗看潘岳給容姬束發。

“容兒今天穿哪個顏色？”

“我想穿紫色。”

“正好有一個紫色絲絳。”

“咦，哪裏來的？”

“上次和柳和去蠶莊查看民情，在那裏買的。”

“下次也帶我去，我也想看她們養蠶繅絲。”

“休沐帶你去。”

“好。”

登上馬車，我該離開了，潘岳贈了我一支荷花，我真有些受寵若驚。

臨去時，我掀開車簾看他們，他們在視線裏一點點後退，我仿佛看到粉白桃花灑落他們一身，又看到荷花在他們身邊盛放，金黃銀杏如蝴蝶飛落，漫天飛雪染白他們的頭發，四季都是好風景。

車簾放下來，我看不到他們了，但我知道，他們定會此生共白頭。

我想等我老了，年老色衰，石崇若是放我自由，我會去看他們，笑吟吟伸出手，告訴容姬:

“還記得這個嗎，我戴到了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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