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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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
三月三，都城野老，王公平民，踏青游樂，華服錦簇，宴席相接，曲水流觴。
楊容姬是被潘安拉起來的，那時天色未明，天空隱約有星辰。
燭光亮起，窗外漸漸有蟲鳴。
楊容姬費力睜開雙眼，見潘安精神抖擻。
他道：“今日上巳。”
楊容姬揉了揉眼睛，問道：“為何要起這樣早？”
潘安下床，將她輕輕地拉下床，推她去洗漱。
片刻的混沌過後，神思已經清明，楊容姬從側間走出，潘安躬身在銅鏡之前，手裏拿著妝匣，從中拿出發簪，花鈿。
有感應一般回頭，他微笑：“過來。”
楊容姬坐在銅鏡之前，潘安拿起木梳，放在她頭頂，發絲柔滑，木梳輕巧而下，他執起一縷發絲，輕柔的擺弄，楊容姬垂下眼睫，看向桌面。
潘安動作不甚熟練，有幾次都拉扯到了頭皮，楊容姬沒有出聲，安靜的坐在鏡子面前，聽窗外蟲鳴鳥鳴。
燭光抵不過室外光明，白日微光，雞鳴漸起，陽光在眼睫之上跳舞。
楊容姬閉上眼睛：“陽光進來了我眼睛裏。”
潘安輕笑。
婢子在井邊取水，楊容姬睜開了眼睛，潘安往她發上戴發簪。
空氣中有細小塵埃，她站起，轉頭。
鬢邊步搖輕晃，誰家仙女下凡塵。
潘安滿意了，對她道：“去換衣吧。”
楊容姬出來時，潘安已經換上那身月白衣，手中拿著發冠，目光看向楊容姬。
自那日他晚起，楊容姬替他束發之後，他日日都要拿著發冠，讓楊容姬替他綰上。
她接過發冠，笑道：“檀郎，低頭。”
楊容姬隱在女眷之中，府中婢子小廝皆出了門。潘安身邊跟著河陽才俊，望族鄉紳，他們談詩論賦，曲水流觴。
女子們在一邊編花環，賞風景。
宋袆立在湖水邊，看水中魚兒嬉鬧，她的倒影在水面之上。不需回頭，她看到有人來到她身邊，夏侯湛的倒影停在她身邊，上游花瓣飄過來，劃過相依的倒影。
她依舊沒有擡頭，盯著水面道：“他們都在那邊賞詩論賦，你卻偏偏來此，這流水落花，實在乏味。”
夏侯湛彎了眼眸：“既是乏味，你為何站在這裏看了許久？”
宋轉過頭看他：“我在看魚。”
夏侯湛挑眉：“魚？”
宋袆遙遙一指：“那邊。”
夏侯湛探了頭，並未看見，他朝前走了幾步，宋袆悄悄靠近他，在他背後突然出聲，夏侯湛一抖，踉蹌往前撲倒，宋袆著急，拽住他的衣袖。
夏侯湛猛地回轉身，慣性往前倒，最後便是……他下意識抱住了宋袆。
於是萬物皆靜，於是呼吸相聞。
夏侯湛難得紅了臉頰，他放開手，認真道：“對不住，我並非有意。”
宋袆後退，盯著鞋面，小聲道：“是我頑劣，使郎君受了驚擾。”
夏侯湛擡頭：“無事，那我便……去那邊了。”
宋袆點頭。
夏侯湛離去，他踩在草地上，衣衫滑過地面青草。
微風拂面，她回了頭。
洛陽的上巳極為隆重，人來人往，車服璨爛。
石崇自是不會錯過宴席機會，他們聚在郊外，那裏亦有石崇的寓所，不是金碧輝煌，而是淳樸民居，院外小溪柳樹，院內花樹粲然。
他帶了眾多美人，卻不與美人同乘，綠珠就在眾多美人之中，車馬搖搖晃晃，行向郊外。
車窗上方懸著珠簾，是綠色的珍珠。
石崇錢財來的輕巧，公然強盜，這樣來的錢財用起來似乎並不心疼，奢華揮霍。
車馬到了，前方王公貴族下了車。
美姬們相互攙扶，停在草地上，石崇往前走，談天闊地，走了老遠似乎想到，他還帶了一眾美姬。
皺了眉頭，他轉過身，看向聚在一起的美人，大聲道：“你們且自行游玩。”
美姬們行禮，齊答：“是。”
這一塊草地並不算太大，人群四散，卻也相互在視線之內。
束縛慣了的女子們走了老遠，毫無章法的坐在地面之上，綠珠摘下繁縟的發釵，放松的靠在花樹下面，看向遠山。
春日和煦，天朗氣清，這一刻的安寧與喜悅，眾生平等。
石崇似乎完全淡忘了這群女子，攜著朋友進了民居，早有廚子烹飪宴席，山珍海味，應有盡有。
女子們被遺忘在屋外，卻無人埋怨，能如此這般輕松愜意，勝過宴席萬千。
隨行管家看不過去，他與這群女子接觸甚多，深知這些大都是正好年華，知書達理的姑娘，若不是歸了石崇，怕也能有一場好姻緣。
他帶著身邊小廝去了最後的馬車之中，拿出鮮果牛乳酥酪煎餅肉脯等，分發給這些女子。
細心叮囑：“煎餅趁現在溫熱，快些吃了，剩下的可以慢些吃。”
“謝管家。”
管家退後，姑娘們吃完了便接著談笑嬉鬧，有女子跳起了翹袖折腰舞。
有人道：“綠珠善舞《明君曲》，我們還沒有見過呢。”
她們看向綠珠，綠珠便從花樹之下站起，懶散的伸了懶腰，道：“那便現在跳與你們看。”
她走到湖邊，輕巧起舞。
這支舞，她曾跳過無數遍，頭一次，為眾多女子起舞，在這明日清風中，在這水光山色中。
屋內宴席散了，眾人走出，女子們默契的走遠，他們接著談詩論玄。
他們提到不遠處有峽谷，瀑布飛奔而下，偶見山間精靈。
一番談論後，他們打算去看一看。
眾人提步走，人聲喧嘩，笑聲，說話聲交織一片。
人群之中，石崇突然回頭望，背後綠樹四合，草長蝶飛。
不見有綠珠。
潘安被眾人圍繞，根本脫不開身，他方走遠了幾步，便又被張柳和叫了回去，有老先生從家裏拿出一副古畫，說是出自東方朔之手，眾人好奇，蜂擁而去，潘安被夾裹在人群之中，往前走去。
身邊走過幾名女子，珠釵微晃，衣袂翩躚。
錯身而過的瞬間，潘安轉頭望。
眾人等著他答話，他回頭，望向他的妻。
女子們走遠，楊容姬在這之中，悄然回了頭。
河陽有許多隱士，他們從前是什麽官職，或來自何處？這些都無從知曉，只知他們博古通今，豁達灑脫。
漪兒等人在跟一位老者交談，那位老先生看見了楊容姬，對她微笑，朝她走來。
他拄著拐杖，發須花白，胡須與眉毛都很長，這是長壽的象征。
楊容姬一個人坐在臺階上，見老者走來，禮貌的站起。
老先生徐徐問道：“姑娘自何處來？”
楊容姬答：“自洛陽來。”
老先生笑了笑：“是呀，你自洛陽而來。”
楊容姬直覺他有別的話要說，便等著下文。
老先生轉了個身，道：“你知西風起，鱸魚蒓菜美，又知長安美名，更能入私塾，做夫子……”
楊容姬看向他，表情僵住，手指捏緊了衣袖。
“姑娘，跟我來。”
他調換了方向，徑自朝前走，似乎篤定楊容姬會跟來。
他走的很慢，楊容姬低垂了眼簾，提步跟上。
老先生住一戶宅院，茅草做屋頂，樹樁當桌椅。
他坐在樹樁之上，楊容姬跟著坐下，面前擺著山上野果，帶著水珠。
楊容姬問道：“先生是誰”
老先生笑道：“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姑娘不必知曉。”
楊容姬道：“先生想知道什麽？”
老先生搖頭：“野老並非想知道什麽，只是想知道姑娘，果真從洛陽而來。”
楊容姬低聲答道：“確是自洛陽而來。”
“原來這地名……千年未改。”
楊容姬笑道：“是呀，鬥轉星移，滄海桑田，地名確是分毫未改。”
“我尋你來，是想告訴姑娘，你看天象浮動，看月邊陰影，明晚，你有一次選擇的機會。”
楊容姬沒有擡頭。
“一步之前，是洛陽容安，一步之後，是洛陽容姬。”
一年之前，初春季節，她落水而醒，見潘安。
此後她見嵇康問斬，見楊肇兵敗，看阮籍猖狂，窮途而哭。
“魏晉亂世，瞬息萬變，你想歷經歷史變遷嗎？”
一墻之隔，潘安看向一邊的楚南衣，神色平淡，他冷道：“你費心將我引到此處，便是聽人墻角？”
楚南衣微低了頭，含笑道：“郎君莫氣，是我的錯誤。”
潘安仰頭：“我不知你有何意？”
“無妨，郎君便等明日。”
潘安道：“子不語怪力亂神，我不會相信。”
楚南衣還是那句話：“那郎君便靜候明日，看是否天有異象，看是否……”
她停住，不再往下說。
潘安盯著她，神色依舊。
楚南衣拱手：“郎君放心，今日之事，我不會說出去，說出去了，別人可要當我是瘋子。”
她畢恭畢敬的後退，嘴邊掛著一絲笑，像嘲諷，像得意。無意之中，她窺到了什麽機密？
潘安靜默在原地，他逐漸聽不見裏面的談話，神色卻不覆先前的自若。
站了許久，他負手離去，腳步下意識的放輕。
今日是上巳，眾人歡笑，看萬物有生機，別人卻告訴他，今日過後，他有可能再見不到他的妻子。
看文愉快(≧ω≦)/
這是楊容姬對情感的確定。
從此便是劇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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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容姬坐在銅鏡之前，潘安拿起木梳，放在她頭頂，發絲柔滑，木梳輕巧而下，他執起一縷發絲，輕柔的擺弄，楊容姬垂下眼睫，看向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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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安輕笑。
婢子在井邊取水，楊容姬睜開了眼睛，潘安往她發上戴發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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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安滿意了，對她道：“去換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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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過發冠，笑道：“檀郎，低頭。”
楊容姬隱在女眷之中，府中婢子小廝皆出了門。潘安身邊跟著河陽才俊，望族鄉紳，他們談詩論賦，曲水流觴。
女子們在一邊編花環，賞風景。
宋袆立在湖水邊，看水中魚兒嬉鬧，她的倒影在水面之上。不需回頭，她看到有人來到她身邊，夏侯湛的倒影停在她身邊，上游花瓣飄過來，劃過相依的倒影。
她依舊沒有擡頭，盯著水面道：“他們都在那邊賞詩論賦，你卻偏偏來此，這流水落花，實在乏味。”
夏侯湛彎了眼眸：“既是乏味，你為何站在這裏看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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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湛挑眉：“魚？”
宋袆遙遙一指：“那邊。”
夏侯湛探了頭，並未看見，他朝前走了幾步，宋袆悄悄靠近他，在他背後突然出聲，夏侯湛一抖，踉蹌往前撲倒，宋袆著急，拽住他的衣袖。
夏侯湛猛地回轉身，慣性往前倒，最後便是……他下意識抱住了宋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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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湛難得紅了臉頰，他放開手，認真道：“對不住，我並非有意。”
宋袆後退，盯著鞋面，小聲道：“是我頑劣，使郎君受了驚擾。”
夏侯湛擡頭：“無事，那我便……去那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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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姬們相互攙扶，停在草地上，石崇往前走，談天闊地，走了老遠似乎想到，他還帶了一眾美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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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退後，姑娘們吃完了便接著談笑嬉鬧，有女子跳起了翹袖折腰舞。
有人道：“綠珠善舞《明君曲》，我們還沒有見過呢。”
她們看向綠珠，綠珠便從花樹之下站起，懶散的伸了懶腰，道：“那便現在跳與你們看。”
她走到湖邊，輕巧起舞。
這支舞，她曾跳過無數遍，頭一次，為眾多女子起舞，在這明日清風中，在這水光山色中。
屋內宴席散了，眾人走出，女子們默契的走遠，他們接著談詩論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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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談論後，他們打算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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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之中，石崇突然回頭望，背後綠樹四合，草長蝶飛。
不見有綠珠。
潘安被眾人圍繞，根本脫不開身，他方走遠了幾步，便又被張柳和叫了回去，有老先生從家裏拿出一副古畫，說是出自東方朔之手，眾人好奇，蜂擁而去，潘安被夾裹在人群之中，往前走去。
身邊走過幾名女子，珠釵微晃，衣袂翩躚。
錯身而過的瞬間，潘安轉頭望。
眾人等著他答話，他回頭，望向他的妻。
女子們走遠，楊容姬在這之中，悄然回了頭。
河陽有許多隱士，他們從前是什麽官職，或來自何處？這些都無從知曉，只知他們博古通今，豁達灑脫。
漪兒等人在跟一位老者交談，那位老先生看見了楊容姬，對她微笑，朝她走來。
他拄著拐杖，發須花白，胡須與眉毛都很長，這是長壽的象征。
楊容姬一個人坐在臺階上，見老者走來，禮貌的站起。
老先生徐徐問道：“姑娘自何處來？”
楊容姬答：“自洛陽來。”
老先生笑了笑：“是呀，你自洛陽而來。”
楊容姬直覺他有別的話要說，便等著下文。
老先生轉了個身，道：“你知西風起，鱸魚蒓菜美，又知長安美名，更能入私塾，做夫子……”
楊容姬看向他，表情僵住，手指捏緊了衣袖。
“姑娘，跟我來。”
他調換了方向，徑自朝前走，似乎篤定楊容姬會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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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樹樁之上，楊容姬跟著坐下，面前擺著山上野果，帶著水珠。
楊容姬問道：“先生是誰”
老先生笑道：“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姑娘不必知曉。”
楊容姬道：“先生想知道什麽？”
老先生搖頭：“野老並非想知道什麽，只是想知道姑娘，果真從洛陽而來。”
楊容姬低聲答道：“確是自洛陽而來。”
“原來這地名……千年未改。”
楊容姬笑道：“是呀，鬥轉星移，滄海桑田，地名確是分毫未改。”
“我尋你來，是想告訴姑娘，你看天象浮動，看月邊陰影，明晚，你有一次選擇的機會。”
楊容姬沒有擡頭。
“一步之前，是洛陽容安，一步之後，是洛陽容姬。”
一年之前，初春季節，她落水而醒，見潘安。
此後她見嵇康問斬，見楊肇兵敗，看阮籍猖狂，窮途而哭。
“魏晉亂世，瞬息萬變，你想歷經歷史變遷嗎？”
一墻之隔，潘安看向一邊的楚南衣，神色平淡，他冷道：“你費心將我引到此處，便是聽人墻角？”
楚南衣微低了頭，含笑道：“郎君莫氣，是我的錯誤。”
潘安仰頭：“我不知你有何意？”
“無妨，郎君便等明日。”
潘安道：“子不語怪力亂神，我不會相信。”
楚南衣還是那句話：“那郎君便靜候明日，看是否天有異象，看是否……”
她停住，不再往下說。
潘安盯著她，神色依舊。
楚南衣拱手：“郎君放心，今日之事，我不會說出去，說出去了，別人可要當我是瘋子。”
她畢恭畢敬的後退，嘴邊掛著一絲笑，像嘲諷，像得意。無意之中，她窺到了什麽機密？
潘安靜默在原地，他逐漸聽不見裏面的談話，神色卻不覆先前的自若。
站了許久，他負手離去，腳步下意識的放輕。
今日是上巳，眾人歡笑，看萬物有生機，別人卻告訴他，今日過後，他有可能再見不到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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