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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游三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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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游三十天

郁太師半生算無遺策,這次終究還是因為一時急火攻心失了謀算。

雖然定神之後,將這一切的異常串起來,想通了其中的關竅,卻也是為時已晚。一想到尚在平城前線苦苦支撐的景惟正,此刻或許除了城外豺狼,還有城內斷糧而導致的內亂,郁襄就心如針紮。

他也跟著這麽斷了數日的食。

涼州牧第二天酒醒後,連鞋襪都沒趕上穿就跪在郁襄面前告罪。

但一不發兵支援,二不解除對太師的軟禁,三不傳消息給別處軍營及時增兵。這算哪門子的認錯告罪?郁襄冷笑一聲,懶得與此人多言,仍舊不吃不喝。

郁襄作為開國輔臣,當朝太師,身份尊貴,如今年事已高,這樣不吃不喝若有個好歹,涼州牧的這頂官帽可不一定抵得起這罪。

郁襄絕食三日,涼州牧也急得團團轉了三日。

直到第四日清晨,涼州牧又多了一樁更火燒眉毛又燎心的事。

寢居門外鎖聲響起,鎖鏈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音,清晨第一縷熹微晨光措不及防撒入郁襄眼中,鐵甲長槍泛著金光,郁襄伸出五指,才區區三日居然還餓出了幻覺了。

景惟正俯身扶起郁襄,半是揶揄半關心,“郁太師為了平城可真是遭了大罪了,在下特率一萬騎兵來涼州相迎以賠罪,不知可否?”

“你、你不是……”許是因為久居暗處乍見天光,郁太師眼中不自覺濕潤了些,卻不肯眨眼,一動不動盯著景惟正一張臉,郁襄看著景惟正一路從低級武將做到如今鎮北大將軍,昔日少年玩世不恭如今居然還能瞧出幾分來。

郁襄看著他,“是不是,平城已經……”

景惟正哭笑不得,“郁太師,若是如此,我又豈能這般好好站在你面前呢?放心,平城好著呢,平城的百姓也好著呢。太師大人還是先用飯吧,吃飽了才有力氣憂國憂民不是?”

郁襄不解,“平城沒有援兵糧草,如何解圍?你莫要騙老夫。”

景惟正見他執意打破砂鍋問到底,便也之好先安了郁襄的心再吃飯,“還記得漠北圍城之前闖出去的傳令兵嗎?我家那臭小子跟著一起沖了出去,護著傳令兵沖出包圍之後,徑直去了北境大營調兵運糧。”

郁襄皺了皺眉,“可北境大營與平城相去並不近,算算時日,一來一回豈能趕得上?再說老夫離開平城之時,敵軍已經整兵裝甲,磨刀霍霍,平城如何能平安等到援軍到的那一刻?”

“哎,要不怎麽說天佑西楚呢?”景惟正笑,“前日漠北軍確實已經整軍攻城,前鋒都爬上城墻了,誰知打得最兇的時候,刮起了一陣沙塵,霎時天昏地暗,沙礫橫飛,不說伸手不見五指,睜眼也是看不清楚什麽的。

我便趁此渾水摸魚,把那些不要命爬上來的丟下城頭,還偷偷領了一隊人馬沖出城門。漠北那群蠻子料不到我們膽子這麽大,居然趁機反攻,又瞧不清我們多少人馬,一下子亂了陣腳,一路丟盔棄甲。這逃兵一多啊,後頭的人都不用我嚇唬,就直接轉身跑了哈哈哈!

我本來想著,隨便把他們趕出個二十裏便罷了。誰成想,景淩昀那臭小子從北境大營調來的三萬援軍到了!

我軍士氣大振,城裏剩下的幾千兵馬也跟著一道跟了來,這便是我想收手都不能了。前後夾擊,兩面包抄,郁太師你都不知道,當時真的那叫一個爽快!哈哈哈!

當晚把從漠北軍隊繳獲的牛羊糧草,全給了將士們作下酒菜!”

郁襄眉頭舒展,微微頷首。

“唉……可惜,可惜啊!”景惟正正說在興頭上,卻冷不防開始捶胸頓足,“要是糧草充足,我軍必能乘勝追擊,連取漠北兩城都是輕而易舉!叫他們知道痛!”

“不是從北境大營也調了糧草麽?”郁襄道。

景惟正嘆氣,“糧草輜重運輸自然比行軍要慢些。這一批糧草也就勉強叫將士們吃個半飽,若非前日打了勝仗加餐,怕是士兵們還得再餓上一陣。不過嘛——”

涼州牧喘著粗氣,這會才跟著跑到郁襄的放門口,扶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今早景惟正領兵叫開城門的時候把他嚇得不輕,郁太師這尊佛還沒來得及送走,便又來了一尊更惹不起的。景將軍一來便點名要見郁襄,得了地點後,走路跟一陣風似的,轉眼便沒了蹤影,好容易才叫他追上了。

景惟正偏頭瞥了一眼靠在門旁,氣喘籲籲的涼州牧,“今日本將軍帶來的一萬將士,便有勞州牧好好招待了。”

景惟正身上鎧甲未除,還沾染著未幹的血跡,眼神更是寒氣逼人,將領常年帶兵的軍威帶著壓迫感,涼州牧扶著門的手微抖,“自、自然。”

“好了,既然涼州牧這麽熱情好客,我們也就不客氣了,”景惟正拉起郁襄,熟稔自在,完全不把自己當外人,“走了,有我盯著,郁太師可得多吃點呢!”

涼州雖有三萬兵馬,卻都是景惟正不時操練,其中半數都是跟著景將軍打過仗地老兵,聽聞景惟正來了,一個個都來勁得不行。涼州牧平日與幾個底下將領都少有來往,更不用提在軍隊中的聲望了。

即便景惟正孤身前來,涼州牧也不貿然動他。

涼州牧之前接到京中指令不發兵,已然是惹惱了景將軍了。此次景惟正帶了一萬騎兵來迎太師,怕也是有威懾他的意思在其中。

其實景惟正主要是因為城內糧草不足,支援的糧草多數又在運輸途中,就直接領了些人來涼州牧這蹭吃蹭喝的。

知道郁太師性子倔強,必不肯拋下他獨自死守平城,定會來涼州請兵,勢必會碰上釘子,於是順便把郁太師也迎回來。

涼州牧膽怯無能,偏安一隅,這次又一連開罪了景將軍和郁太師兩尊大佛,只能捏汗戰戰兢兢站在一旁,好生賠笑候著,接連著供了他倆,還有景惟正帶來的萬軍好吃好喝了五日,才算是等到他們吃飽喝足,啟程回平城。

臨走還抽調了涼州一半兵力和七成糧草。

涼州牧:“景將軍好走——”

搶劫啊!

*

平城現在可算是西楚邊境,最兵強馬壯,糧草充足的所在了。

郁襄起初還有些不敢置信,景惟正帶他巡了一遍城,又過了一遍幾個演武場,看著士兵們都在有條不紊地操練,才叫郁襄徹底放下了心。

“北疆有景將軍在,便再無什麽好不放心的了。”郁襄欣慰道,“外患雖未徹底平定,但也不足為患了。老夫可以放心回郢都,向陛下覆命了。”

“這麽快就要回去了?”

“放心,老夫定會將此地戰況,一五一十細細向陛下說清。你家小子年輕驍勇,小周將軍也是沖鋒在前,勇猛異常,這次都立功不小,將來前途也是不可限量。至於涼州牧麽——”郁襄頓了頓,又道,“陛下如今繼位不久,卻是心如明鏡,誰功誰過,當賞當罰,相信陛下自有定奪。”

郁襄向景惟正揮了揮手,“好了,回去吧,別送了。”

郁太師走了數月後,除了為景淩昀和周澤彥加封的旨意,內監還帶來了一道口諭。

指名道姓要白凝和景紓茵回京。

據內監所言,陛下回郢都之後,就時常犯頭疾,宮中太醫束手無策,遍請宮外名醫醫也不見起色。知曉景將軍夫人醫術了得,便就著傳旨時,請白凝入宮為鐘離旭醫治頭疾。

至於景紓茵,既然是先帝曾經有意的兒媳,自然要在此時入宮為陛下侍疾,也好與陛下培養些感情。未來封後入住中宮的皇後人選,又怎麽能在這動蕩的邊關,常年吃風雪黃沙呢。

對於這命妻女回京的說法,景惟正皺了皺眉,不置可否。

與他一道領旨的白凝見他沈默著,臉色微變,扯了扯他的袖子,見這榆木腦袋不為所動,便徑自上前領旨謝恩,接過聖旨。她與內監詢問了陛下病情,又客套了幾句,才將人打發了。

“這旨意未必是陛下的意思。”景惟正沈著臉,“你和阿茵若是不想,便是不回去也無妨。”

“不回郢都便是抗旨。”白凝把聖旨收好。

“郢都現在說不定比平城還要危險數倍,你和阿茵若是回去,萬一……若是生變,你們會被當做拿捏北疆大軍的人質。”景惟正拉過夫人的手,“在這裏,有我在,護得住你們母女倆。”

“我知道,我都知道。”白凝看著他,“可若不回去,郢都那邊總會有別的法子迫你就範。若是如此,寧願是我。”

“可還有女兒……”

“阿茵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不然也不會一起跟來北境了。她的性子,你還不清楚?”白凝莞爾一笑。

見景惟正還不肯,囁喏著想要再說些什麽,白凝伸手封了他的口,景惟正一楞,看著白凝的眼睛便是什麽都說不出來了,她道,“我是自願為夫君當這個人質的。”

景惟正實在拗不過,一張臉繃了兩日,直到為夫人送行時也是苦著張臉,白凝哭笑不得,給他塞了包蜜餞都沒能哄好。

“我都要走了,都不笑一個啊?”

“夫人要走了,怎麽能笑得出來。”

“……”

“總之,回了郢都,盡管放心大膽些,若是有人欺負你,就直接一巴掌呼回去。便是天子腳下,夫人也有橫著走的本錢。”

“嗯……等等,為什麽會有人欺負我?”

“這不管。”

“……倒是將軍你,我不在你身邊,言行舉止要好生註意。別叫人拿了把柄,更要在陛下面前參你一本,蔑你功高震主,擁兵自重了。”

“別人說就說唄,這有什麽的。既然我功高震主,手握重兵,夫人回京後可也得拿出點款來才行啊。”

“你——”

“要不,夫人別走了,留下來好好盯著我?就留下嘛。”

“不許撒嬌。”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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