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游第五天

關燈
夢游第五天

遠在太子少傅這邊營帳中整理案卷的景紓茵打了個噴嚏,並不曉得自家哥哥的遭遇。當然,也更聽不到景淩昀被老爹摁在長條凳上暴打、滿頭冷汗,咬牙在心中對妹妹的腹誹。

景紓茵懶得去思量,吸了吸鼻子,且顧著把眼下手頭的活幹好,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她這點覺悟還是有的。

不過季暄這個太子少傅,似乎倒也並沒有看起來那麽榮耀風光,也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年紀,都還沒到弱冠,他年紀輕輕就被昭平帝趕鴨子上架一般,套上了少傅的官袍,擔起教導太子殿下的責任。

太子如今才十四,也不過只比他小四歲罷了。

分明同輩之人,卻是師生之稱,又有君臣之別。

昭平帝這一道旨意,雖然彼時季暄風光無二,但平靜下來一想,卻是樁叫太子殿下尷尬,更讓年輕的季少傅難接的燙手山芋。

要當好這太子少傅,不是什麽容易的差事。

比如,太子今天又來季暄營帳鬧了一通。

“季少傅!”鐘離旭破入營帳,一嚎把景紓茵拿給季暄的書都被驚掉了,“父皇北巡,本太子隨行在側時時侍奉,哪裏還有時間去做這麽多課業?這可不是在宮裏!”

季暄淡定擡袖收了筆,置於筆擱上,起身向鐘離旭行禮,“所以,殿下昨日交上來的課業上,才寫了一個略字?”

景紓茵微微一楞,秀眉一皺,這這這……居然還有比自己更能偷懶的主?

鐘離旭臉上尚有稚氣未脫,少年的臉漲成豬肝色,被問得沒有底氣卻又故作鎮靜,“是……那又怎樣?”

“便是在宮中,郁太傅也不會要求本太子做這麽難的課業!連郁老師都不曾如此要求,更何況季少傅你!”

季暄展眉,“那太子殿下這是,嫌這段時間的課業難了麽?”

鐘離旭扭頭,大喇喇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

季暄回到案前翻開昨天太子交上來的課業,“郁太師確實平日待殿下寬和,平日裏又有諸多國事纏身,於功課之上待殿下少有強求,是以此次臨行時特意對微臣多加叮囑,一定不能在路上懈怠了殿下的學業功課,需得督促殿下多加勤勉才是。

幾日前,陛下曾召微臣問及殿下課業,以及殿下對本朝開國史的學習進度,可見陛下也十分重視殿下的學業。

至於課業的難度麽——

我記得這篇關於先皇定天下得民心的這段前史,郁太師在東宮來回講解了兩遍,每每談及此都是滔滔不絕,如臨當年,想來殿下也已經對此十分了解了。

這篇策論,對殿下來說,應當不難才是。”

鐘離旭臉色不愉,起身走到季暄案前,居高臨下看著坐在原處的季暄,“本太子稱你一聲季少傅,是看在父皇的面上。你自己也不是不清楚,你本來也不過是參選的東宮伴讀,有什麽資格指手畫腳!

你我同樣聽郁太師教誨,本太子憑什麽矮你一頭,稱你一聲老師?

若非看在季相陪著先皇打天下的定鼎之功,父皇又豈能看在你父親的面上,直接提你為少傅?”

景紓茵聽不下去了,“再怎麽樣,季少傅也是陛下親封的少傅,太子殿下若還將陛下放在眼裏,即便不肯稱一聲老師,也該聽季少傅的教誨才是。

太子殿下如今這樣不尊聖意,不敬師長,豈非大逆?”

鐘離旭面色本就不快,這般更是心火旺盛,“你是何人!竟敢——”

反了!連季暄身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白臉士兵,也敢一道對他這個太子說三道四了!

季暄見情況不好,站起身來擋在她身前,對太子道,“殿下見諒。不過之前陛下問及殿下課業時,著重問過微臣殿下對先祖開國這一段的見解,估計這幾日便要宣殿下去禦前應答了。

殿下若是真的胸有成竹自然是好,不然還是盡早回去準備一下吧。”

“你!”鐘離旭臉色變了又變,策論本就沒仔細研究過,眼下該如何應付父皇?

鐘離旭重重哼一聲,甩袖離去,還連帶著門前簾帳都被掀地亂七八糟。

“殿下對策論若有疑惑之處盡管來問,微臣隨時恭候!”季暄遙遙對著鐘離旭背影道,也不曉得他聽清了沒。

送走了太子,季暄舒了口氣,轉身對景紓茵道,“你方才也太冒失了些,太子殿下再如何待我,君是君,臣是臣,都是應當應份的。你這樣替我強出頭,別說你現在對外身份只是一屆小兵,便是知道你是景將軍之女,太子殿下也照樣罰得的。

方才若非我擋著,你怕是——”

“可你是陛下親封的太子少傅哎,怎麽能受這委屈?”景紓茵定定看著季暄。

“那你一個將軍千金,在我營帳中搬書研墨,不也是一樣受委屈?”季暄反問。

景紓茵一噎,“我、我這是一時權宜之計!要不是怕爹爹……我這是不得已而為之!”

“嗯。”季暄溫軟了眉眼。

景紓茵自知說不過,低頭扁嘴嘟囔,“再說了,我在這……也沒受什麽委屈啊……甚至吃得比以前更好了……”

季暄莞爾,伸手摸了摸她腦袋上兩撮壓不下的呆毛,“你不覺得委屈就好。若有誰敢怠慢了你,你來同我說便是。

給得起你的,一定都不能少。”

景紓茵偏過頭,緋紅小臉避開他專註的目光,“不過方才太子殿下這般氣惱地走了,他會不會認為我是故意激怒他啊……”

“這會知道怕了?”

“才不是!”景紓茵道,“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只是擔心太子殿下會把對我的生氣,全都算在你身上……”

季暄坐回案前,將方才拿出的書卷整理好,“算便算吧。左右殿下惱我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也不在乎多這麽一樁事。殿下真是生氣了,說出來、鬧開來,總比憋在心裏要強上百倍。

你不必過於擔心,殿下雖看上去氣憤填膺、怒不可遏,實則只是少年意氣、逞強好勝罷了。

殿下心性純然,頗有慧根,又兼具仁孝,若能勤加學習,假以時日再多歷練歷練,必有可為。”

“唔,”景紓茵聽得不甚明了,“左右他能少來挑刺便好。”

季暄曉她沒聽進去,無奈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快去用膳吧,這個點守衛們應該已經把菜放好了,去晚了便涼了。”

“你不一起去嗎?”景紓茵看著他。

“我還有些事沒處理完,不必等我,你先用。”季暄道,“留碗飯便可,其他的都是你的。”

*

半個時辰後,景紓茵用完膳回來,心裏還有點小愧疚,到底吃人嘴軟,雖然季暄說了但她也不能真把菜都吃完,只給季大人一碗飯……這也太囂張了。

吃水不忘挖井人,景紓茵許久不見季暄來用膳,知道季暄沒人盯著吃飯,肯定又要忙得連這碗飯都忘了,吃完便挑了幾個看上去不錯的菜端了回來。

正走到營帳前,卻見一緋繡金絲袍少年徘徊踟躇於此,右手卷著一本冊子,左手攥著張沒多少字的紙,欲邁步子卻又收回。

這不是方才還在此耀武揚威的太子又是誰?

鐘離旭心中正糾結,郁太師確實有在東宮為他講解過太祖開國的事跡,但他聽得潦草,只聽了個頭而已。

也就了解皇爺爺如何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知道皇爺爺打天下時橫刀立馬,所向披靡,但他對於後邊治國安民的部分,就……

總之清楚地記得郁老師講過,至於講的內容麽——

咳、咳……

父皇過幾日就要考校他的策論了,如今行軍在外,這又不能問父皇,若是能問隨行的幾個前朝元勳……

聽說景將軍正在營中責罵他那個新被父皇提拔的百夫長兒子,雖然不知道景將軍此舉的用意,但估計他應當是沒空的。

隨從還說,周瑞豐統領聞訊立刻跑去景將軍那裏拉架,人家景將軍關起門來教訓兒子,周統領也完全不把自己當外人,表面上攔著景將軍,看起來卻好像很興奮的樣子。

鐘離旭:……

這兩位將領都是武將,想來對皇爺爺治民政務方面的了解也不會特別詳盡。

算了,不提也罷。

那此時軍中能給他講解一二的人,就只有季暄了。

可惡!他剛才才跟季暄吵過,還一個時辰都不到就轉回來,這不是明擺著自己服軟嗎?他堂堂太子的面子往哪擱!

景紓茵嘴角一勾,端著飯菜闊步往裏走,越過太子時還假裝不小心,用肩膀將營帳前的鐘離旭狠狠一撞,把人撞得一個踉蹌,跌進了季暄的營帳。

鐘離旭尷尬擡頭對上季暄視線的那一剎,恨不得挖洞鉆進去的羞惱,還有咬緊牙關不肯認慫的倔強,讓景紓茵非常滿意。

“季大人,你的午膳現在用嗎?”

“辛苦你了,先放在旁邊吧,我等會就用。”季暄道。

鐘離旭轉身想溜,卻被季暄叫住,然後狠狠補了一下午的課。

不過這一下午甚有成效,鐘離旭寫了三篇策論,每一篇都有可圈可點之處。這一輔導就到了晚膳時間,旁邊睡了一下午景紓茵都被餓醒了。

鐘離旭看著季暄放在一邊沒動過,現在已經涼透的午膳,沒作聲,把文章卷起來揣著便走了。

晚間親自送了碗粥羹來,還偷偷摸摸的,躲在營帳外托守衛叫景紓茵出來,活像是細作接頭。

“餵,你拿去,端給季暄。”鐘離旭別別扭扭把托盤塞給景紓茵,看景紓茵打量的眼神還微惱了三分,“放心,沒毒!”

“要不是看他連午飯都沒吃的份上,本太子才不會——”鐘離旭頓了頓,

“還有,不許告訴他是我送的!”

“你就說,是軍營夥房給做的,聽見沒?”

行了行了,還婆婆媽媽的。

景紓茵腹誹道,面上笑意融融,原來這位太子殿下,還是個口是心非的主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