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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墻三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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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墻三十二天

季暄目送拓拔鋒消失在宮門盡頭,面上笑容漸收,跨出宣政殿的門檻,轉去禦花園赴今日另一場約。

陛下此時想來應當已經在禦花園的涼亭中,正與寧老師談話了罷。

今日的禦花園,當真是個是非之地。

季暄估摸了時間,走到禦花園石拱門前,擡腳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先等陛下與寧相談話結束,再行覲見鐘離旭。

一來打斷主君與師長的對話十分失禮,二來,今日,不,近日,寧老師的行為也確實有些與往常不同。

方才內官遞交給他的幾份奏疏中,就有寧相呈給陛下的兩國和議條約草案,季暄在拓拔鋒走後匆匆撇了幾眼,掃到那幾條事關兩國重要的幾條時,不由得呼吸一頓。

乍看起來似乎於西楚大大有利,深究下去卻是漠北占其中便宜。

這……寧老師究竟為何?

季暄對著禦花園蓮池,凝視著荷葉下在水中擺尾穿梭其間的幾尾紅色錦鯉,擰眉默默出神。

與此同時,禦花園涼亭內。

“寧丞相這是做什麽?快起來!”鐘離旭急忙上前扶起寧博翰,滿臉焦急,“朕沒有怪你的意思,如今局勢,丞相此舉也是實屬無奈,朕……只是有些不甘心罷了。”

寧博翰跪在亭中不肯起身,低頭道,“都是老臣無能,才教陛下今日受下此等氣。

雖說漠北如今在景將軍的鐵蹄下節節敗退,但今日殿前東衍大殿下與拓拔鋒那番交談所表現的意圖,卻實在不能不多加考慮。

陛下登基三年勵精圖治,才有了如今與漠北一戰之力,但若在此等關鍵時刻,東衍再來橫插一腳,我們兩面受敵,縱有三頭六臂,也怕是難以應對。

故而方才在宣政殿內與拓拔鋒交涉之時,老臣才不好對他太過步步緊逼,實在是……實在是擔心他狗急跳墻,做出什麽不可估量之事……

說到底,還是做臣下的無能!

可老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鑒!陛下若不信,老臣這便……”

“朕自然是相信丞相的。”鐘離旭打斷寧博翰,上前雙手托起他雙肘,將寧相拉起坐在亭中石凳上,“丞相當年冒死將朕從邊境帶回來,扶朕坐上皇位,如此大恩如同再造,凡朕今日所有,皆是丞相所給。

此舉是為了社稷著想,丞相您為了西楚百姓而作此妥協,朕都明白的。

丞相是有大局觀的人,反倒是朕狹隘了才是。

今日局面,也有朕的不是,若是西楚能比現在強大一點,再強大一點,強大到漠北和東衍加起來都比不過的程度,許是就不會有今日這般多的糟心事了。

都是朕拖累了寧丞相啊。”

鐘離旭起身背向寧博翰,捶著胸口,言辭間透著極度自責,仿佛下一秒都要落下淚來。

這鐘離旭到底還是太年輕,經不住事。

寧博翰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君主的背影,眼中一開始的故作惶恐逐漸褪去,“陛下切勿如此妄自菲薄,這三年來陛下於治國方面的努力和進步,老臣都看在眼裏。

西楚能在陛下治下蒸蒸日上,國富民強,相信先帝看了也會欣慰的。

陛下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而已。”

鐘離旭並未轉身,深呼吸稍稍平覆片刻,“丞相一路輔佐朕至今,朕感懷甚深。只是對上拓拔氏,朕實在難以平心相待,”鐘離旭右手捏拳重重捶在雕花紅柱上,“父皇的死,朕這為人子的,究竟還要等到何時才能為父報仇!”

“陛下……”

“要到何時才能雪我西楚之辱!”鐘離旭聲音激揚起來,亭下蓮池中的游魚驚起,躲入層層荷葉之下。

“陛下……咳、咳……稍安勿躁……”寧博翰本是來試探聖心的,既見鐘離旭對他並未有疑,便也放下心,擡袖掩口咳了幾聲。

鐘離旭聽到寧博翰的咳嗽,轉過身為他拍了幾下背順氣,“朕有些失態了,寧丞相沒事吧?是之前風寒還沒好全麽?”

“老臣不……咳咳……不要緊……咳……”寧博翰邊說邊咳,要將整個肺都咳出來一般。

“丞相抱恙還處理這些政事,實在辛苦。”鐘離旭擡手吩咐人去請太醫,“禦花園風大,丞相不宜在此久處,是朕失察了。等下讓太醫隨你回府,仔細調養,務必要把身體徹底養好了才行。”

“這段時間丞相安心在府中專心養病即可,政務有季少傅幫朕,以季少傅的能力,丞相可以不必過於擔心。”鐘離旭道。

“可是……”寧博翰皺了皺眉,自己之前假意稱病不朝,如今鐘離旭卻真以為他沈屙在身了。

鐘離旭又替他拍了拍背,面上滿是關心之色,“朕能夠活到現在,坐擁江山,全都仰仗您和季少傅。你們是朕最相信的兩個人,所謂獨木難支,朕少了你們任何一個人都不行。

丞相是季少傅的老師,真論起輩分,朕應當尊您一聲師祖。如今丞相身體有恙,於公於私,朕都不該讓您繼續這麽為國操勞下去了。

待到丞相身體大好了再覆職,也算成全朕一番心意,豈非兩全其美?”

寧博翰見鐘離旭這般神色,此話又是滴水不漏,便只得接下。

“咳咳……那老臣、便謝主隆恩了……咳咳……”只是在府中將養幾日罷了,再說奉旨休養,還能推掉拓拔鋒那燙手山芋似的爛事。

也不完全算是壞事。

*

鐘離旭看著宮中太醫跟著寧博翰走後,起身穿過石拱門,輕步走向蓮池邊站定的季暄。

季暄見蓮池中倒映的人影,水中幾尾紅鯉轉向散開,才有所察覺,正欲側身彎腰拱手作揖,雙手卻被鐘離旭拉住,還順勢往他手裏塞了包魚食。

“季老師,此地僅有你我師生二人,就不必在意這些虛禮了吧?”鐘離旭笑道,“千蓮池最近新投了些錦鯉,季老師來賞魚,身上沒帶魚食,怎麽也不吩咐人弄些?”

“禮不可廢。”季暄還是作揖行了一個完整的禮,掂著手中魚食,“還有,多謝陛下。”

“你我之間,還說什麽謝?宮中之物季老師若是有需要,都可以隨意調取。偏季老師你這麽些年,還是見外得很。”鐘離旭抓了一把魚食投入池中,一池鯉魚盡數聚攏過來,魚鱗在陽光下折射出絢爛的色澤。

鐘離旭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再說了,今日倒是我麻煩季老師更多些才是啊!”

鐘離旭雖說穩坐金殿三年,當年跳脫的心性已經磨得穩重成熟了不少,但在季暄面前,還是偶爾會暴露出作為少年人的性子。

鐘離旭其實還是不喜歡“朕”這個自稱,即便三年下來習慣了,也還是不喜歡。

只有他和季暄兩人的時候,他都是自稱“我”的。

就像在人前稱季暄的官職名,人後還是覺得,喚季老師更加親切些。

反正季老師就算覺得如此不合禮數,他也拿他沒辦法,久而久之,就隨他去了。

季暄有些無奈地嘆口氣,拈起幾粒魚食細細灑落魚塘中,“陛下心中早就算到了易寧的意圖,知道他今日入宮必然會打宣華公主的主意,才提前調他去宣政殿的吧。”

“是,”鐘離旭側頭看了看季暄的側顏,狠狠抓了一大把魚餌撒向蓮池,如雨點落入平靜水面,激起漣漪無數,“但聽到易寧親口說出來,我還是很生氣,控制不住地生氣。”

君子皮囊,齷齪心腸,易寧也就用皮相禍禍念薇這種窩在宮裏,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片子!

“所以,陛下也算到易寧不可能就此收手,勢必會引公主與拓拔鋒相見,繼而拔刀相向。

在往日國仇家恨面前,公主一旦動手,不論成敗,漠北與我們今日之盟勢必都無法繼續,甚至邊關戰火覆燃。”季暄笑了笑,“故而陛下才命人領臣,今日先去禦花園等候宣詔麽?”

“終究還是季老師心如明鏡,我這等雕蟲小技又班門弄斧了。”鐘離旭低下頭,“確實。”

果然,父皇昔年對著他,常極力稱讚季少傅博聞廣識,通曉世事,見微知著,真是一點都沒有誇大其詞。

季暄看著鐘離旭,良久不言。

“季老師是生氣了嗎?”鐘離旭有些不安。

這樣被利用,換作是誰,都不好受吧。

“沒有。”季暄彎了彎唇角,欣慰一笑,“臣是高興,陛下如今與從前相比,進步顯著,再也不是任人算計擺布之人了。”

“陛下如今雖未弱冠,已然是一個能保護家人的男子漢,也是一個能為國家百姓爭取利益的君王了。先帝見了,應當也會很高興的吧。相信未來國泰民安的日子,也不遠了。”

鐘離旭看著眼前千蓮池中爭相奪食的鯉魚,眸色漸深,“可池中總有興風作浪之魚,一波未平,波又起,又如何風平浪靜?”

“池中那尾白魚總能搶到拋灑出去的魚餌,害別的紅鯉吃不到食,平時又躲在蓮葉下難以尋覓。便是命人下河撈,費了功夫下去,抓在手裏也是滑不溜手,”鐘離旭擰眉看向季暄,“換作是季老師,會怎麽做?”

季暄一改斟酌撒餌的風格,將整包餌料盡數揮下,“此魚貪食不知飽脹,不如就按陛下方才下餌的手法,下足了餌,才會奏效。”

須臾,白鯉由於進食過多脹腹不堪,翻了肚皮朝上浮於水面。

鐘離旭笑了,“季老師一語中的。”

季暄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殘灰,看向他,“陛下心中,其實早有打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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