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2 week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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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2 week 15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鞠著躬,一只手還被緊握著,來不及掙脫,少女低頭致歉。

“不,也不是這個,不用和我道歉。”

清風明月下釋然的口吻,目光卻始終緊鎖她的雙瞳,一步也不退讓的樣子。

錢也不要,道歉也不要,你要的究竟是什麽呢?

“仙道君,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究竟要我怎麽做?”

立即將手抽回,被傳遞的體溫久久散不去,氣候宜人的夏夜裏卻暖的剛剛好。

對方不再說話,朝著身旁的座椅方向,手拍了拍空氣,示意她坐下。

水原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掌心裏被他安放的筆帽到底還要塞回去嗎?不知所措,只能服從他的安排,並肩而坐共賞白沙灘,與不遠處銀色的月光鋪滿整片層層交織的海面,呼吸都緩和了。

“水原,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動聽的聲音打破了片刻的寧靜,少年擡頭,直挺的鼻梁骨沾染了瑩潤的色澤。

“開始?”

用餘光去瞄他。

“開始不記得我。”

被炙熱的目光,逮了個正著,少年的嘴角微微上揚彎月似的弧度,這一次卻覺得有些牽強,不是發自內心的。

“開始會忘記事、忘記人。”

聲音也變得低沈,摻雜了她讀不懂的心緒,卻能從無奈的口吻中感知到對方的憂傷。

他是在為自己為難過嗎?

他怎麽知道自己失憶了?

他想要的不是錢、不是道歉,究竟是什麽?

“唔……仙道君,是我告訴你的嗎?”

這種可笑的提問,對方並沒有笑出來,而是很認真的在回答著。

“不是,開始只是某種猜測,昨天正好聽見了你們的對話,很多本來不理解的事都被解釋通了。”

原來是這樣,他可能想明白了某些事,可水原依舊一頭霧水。

為什麽要有這樣的猜測,是因為自己一直抵賴不還錢的緣故嗎?為什麽又不接受還款,他看起來好像真的並不在乎這筆賬,為什麽看起來比自己更憂傷,失憶的人不是他啊。

“我……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你,很抱歉,讓你知道了這樣的情況。盡管之前發生的事我都不記得了,但除了抱歉,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你可以告訴我,究竟是怎麽回事,我也可以告訴你,我們之間發生過的事。”

對水原而言,這些話比想象中更容易接受,或許是來之前就做好了可能會觸及到自己特殊情況的準備。又或是對方溫柔的口風,小心翼翼的試探,輕易攻破了她的防線。

“仙道君,鑒於我沒有任何記憶,還是你來提問好了。”

不與陌生人推心置腹的準則,在失憶的第十五周,就此打破。

卸下不真實的笑容,仙道深吸一口氣,他也從未想過會與人產生這樣一番對話,她陌生的眼神一如往日的清冷,卻多了一絲淺淺的期盼。

“失憶,是怎麽一回事?”

就開門見山好了,既然她不介意。

“三月份的時候,發燒了,然後進了icu,再後來的事就不記得了。醫生說沒有大礙,本來也不覺得有什麽,直到一星期後的周一早晨醒來,當時發生的情況其實現在的我並不知道,因為也不記得了。簡單來說,每周一的大腦都會被重置,長期記憶都還在,但病愈後的記憶,只能維持一個星期。也就是說,下周一的我……”

“不會記得現在的對話,是嗎?”

少年接過她的話,語氣裏並沒有流露出內心極大的震懾感,每七天都要重來一次的人生,難以想象。

“嗯,是這樣,不會記得這七天裏發生的一切吧。”

她卻笑的像個沒事人,繼續解釋著。

“醒來的時候會先看見一封幾周前的自己寫的信,信裏解釋了我剛剛和你說的情況,然後就會翻看日歷本,核實畫作上的簽字日期,到這一步才真的確定這封信並不是什麽惡作劇。備忘錄上會記下一些重要的,每周都堅持做的事,譬如兼職的地點和時間,甜品店的菜單,或是知道我身體狀況的一些人名。唯一被記下的新鮮事是一只叫漢堡的小貓,被你的同學收養了,也是籃球隊的人,你應該也認識吧?”

“嗯,植草。”

事無巨細的備忘錄他也看過,當時只是單純的認為對方是個過分細致的人而已。

“我在備忘錄上找到了一張你的照片,還有我的手稿,以及你的聯系方式,這些可能需要你和我解釋了。還有,最近開始寫日記了,幾天前的周末還記下了一些奇怪的話,我好像對你做了什麽失禮的事,昨天晚上到剛剛一直以為是欠了你的錢沒還,但以現在的情況看來,你好像並不在意。所以也請你解答我,仙道君,我們之間有過怎樣的交集呢?”

從包裏翻出備忘錄,手稿那頁折了角,少女向他展示。

“這裏看見了嗎?”

本子被他抽走,快速翻動,很快到了新一頁,她還沒見過的那張圖。

“也是你……”

少年喝水的速寫,令她瞬間有種窒息感,每個毛孔都在流汗,她仿佛能從自己的筆觸中感受到作畫時的心境。

“嗯,那是你最後一次拒絕我。”

說是拒絕,可仙道卻滿臉輕松,他找到了長久以來堵在胸口疑團的答案。

“拒絕你?拒絕你什麽呢?”

星光般閃耀的大眼睛好奇的望著他,和曾今相遇過時一樣,無辜的像張白紙。

“拒絕我想要進一步的想法。”

淡然的臉上霎時間浮現了一線執著的目光,堅毅而深遠,仿佛能將她看透,她無處躲。

“仙道君,我們是不是見過很多次了?”

很純粹的理解之下,少女沒有追問所謂進一步的想法,而是好奇通過怎樣的相處,自己才能畫出那副難以直視的速寫。

他或許看不懂,可她只需一眼,就足以識破自己那刻的心情,難以言說的心緒全在筆尖呈現。

“很多次,不算在這裏遇見,也有很多次。”

他好像不是在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在講給自己聽,借傘還傘的初見,東京的偶遇中他是如何解救了無助的自己,以及早就被還清的五千日元。

“我跑了嗎?”

“嗯,把我丟在雨裏。”

眼前是下雨天一把傘下無言以對“畫展”的話題時,她撒腿就跑的背影。

“當時你可能嚇了一跳吧,直接把飲料塞我懷裏了。”

是友誼賽的中場休息,現在想來當時的水原的反應還真可愛,而自己還誤以為對方是專程來看自己比賽的。

“同一天晚上,算是你第一次拒絕了我。”

十字路口她說不想認識,是認真的。

“文具店裏你教我折筆帽,我約你去吃東西。”

還沒把話說完,就有些想笑,那些巧合竟然發生的如此頻繁,她叫自己“同學”,她又支支吾吾不情不願叫自己“仙道”,滿是疑惑的口吻。

“我去了嗎?”

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少女冒起了好奇心。

“並沒有,還在越野面前,說了些令他尷尬的話。哦,對了,越野是我朋友,你也見到過幾次。”

“令他尷尬的話?”

“嗯,你說我因為是校草是ace,就理所當然的接受別人的好意,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有要順著我的心意的。”

可目前為止,仙道彰的人生中,也僅僅遇見了一個不順著他的人,而這個人。

“誒?為什麽是他尷尬,不是你呢?”

這個人,正眨著眼睛,好奇的在發問。

“因為我覺得你對我有誤會,以及這些話也不全錯。”

“好吧,仙道君,沒有傷害到你就好,請繼續說下去。”

可真是個心態極佳的人,水原在心裏默默佩服他,所以才能屢次接受自己的拒絕?

“再後來是校慶那天,同一臺售賣機前你來送蛋糕,機械社的教室裏,你跳到我身上。”

在說與不說之間,少年還是決定看看她不可置信的反應,果然少女緊接著叫喊了起來。

“什麽?!”

“嗯,你以為有老鼠,嚇得往我身上跳。”

“我……”

羞澀的別過臉去,是他期盼的神色,即使月色朦朧燈光昏暗,緋紅色若隱若現的臉頰依舊令人心動。

“沒關系,很正常。不用放心上。”

可是……

可是她沒辦法像他一樣心態那麽穩啊,被劈頭蓋臉的一頓輸出他都不覺得尷尬,往深處想,此人皮也是挺厚的。

當然水原並沒有把內心的吐槽說出口,只是點點頭。

之後的相遇,現在想來破綻百出,無論是從甜品店追出來問的那些話或是邀約反被問“為什麽”,又或是總能一臉平靜的提到“追求”與“交往”這樣敏感的詞匯,她清冷的臉上除了偶爾的吃驚很少有表情變換,她看自己的目光時常令他覺得被無視了。

“我在湘北和翔陽的比賽那日約你來看我的比賽,也被拒絕了。可是後來我沒去,你卻去看了,那天好像很巧是個周一。”

“我想或許是你改變主意,所以還是來了吧。”

“那只貓,那天晚上我帶你去植草家看過了,電話也是那日你叫我寫的。”

再後來的海南與湘北之戰,少女哭紅的眼,他並不想重述,會令她而難過的事即使不記得也可能會觸發,仙道只是簡單帶過了這一筆。

“是那天花了兩分鐘就畫好的。”

但這幅畫,因為她剛剛的在意神情,令他覺得有必要提及。

“後來你就很嚴肅的拒絕我,本來以為是某種玩笑,再後來遇見的時候。”

儼然一副陌生面孔,仙道將醫院內與植草家門口的偶遇盡可能簡述,那些令他產生誤會的事情已經不那麽重要了。

他將迷霧逐漸撥弄,月光也隨之清晰,浩瀚的星河下,少女動容的雙唇緊緊抿住,從一開始如同看一場他人的電影作為旁觀者,到後來被他的一字一句所感染才意識到原來是親歷者。

他的聲音,順著風吹過的方向,在她胸口敲著心窗。他有未說完的話,水原能從那雙微張的薄唇上察覺到,將所有過往抽絲剝繭一一呈現的少年,即將揭曉今日將她“騙”來的真正目的。

他想要的,她有資格替下周、下下周,接下去每一周的水原,做決定親手交托嗎?

“仙道君。”

所以要在他開口之前,打斷他。

三個月的相識,見了不下數十次,誇張的時候一天就能遇見四次,上天仿佛並不想成全她的簡單的心意。

“既然我拒絕過你那麽多次,那又何必執著於和我成為朋友呢?”

從他口中講述的故事很美好,冥冥之中會相遇的人,即使一方有著特殊的身體狀況,卻也在前兩個月總能圓過去,不明顯的破綻聰明如仙道也未能揣測到。

“昨天在店裏,許多來買蛋糕的客人都有提到你,她們口中優秀的仙道君,是天才,是籃球隊的寶藏,是萬眾矚目的校草。可在我眼裏,你就是陌生人般的存在。”

可是這樣看似圓滿的故事,卻有著無法逆轉的硬傷。

“我想會在東京街頭拯救流浪的我,因為我受傷了而主動提出幫我拿蛋糕,不想浪費每一支筆而認真學著如何做筆帽的你,是很善良的人。”

善良就會有好報了嗎?

“外形出眾的你、籃球隊主力的你、溫柔善良的你,為什麽要選擇和我這樣的人成為朋友呢?”

這本就是一場不公平的對決。

“你這樣的人,水原,你是怎樣的人?”

三個月的時間,仙道已經徹底對她的拒絕免疫了,她屢次三番的拒絕先是令他困惑,再是令他憤怒,而此刻卻已經能設身處地的共情這樣的決心。

「我是怎樣的人?」

少女垂眸,雙耳失聰般屏蔽了所有聲音,這是她長久以來都在逃避的問題,每一周的水原都不敢面對的問題。

當同齡人都在念書的時候,她只有一封每隔七天要讀的信,掛在衣櫥內從未穿上身的紫色校服,除了繪畫這件事,她的人生被遺棄在失憶的前一日,再也走不出困境。深陷泥潭的她,除了用備忘錄、日歷日記或是相機做最後的掙紮,別無他法。

連好朋友櫻木打了三個月籃球這樣的事都進不去腦袋,閉眼之前分明是針織衫與長裙的春日,滿眼的櫻花綻放在街道長廊,期盼著去縣內名列前茅的高中。而睜開眼卻已迎來滿是短裙與冰棍的夏天,她也傻傻的從衣櫃中取出過白色的針織長裙,可打開門走出去的那一刻,烈日陽光將她的窘迫照耀的無所遁形。

“仙道君,你聽說過金魚的記憶只有七秒嗎?”

在失去記憶的同時,水原已經不再認識自己了。

“第一次聽說。”

就像是有著心靈感應,仙道幾乎能猜到少女接下去的臺詞。

“我就是這樣的人,無論我們有著怎樣的連結,匆匆而過也好,深刻的交往過也好,我都不會記得。你說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嶄新的,不為所動的。”

所有逆天而行的抵抗,無力且蒼白。

“所以呢?你是說現在,你也沒有任何感覺嗎?”

他卻選擇無視天意,滿不在乎的口吻,反問她。

“不……”

想要說謊的心,在他面前仿佛失去了勇氣,不能無視備忘錄上曾今的水原所描繪的仙道,不能無視想要聽他說更多關於“仙道與水原”的故事,不能無視裝作漠不關心卻早已風起雲湧的內心。

“我有,可很快會都沒有,和我這樣的人做朋友不會很累嗎?仙道君,難道你想和我一樣,也陷入這種七天重生一次的循環嗎?”

永無止境的漩渦,早已將她拉扯的遍體鱗傷,為什麽要連累無辜的人。

“說實話,我不缺朋友。我也不認為你是你所說的這種人。”

金魚一樣的人,這樣的形容如一雙無形的手,輕易的觸碰了仙道隱藏極好的內心。

“一起吃飯的朋友,我有。逛書店看電影的朋友,也有。推心置腹的朋友,我並不需要。”

她可真是個笨蛋,海邊所有的不期而遇,難道還不清楚他一直以來在這裏都做些什麽嗎?

“那為什麽……?”

白色棉質T恤將少年的肌膚襯的光潔無瑕,深海般的眼睛,不可測的心意,或許在很久很久之前。

“為什麽還要和我交朋友呢?”

隔著數百米的距離,這襲絲絨般的紅發已經侵入腦海,揮之不去了。

“水原,我有說要和你做朋友嗎?”

海浪靜悄悄的爬上岸,沖刷著人世間的斑駁陸離,留下無數次的空白,只要手中有筆,重新開始不就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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