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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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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好孩子

「1」

「就是這裏了。」

庫洛姆牽著他的手來到一片茂盛密林,入眼便是一片榮滋的綠色,腳下的草地脆生生的,每走一步都仿佛有豐厚的油脂溢出,無限生機、無限活力。

「據我所知,嵐守在一年多以前發現了這裏,很快您就能看到了,那是一間廢棄的教堂,他幾乎將所有的失意與痛苦都發洩在了這處神聖之地。」

兩人的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麽一般,視野幾番變幻,沢田綱吉終於得以看到那教堂的全貌——幾乎可以稱得上慘烈,昔日裏莊嚴肅穆的挑高天頂被整個炸毀,作為基底的鋼筋水泥像是皮肉下黏連的骨,而承載聖水的池子也因缺殘的一角而汨汨流出凈水,又像是瑪利亞在痛心嘔血了。就在這赤裸裸的斷壁殘垣之中,一名銀發的青年端坐在懺悔室內,神情虔誠的訴說著什麽。

沢田綱吉的心在剎那間產生了巨大的動蕩,他幾乎不能自抑的感到悲傷與沈痛,在看到這一幕以前,在他不負責任的幻想裏,獄寺隼人或許會為他的死沈淪一陣、酗最烈的酒、抽一條又一條的香煙,可在這之後一定會再次撿起自己的驕傲與責任,撿不起也無妨,總會有人去拉他一把,那個人或許是reborn,或許是夏馬爾,又或許是碧洋琪,無論怎麽樣,他都斷不會像現在這樣,待在這樣毫無生機的地方,放縱自己融入死氣沈沈的一切之中,一輩子都不再有機會重新開始了。

是因為我嗎?沢田綱吉忐忑的走近,回首望見帶他前來的靛發女孩早已消失不見,於是他只能獨身一人的往前走,繼續走。

「我懺悔,」他聽見那人低啞的嗓音,「我有一個堪稱妄想的愛情理想,那就是徹徹底底的獻身給所愛之人,或是徹徹底底的將所愛之人占有,但世界並不允許這件事發生,於是在我有所作為前便奪走了他,也就是說,他會被從這世間抹去,全部都是因為我狂妄又自大的愛,我是如此的罪孽滔天,沒有任何人能夠寬恕我,即使是他……也不行。」

不,不是的,你什麽錯也沒有。

獄寺隼人總是習慣性的將那些罪責通通攬到自己身上,這個毛病從他們年少時期就已經十分顯著,在他死後似乎膨脹的更加厲害,以至於到了偏執的地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逐漸近了。沢田綱吉可以清晰的看見他顫動睫毛時落在眼瞼下的一小方陰影,西西裏島七月的陽光嘗起來是辣的,風吹來一陣燒焦氣味的慘傷。他五官的輪廓十分俊秀,看起來是標準的意大利帥哥模樣,微笑的時候總是帶有憂郁的神色,兩道眉毛挑的很高,一雙薄唇淺淡的勾起,像是文藝覆興時期的雕像活過來了一般,好看極了。可現在的他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了,於是雕像凝固再凝固,就在沢田綱吉拉開懺悔室對面的凳子坐下來都時候,獄寺隼人緩緩睜開了眼。

「……哈,我終於也淪落到這種地步了嗎?」他嗤笑一聲,眼角泛起鮮紅的色澤,伸出手掌來捂住半只眼,語調帶著些微弱不易察覺的崩潰道,「快滾吧,我不需要依靠虛假的幻影勉強度日,我跟山本武那種殺了朋友又接受不了現實的廢物不一樣,沒有人可以在我面前混淆他的身影。」

「隼人。」沢田綱吉嘆了口氣,「隼人。」

「別他媽用那種口氣叫我!!」獄寺隼人驟然暴怒起來,他紅著眼從坐上站起,想去扯對面那不知好歹幻影的衣領又怕他真的消失,就在手指即將挨到那幻影的時候,又像觸電一般飛快蜷起了指尖。

他做不到。他既無法朝著那幻影揮拳將他打散,也無法丟出炸彈幹脆將這片僅存的完好場地毀掉,更不知道應該擺出何種姿態去面對他,該哭還是該笑?該懺悔還是該怒罵?他沒有怪他的立場。

獄寺隼人在這一刻意識到,自己根本不如山本武。

即使昔日的暴君朝他拋出合作的意願,他也根本無力完成那場刺殺,他根本容不得也無法親手去對十代目做出任何逾越之事,他不過是個懦夫。

曾經是,現在也是。

「隼人,你能看著我的眼睛嗎?」

沢田綱吉強忍下心口的揪疼,向前兩步去抓握住他的手腕,幾乎強硬的力度將他帶著薄繭的手掌貼在面頰上,眉心因憂慮而緊蹙,眸光中扇動著溫潤的光亮,頗有些可憐兮兮的望著他。

「……對不起,讓你因為我的死而如此煎熬,對不起。」然後他一眨眼,幾滴淚珠就這樣滾落,星星點點的砸在那人的袖口。

「對不起。」

他繼續說。

如此溫暖的、軟嫩的肌膚。

獄寺隼人楞楞的擡起頭,直直望進他蜜糖色淌出滾燙糖漿的眸,一時間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沢田綱吉安靜的哭了一陣,等待著對方再次開口。他的視線在他生出了些淺淡胡渣的下顎處停了停,接著聽到一陣急促呼吸,氣管堵塞了一般劇烈起伏起來,獄寺隼人向前一步,手掌順著他的臉頰一路下滑,似是要確定他存在的真實性。

獄寺隼人壓著喉中的哽咽,肩及腰乃至大腿都在劇烈的發抖,半晌後又硬生生將那些蕪雜情緒的切斷了,他發出破碎的笑音,呼吸逐漸平穩下來,但哭腔仍有殘留,他拉扯著嘴唇說出了確認眼前人並非幻影後的第一句話,聽起來似笑似哭,含糊不清。

「您、別再騙我了……」

他跪了下來,像是無力再支持這幅殘軀,就這樣跪在失去頭顱的耶穌與他新生的愛人面前,他撕扯著發出話音。

「如果您再騙我的話……我就不做您的左右手了。」

毫無威懾力的一句話,顯然已經是他能說出的最兇狠的警告了。

沢田綱吉聞言先是一楞,接著也毫不顧忌地面的臟汙,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與他視線平齊,舒開眉梢,聲音帶了些撒嬌意味。

「不要啦,隼人,如果沒有你的話,我可什麽都辦不到了。」

「您騙人……為什麽當時只願意告訴肩胛骨真相?」

獄寺隼人胡亂的伸出雙臂,將眼前的人兒緊緊嵌入己懷,貼近他耳廓,仍然帶有幾分嘶啞的、字句清晰的落下幾個字,隨即抿了抿唇,低低漏出一聲笑。

他說:我多想恨您,多想恨您。

「我很抱歉,再也不會了,再也不會發生那樣的事了,我保證。」

沢田綱吉如同哄睡嬰孩那般有一下沒一下的拍著他的肩,就這樣讓擁抱持續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時間都靜止,耶穌也要被迫覆活了的時候,他才再次出聲,試探性的問道。

「隼人、隼人、獄寺君?」

回應他的只有一陣舒緩的呼吸。

在找回了自己的信仰、首領、愛人、以及全世界之後,長期缺乏穩定睡眠的嵐守大人終於得以安眠。

在這個安寧的夢裏,獄寺隼人看見自己換上了與瑪利亞一般的純白衣裝,而十代目正拉著他的手,兩個人就這樣聖潔無罪的,一步一步走向窄門,跨越窄門,通往無限蓬勃、無限溫情的新世界。

曾有人說愛是救贖,他對此還十分嗤之以鼻,心道什麽救贖,分明忠誠才是救贖,信賴才是,力量才是,絢麗的火焰和與那人一起並肩欣賞的煙花才是。現在看來,這些都可以統稱,統稱為——愛。

彎彎繞繞這麽多年,原來起點才是終點。

「2」

「貴安,您最近過得還好嗎?」

「勉勉強強,但離開黑手黨的地盤總算清凈些了。」

「那真是太好了。」

「你那邊呢?霧部還安穩嗎,阿爾克巴雷諾有沒有為難你?」

「沒有,門外顧問大人和晴守先生都很照顧我,一切都漸漸穩定下來了。」

「呵,那人死的時候一個個表現的傷心欲絕恨不得一死了之,沒過幾天倒是越過越瀟灑了。」電話那頭六道骸響亮的嗤笑了一聲,接著通訊設備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響動,本就不算太好的音質變得像是隔了層膜,「有時候我在想,他為了這些所謂的’家人’落得那般淒慘下場究竟值不值當。」

庫洛姆在耳邊握緊電話,細微的嘆口氣,背靠著樹林裏某棵上了年紀的古木,單腿卷曲起來,望著一縷縷燦光穿過層層疊疊的綠葉在泥地上映出一個個小點,不知為何忽然想起那人的吻,也是這般溫暖、明媚、無孔不入又無微不至。

「您不打算回來看看嗎?」她問,「最近彭格列城堡的鶴望蘭百年難得一遇的,在炎炎的烈日盛開了,寓意著能飛向天堂的鳥兒,它似乎……真的將思戀的回聲從天的另一邊帶了回來,我希望您也能看到這動人的一幕。」

「你知道我沒有辦法,庫洛姆。」六道骸咽下苦笑,低聲向她道了歉,又轉而嘲諷道,「在這傷疤徹底痊愈以前,我無法再眼觀六道,也無法再面對什麽天堂的鳥,就連骸梟我都很久沒見了。將情感寄托於某物,以此獲得分秒的解脫——你以為我不會嗎?」

「……嗯,我知道了。」庫洛姆用力攥緊自己的手腕,但很快卸下力,像是釋然,「那麽再見,但願您在日覆一日的白夜中盼得真正的黎明。」

話音落下後她便絲毫不帶猶豫的結束了通訊,視線轉向不遠處教堂的位置,只見那蜜發蜜眸的青年正背著他熟睡的嵐守一步步朝她走來,面上帶著些松了一口氣的釋懷神情。

於是庫洛姆也彎起眉眼,胸腔內頓時被甜蜜的暖流溢滿,只感覺方才一直壓抑著靈魂的某種重擔忽然消失了,她小跑兩步上前,跟在沢田綱吉身邊,只聽他操起熟悉的首領架子指揮道。

「先找處旅館歇息歇息,下一步的行程等我摸清現下的格局再說,隼人確實足夠累了,凪,你也一樣。」

末了,他又說。

「呃……但是我其實背不太動,沒有火焰加持我的體格還是挺勉強的,可以搭把手嗎?」

「3」

這些年他們過得都不怎麽樣。

第一殺手很少對什麽事情耿耿於懷,被自家不成器的蠢徒弟算計了這算一件。門外顧問先生也很少對什麽事感到挫敗,眼睜睜看著蠢徒弟死在腳邊卻無能為力也算一件。

尤尼在那之後率先發現了沢田綱吉留下的火焰種子,就藏匿在曾經禁錮他們的金屬項圈裏,只要悉心培育便能發芽,填補了三分之一大空缺失的縫隙,彩虹之子們再度流散於各地,以切實的能力去維護世界的穩固,在破除了許許多多的桎梏後,需要他們處理的事務都堪稱輕松。

reborn收拾殘局的手段相當果決。明面上的爭端很快告一段落,新的秩序也以雷雨落下的速度為人們所接受,剩餘的問題不過是雞毛蒜皮。人人稱讚彭格列的雨守大義滅主,他聽著只是冷哼一聲,那不過是一場預謀已久排練過不止一次的殘酷戲劇,做戲罷了。

「這就是你希望我做的?」空曠大廳裏,男人垂著黑曜石般的眸,語氣中似抑著慍怒又淡去,最後他只是伸出手,遙遙揮向窗外懸掛的渾圓光球,「我覺得我真是蠢透了……比你還蠢得多……」

他完全闔攏雙眼,任由腦中苦痛繁雜記憶翻滾,又重新歸於死寂。

你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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