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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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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活

「1」

那感覺像是做了很沈的一個夢。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識遍布在世界各處,有時化作陣陣微風拂過榮滋的綠葉,有時又成為一粒渺小塵埃,落在不知是誰的窗邊,聽鶯語燕啼,看皚皚雪山,他就這樣在虛無間漂浮著,竟也不知具體過去多久,或百年有餘,或不過須臾一瞬。

「我想,你理應以一副真正的軀體去親自體驗這一切的。」恍惚間,他聽見一道溫柔女聲在耳邊嘆息,似是喃喃自語,又似在與他商議。

「別誤會了,我可沒有想跟你商量的打算。」她頓了頓,「像你這種自大到把所有人都當成劇本配角的家夥,就是要被人反將一軍才能長記性啊。」

什麽……她在說什麽?

「我曾經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只是一股腦渴求著你的愛意,但現在我明白了。」

她自顧自的自己說下去,話音見有了些決絕的狠意,又被萬千的柔情包裹,最後,她瞭望虛空,令點點繁星散落在他身邊,將他從無盡深淵中拖出,逐漸盤旋著送往光的方向,換做自己沈寂下去。

「我最想要的是,你能健康又幸福的活下去。」

在這一句話之後,黑暗盡散,星河長明。

海潮的聲浪層層疊疊的敲擊著他的耳膜,加之身下細軟而又溫暖的金沙,灼灼的陽光不算太曬,卻正好刺激到他面部的神經。沢田綱吉眼睫翁動,不多時便試探著完全睜開了眼睛,他先是努力找回對四肢的控制感,接著緩緩撐起上身,一片碧海藍天的美麗景色率先跳入視線,皮膚感受到的溫度適宜,帶著些潮濕的觸感,大約還是在西西裏。

我怎麽會在這裏?他楞楞的想。

我應該已經死去很久了才對,是阿武親自將那柄長劍刺入自己的胸口,將嗜血的暴君連帶著壓迫世界的火焰能量一起徹底消滅了才對……可是為什麽?

「很驚訝嗎,沢田,是那位來自異界的魔女以消散為代價換回了你的重生哦。」

沢田綱吉循聲望去,發現伽卡菲斯正佇立在不遠處,悠悠吐出話音的同時還伴隨一聲認命般的嘆息。

「我在你們聯合搞事的時候被莫名的屏蔽在世界之外,但卻依然知悉所有事情,包括火焰是怎麽被你吸收又溶解的,甚至關於那魔女的來處——該怎麽說才好呢。沢田,你可真厲害。」

他邊說邊走近,在綱吉面前單膝下蹲,一雙銳利的黑眸直直望進他的眼睛,似是想從中捕捉到那麽一絲異於常人的構造,畢竟是被神明的力量重塑的軀殼,會有什麽意外之喜也說不定。

「抱歉……川平大叔。」

沢田綱吉下意識的道了聲歉,目光有些心虛的移開,心緒卻是有些覆雜了,瑪利亞竟甘願為了他消散於此,她明明那樣向往成為一個真正的惡魔。

真的……很抱歉。

他早就沒有繼續留存於世的必要了。

「話說川平大叔,你知道已經過去多久了嗎?距離我死去。」他深吸一口氣問道,像是要開始準備接受這一切,也確實有些好奇夥伴們現在的狀態。

伽卡菲斯掰指一算。

「差不多有三年了吧。」

「好了,坐夠了就起來吧,你接下來要處理的事可不止一兩件,得打起精神才行。」

說著他伸出手,分外貼心的給了眼前□□的青年一個著力支點,順帶提醒一句。

「對了,你現在看起來比清湯拉面的湯底還要幹凈呢。」

說起來身上確實涼嗖嗖的……該不會。

沢田綱吉順著他的話寸寸下睨,果不其然看到了自己□□的身體,面色驟然變得一片通紅。

「拜托了,請借我一件外套吧!!」

「2」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彭格列剩餘的守護者之間可謂貌合神離,甚至可以稱作支離破碎也不為過。

原本以狠厲血腥手段霸權統治著裏界的、任意妄為的教父、殘暴冷血到了極致的彭格列十代,最終死在了曾經如手足般的同伴的劍下,跌跌撞撞的墜下高臺,榮膺笑柄又淪為傳奇——他的死反倒促成了裏界各家族之間的握手言和,一度被推上風口浪尖的彭格列也在英雄山本武的出現後被輕輕放過,依舊維持著往日黑手黨頂端的榮光,但可惜的是,這位執劍拯救了世界的英雄並沒有接管家族的打算,甚至精神衰弱到被送去了療養院,而首領之位空懸,按照規定,彭格列暫由恢覆了自由身的門外顧問掌管,其餘的守護者大都漸漸沈寂,裏界不怎麽能聽見他們的消息,只是偶爾,在那位暴君的祭日,彭格列後山的靈碑總會堆滿各色的鮮花與最真摯的自白。

「知道你所作所為導致的後果嗎?」他說,「雖說乍一看火焰消失對這世界沒有太大的影響,不過長久以往怕是不好說,尤尼和白蘭都失去了與生俱來的特殊能力,包括我也一樣,無法再預知可能到來的危險,你也知道我們生存的世界天外有天,像是那魔女一般的存在不知何時會再次出現,而我們下一次就連抵禦的方法都沒有了。」

「那麽我該做些什麽才能彌補?」沢田綱吉才剛剛換上一身幹凈的衣裝,便從他口中得知一系列不算太好的消息,整個人頗受震撼,加之重生後變得有些呆鈍的大腦,一時半會不知道怎麽反應比較好,於是只能摻雜著沈重情感說下去,「我應該做什麽才好呢?真的很抱歉,川平大叔,我只是想著盡快停止火焰對世界的消耗,沒有想過這之後居然還存在如此大的隱患……實在是。」

「不過,要說彌補的話倒是還有機會。」

「真的嗎!那要怎麽做?」

「修繕世界崩壞的裂紋,先從你那群守護者千瘡百孔的內心開始吧,畢竟曾經也是三分之一大空選定的夥伴,他們的感情對這片大地也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

「……可是。」

沢田綱吉哽了一下,愈發覺得手足無措。

可是他們真的還願意見他嗎?

「我想你做得到的。」

那人輕笑一聲,拉起他的手腕,在不自覺攤開的掌心放下什麽,接著毫不留情的將他趕出門外。

「等…餵,等一下啦,我還沒搞清楚——」

沢田綱吉還沒來得及去看手上的東西是什麽,便發現自己根本無力抵抗男人壓倒性的力氣,只能被推著走。

在門縫即將闔起的瞬間,他聽到那人補上一句。

「畢竟你很愛他們,不是嗎?」

這棟療養院坐落於沿海的郊區,設施很新,延道栽種著許多橄模樹,再往裏走可以看到由低矮欄桿圍繞起來的花園,大片灌木下面生長著蘭花、唐滴和紅花,在眼下春光濃郁的睿天裏顯得分外艷麗。

山本武身處的房間位於樓層的頂端,加護又加密的最高權限病房,他一如既往的早早醒來,佇立在窗邊不知道在看些什麽,直到一名醫護人員將早飯推送進來,他才恍恍回過神,趕忙去幫她擺放餐盤與更換飲水機上的水桶。

「哎呀,山本先生,這是我們的工作,您不用總是幫忙的。」醫護人員如此勸阻道。

「這沒什麽啦,我閑著也是閑著,做點事情也是幫助覆健嘛。」山本武笑著回話,顏色過淺的琥珀色虹膜中卻並未真切笑意,「話說回來,彭格列那邊沒有什麽消息嗎?去年我想要去給阿綱送花,但是被攔在了門外,到底怎麽回事啊?」

「很抱歉,山本先生,門外顧問大人只是說了叫您安心養病,其餘的事情就不必過多操心了。」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是他們嫌我晦氣不想看到我呢。」山本武唇角咧得更開了,看上去頗有幾分滲人,語氣中含著明晃晃的諷刺,又帶了些釋懷。「罷了,待在這裏也沒什麽不好,不能去墓園看他也沒關系,畢竟——」

「我比誰都記得,他血液的溫度。」

那醫護人員被他吐出的病態話語給嚇得打了個寒顫,慌忙尬笑著找了個由頭想要逃跑,卻被他給輕輕拽住了手腕。

「你能告訴我,為什麽我的窗簾不見了?」

心理承受能力極差的醫護人員冷汗直冒,被這位世界頂端的殺手所釋放出的威壓逼到幾乎要當場跪坐,她再怎麽樣也不敢告訴他——那窗簾被昨夜失去意識的您拿去纏在脖子上試圖累死自己,而您的房間之所以連枕頭都牢牢焊死在床上,是因為您的病實在太過嚴重,發作的時候為了解脫可謂無所不用其極。

門外顧問大人是真心實意為了您的精神狀態著想的。

「3」

好在這棟養老院內大多人員都來自表界,不然他恐怕還沒來得及找到阿武就要被幾顆防不勝防的槍子兒給抹殺了。

「我是來見一位老友的,他前幾年生了病,被家人送來了這裏。」沢田綱吉緩步跟在一名淡粉色頭發的護士身後,走進了帶有密碼鎖的電梯。「而我最近才接到消息,這才探望的遲了些。」

「是誰?」

護士只是淡淡瞟了他一眼,並未按下電梯將要到達的層級。

「呃,那個,山本武?」

沢田綱吉的聲音頗有些心虛,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就像自家丈夫患癌到末期才願意回國探望的絕情妻子,不出意外獲得了一頓白眼。

「他的狀態很糟糕,你如果只是他的朋友,那真的沒什麽探望的必要了。」她說。

「很糟糕嗎?」沢田綱吉在瞬間擰起眉頭,語氣裏有了些憂慮的焦灼,「為什麽會這樣?」

「大抵是因為死了愛人吧。」

年輕的護士聳了聳肩,大抵是聽出他話音中攜帶的關切之情不假,伸出手按下了最高層的數字。

電梯開始發出極細微的鋼管摩擦的聲響,順帶帶來了一些肉眼不可見的搖晃,她輕輕嘆出一口氣,為他講述起這棟療養院中最為棘手的病患。

「他患有極其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也就是我們常說的ptsd,有時會出現幻聽幻視幻觸,反射性嘔吐,人格解離,還有……」

「他會試著用身邊的所有物品來了結自己,所以我們甚至不敢給他玻璃制的水杯,再或者床單、被罩、窗簾。」

說完這一切的時候電梯門已經打開了,護士小姐撩了撩耳邊的發,就這樣邁步走了出去,直到她走過了走廊一般路程,才堪堪意識到原來自始至終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在回響,「你這人怎麽不跟上——」一邊埋怨著一邊轉過頭,她下一秒便被眼前的景象給驚楞在原地。

「餵……你哭了?」

她很有些訝異,不可置信的盯著他飽含痛意不自覺淌了滿臉的淚水。

「我哭了嗎?」

沢田綱吉伸出手,抹了一把面上的淚,冰涼而濕潤,室內不會下雨,看來他真的哭了。

可是阿武。

這些日子……你都是怎樣捱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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