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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裏的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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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裏的兄長

人生得意須盡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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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川明在椅子上落座,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陣才哥,阿清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

白石陣才說道。

“6月初剛衛冕了全國MMA中量級金腰帶,這兩個月又資助了幾家公益機構,還獲得了國家頒發的季度獎項和榮譽證書。”

聽到這些好消息,北川明緩緩垂下眼簾,遮去眼底覆雜的情緒,“......我為他感到驕傲。”

他在監獄裏已經待了八年多了,這期間,幾乎與世隔絕,唯一能得到外界消息的途徑便是通過白石陣才。

但牢房之外發展成了什麽樣、有哪些重大新聞、首相是否變更,他毫無興趣,他只關心北川清的狀況。

“其實,除了工作方面——”白石陣才的尾音拉長,一條腿擡了起來,蹺在另一條腿上,“生活上,也挺開心的。”

北川明微不可查地怔了一下,眼皮重新擡起,看向白石陣才的臉。

開心?

這個詞太陌生了。

“阿明,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白石陣才把身體往前湊得更近一些,隔著一層玻璃,咬字清晰地說道:“現在,他想好好地活著。”

北川明的眼睛倏地睜大,不可置信地看著對面的人,似是在確認什麽。

得到了對方肯定的答覆,他的眼眶瞬間紅了,那個屢次自殺、恨不能把自己逼死的阿清,終於走出來了。

緩慢做著深呼吸,北川明微微昂首,眼睛看向天花板,無聲無息消除了眼部的酸澀,然後問道:“他怎麽一下子想開了?”

他看上去仍然是淡定的模樣,可細細去聽,說話的尾音卻顫了。

“他找到了真愛。”白石陣才回答。

北川明先是一楞,覺得意外,繼而若有所思地點頭,“喔......肯定是個不錯的姑娘,真是謝謝她。”

白石陣才動作微頓,但瞄了眼北川明現在的狀態,他沒好說對方是個男的,而是說道:“你還有一年半就出來了,到時候就知道了。”

“不了,”北川明緩緩呼出一口濁氣,搖了搖頭,“我不配被原諒,更沒有資格去見他和弟妹。”

他垂下眼睫,看向身上的勞改服,“我不該再去打擾他,我能做的,唯有不斷懺悔自己犯下的過錯,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白石陣才並不認同這番話,說道:“誰還沒犯過錯?等你出獄,他一定會給你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他不會。”北川明確信地說。

“你可是他親哥哥,他怎麽可能不給你機會?”白石陣才問道。

“正因為是親哥哥,所以才沒有半分的可能。”北川明的眸光逐漸黯淡,低聲道,“是我對不起他。”

白石陣才斂了斂眉,沈默片刻,說道:“阿明,我們打個賭吧。”

“賭什麽?”

“就賭在出獄之前,阿清能不能來這裏探望你。”白石陣才說道,“如果來了,就請你也放過你自己。”

北川明墨色的瞳孔變得如死水般寧靜,從嘴裏發出的聲音低沈喑啞:

“陣才哥,你不會贏。”

......

雪鐵龍停在樹蔭底下,沒有太陽的直射,車裏的溫度很舒適,兩個人從清晨一直睡到了中午。

醒後去附近的面館吃了碗拉面,由於喝酒未超過24小時,於是北川清找了個代駕,把他們的車開回別墅。

在車裏親了一夜,出了身汗,兩個人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樓上樓下各有浴室,互不幹擾,然後刮胡子,換衣服,前往超市購買食材。

人來人往的超市裏,北川清推著購物車,邊走邊問:“往後的幾天有何打算?”

“你想去哪兒?”諸伏高明拿起一盒番茄看了看,放入購物車。

“我想在家,”北川清說道,“再有不到一星期就回東京了,這段時間我哪也不想去,就想在家寫小說。”

“好啊,我沒意見,”諸伏高明答應,然後又問,“是你昨晚說的那本嗎?”

“對,它和推理小說一起寫。”北川清說完,歉意地笑笑,“抱歉瞞了你這麽久,其實那本書寫的是關於你和一名男子的故事。”

見諸伏高明動作一頓,驚訝地看了過來,北川清馬上解釋:“當然那個男子的原型就是我,主線與我們有關,但我無法公之於眾的秘密都藏在裏面。”

諸伏高明覺得有趣,問道:“什麽類型的小說?”

北川清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抹不好意思的神色,摸了摸鼻子,“留點神秘感吧。”

“好。”諸伏高明點頭。

說實話,他有點期待了。

進入水果區,北川清看到包裝好的上等西瓜,對諸伏高明側了側頭,“我們買點西瓜吧。”

諸伏高明先看了眼價格,然後點頭說行,他剛想選一小份切好裝盒的,卻瞧見北川清直接拎起了兩個完整的西瓜。

“這......”諸伏高明的眼睛一瞬間睜大了,看了看圓滾滾的西瓜,又看向北川清,“這也太奢侈了。”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北川清語氣悠悠,挑眉一笑,“該享受就享受,這才叫生活。”

諸伏高明舌尖抵著牙,腦袋微微垂著,打量著兩團綠色,半晌才從喉嚨裏溢出笑。

他伸手在西瓜上輕輕拍了拍,一邊搖頭一邊感嘆:“尋常百姓人家,哪裏一下子買得起兩個西瓜?”

要知道,西瓜在日本非常貴,絕大部分的日本人買西瓜都是按“片”買,他家也同樣,一次只買四分之一,或者和幾個鄰居買一整個回家分著吃。

而且買的還是兩三千日元一個的普通西瓜,像這種幾萬日元的上等西瓜從來都不在考慮範疇之內。

北川清有錢是真的,他一直都知道,但這次買西瓜卻體會得更加深刻,比初來乍到看見黑金卡裏長長的一串餘額時還要深刻。

路過的行人看到居然有人一下子拎了兩個上等西瓜,眼中也都紛紛流露出羨慕的神色。

“你好,麻煩你幫我把這個西瓜切成四塊,然後分別用保鮮膜包起來。”北川清把一個西瓜放入購物車,然後將另一個西瓜拎給售貨員。

“沒問題,先生。”售貨員微笑著說,並且提前告知,“但一旦切了就需要您必須買下來,這個是能接受的嗎?”

“能。”

“好的。”售貨員見狀,將西瓜從塑料袋裏取出,先用水洗了一遍,然後放在了砧板上。

看到被切開的西瓜,諸伏高明側眸問北川清:“你這是要......?”

“我要給花店裏的老婆婆送去一塊。”北川清解釋。

“每天晨跑我都路過那家花店,老婆婆總是跟我笑著打招呼,問我渴不渴,還說累了可以去她那裏喝碗水,分明是陌生人,卻對我那麽熱情,我覺得她人很好。”

諸伏高明露出明了之色,又問:“香檳玫瑰就是來自那裏?”

“對,”北川清彎唇笑了笑,“而且我昨天早晨去買花,她說什麽都沒收錢,說自己只是想經營一份快樂。”

他看向被保鮮膜包起來的西瓜,繼續說:

“她給予我快樂,我便也回饋她快樂。”

“但要是送一整個西瓜,她感受到的就不是快樂,而是壓力,所以四分之一就剛好,她不光能自己吃,還可以分給朋友或客人,再把這份快樂傳遞出去。”

諸伏高明略微頷首,看著北川清,眼尾勾勒出一抹柔和的弧度。

“你考慮得很周到。”

“其實我也有私心,”北川清無奈一笑,“我看到老婆婆的花房裏貼著憐音小姐的海報,問了才得知她非常喜歡憐音小姐,還收藏了不少她的專輯。”

“是那位隱退了好久的著名女歌手吧?”諸伏高明摸著下頜,回憶了一遍在網上瀏覽過的資料。

“我記得她的全名叫萩野憐音,人們都稱呼她‘憐音小姐’,阿清也很喜歡她的歌聲嗎?”

見北川清用一種溫柔到極致的眼神朝他看了過來,諸伏高明稍稍一怔,而後略微揚起眉毛,用眼神詢問。

北川清點了一下頭,做了個口型:

「她是我媽媽。」

......

站在花店門口,諸伏高明瞭望遠方暖橙色的天空,回憶這一路與北川清的聊天。

原來北川清的母親是那麽著名的歌手,但網上封鎖了消息,只是提到結婚隱退,卻並沒有說她早在八年前就已經離世了。

直到現在人們都以為她還活著,大街小巷的許多藝術店鋪都播放著她婉轉動聽的歌聲。

他也是在調查委托時於一家西餐廳裏偶然間聽到的,覺得很好聽,便特意用手機查了一下。

當時看到演唱者的照片,他還覺得這位女歌手和北川清長得真像,尤其是眉眼之間,簡直就像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沒想到,竟然還真是一家人。

諸伏高明斂了斂眸,他在想,如果沒發生八年前的慘案,現在的北川清,該是一位風華正茂的著名音樂家或鋼琴大師。

他站在舞臺中央,無數聚光燈照在身上,將他所在的區域照得雪亮。

他身著一襲正式的黑色燕尾服,坐在鋼琴旁,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輕盈跳躍,每一個動作都是那般的高雅憂郁。

他為北川清放棄了音樂天賦而感到惋惜。

這時,花店的門被推開,給老婆婆送完西瓜的北川清從裏面出來,他一只手放在背後,好像藏著什麽東西。

此時正值日落,夕陽的餘暉灑滿整個世界,萬道光芒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

他仿佛會發光。

諸伏高明轉念一想,是啊,如今的北川清同樣站在舞臺之上,他擁有了無上的尊貴與榮耀,並且,他本身也成為了“光”。

他比走音樂這條路還要出色,“音樂家北川清”該是給“北川慈善會會長”彈鋼琴的才是。

這就是他的阿清,他又為他能浴血重生而感到驕傲。

“高明。”

北川清笑吟吟地喊著諸伏高明的名字,小跑兩步,來到他身邊,把藏在身後的花拿了出來。

“謹以此花,贈與諸伏高明先生。”

“謝謝,”諸伏高明眸底蕩起一片柔和,接過這枝用牛皮紙包著的淺綠色洋桔梗,垂眸端詳,“它真漂亮。”

“最美的花,送給最愛的人。”

北川清上前一步,在諸伏高明臉頰上親了一下,夕陽裏的兩道影子融為一體,之後,他彎身拎起西瓜和裝著食材的購物袋。

“走吧,親愛的,回家吃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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