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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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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睡吧

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毋自辱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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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

夜幕降臨,被黑暗籠罩後的深山靜謐無比,只能聽到樹下草根間此起彼伏的蟲鳴聲。

某處較為平坦的山地上,兩個露營帳篷挨在一起,但只有一個帳篷裏掛了照明燈,暖黃色的光亮從拉鏈的縫隙當中隱隱約約地透出來。

帳篷內,諸伏高明靠著北川清的後背,一條腿曲著,一條腿隨意伸直,手中拿著書,安靜地閱讀。

北川清垂著眼瞼,左手托著記事本,右手握著鋼筆,在本子上簌簌落筆,書寫著什麽。

二人背靠著背,各自做自己的事,相互依存,彼此支撐。

兩天兩夜的野外露營,他們選擇輕裝上陣,因此北川清沒帶電腦,只帶了個輕便的記事本,用來寫些日記、隨筆,並記錄偶爾從腦中一閃而過的小說靈感。

記錄完今天的旅行體驗,他往前翻了翻,翻閱起最近半個月的日記。

這十餘天,長野縣的天氣很好,風和日麗,他們就開始了正式的游玩。

除了動漫中提過的川中島古戰場遺跡公園、長野縣警察總部、千曲川等等,諸伏高明還作為向導,帶著他游覽了許多著名景點。

比如輕井澤野鳥森林、奧特萊斯、松本城、上高地、信濃國分寺、善光寺、中綱湖、中町大街、上田城、霧峰、戶隱神社......

這個世界裏的長野縣和柯學世界裏的沒太大區別,諸伏高明說也就是少了部分街道,找不到他的家在哪兒,其餘的都差不多。

他們有時候一日游,有時候幾天幾夜住旅館,有時候去度假村,時而開車,時而徒步。

反正就是隨心所欲,願意逛就逛,累了就回去睡,不趕時間,也不為俗事牽絆。

遇到好看的景色,他們的第一反應都不是掏手機拍照,而是駐足原地靜靜地欣賞,等欣賞夠了,才想起來拍照留個紀念。

間或能遇上一些大自然稍縱即逝的景象,像日落、天邊的晚霞、火燒雲,他們就並肩坐在長椅上觀看。

就算沒來得及拍照也沒關系,因為眼睛已經看到了,最美的畫面都記載於腦中。

晚上回到旅館,氣氛到了就小酌幾杯,玩玩飛花令,互相講述兒時的趣事,喝個微醺,酒不醉人人自醉。

有時候他們還會探討歷史文學,要是觀點不同,那聊起來就沒完沒了了,誰也不放過誰。

但並非激烈的爭辯,也不存在唾沫星子橫飛、面部扭曲的模樣,有的只是平靜的解釋,仿佛不是在探討歷史,而是在訴說一個掩埋在泥土裏的真相。

“吾以為...”“我覺得...”

諸伏高明沈穩從容,他鎮定冷靜。

他們互相傾聽對方將自己的觀點講述,而後再用自己的想法將對方的觀點推翻。

來了興致就徹夜長談,第二天也不出去游玩了,就在旅館睡覺睡到飽。

諸伏高明還教了他不少長野縣的方言,他學得也很快,幾天後他用方言和旅館的客人聊天,他們都以為他是本地人。

這期間,他們的感情也很穩定,沒有爭吵,非常契合。

所有事情都循序漸進地進行,朝著好的方向發展,除了一件事。

——諸伏高明說什麽都不和他睡在同一個房間。

而且態度明確、立場堅決,每當他變著法子提出要睡一起時,諸伏高明直接三連拒絕——“不必,不合適,不行。”

對此,他很困惑。

又不是睡在同一張床上,而且之前都睡過兩次了,一次是諸伏高明睡床,他睡地鋪;一次是諸伏高明睡沙發,他睡地鋪。

還有那晚看恐怖片的時候,他們挨得更近,完全就是互相依偎著睡的,和躺床上睡就差個把沙發放倒了。

那,之後怎麽就不行了?

自從看過恐怖片,第二天晚上他再抱著被褥和枕頭去樓上的臥室,就被果斷地拒絕了。

他還記得當時的對話。

“高明哥,我害怕。”

“不行,回你房間去。......看我幹什麽?裝可憐也沒用,回去。”

諸伏高明不給他回旋的餘地,他也只能把門關好,像耷拉著耳朵的狼崽子,孤單弱小可憐無助,默默離開了二樓。

往後的日子,只要他產生了想睡在一起的念頭,就被諸伏高明無情地斬斷,就連這次輕裝上陣的露營,帳篷也必須要帶兩個。

昨晚他就是在自己的帳篷裏睡的,但今晚,他無論如何都要留在這裏。

“啪。”

一聲輕響從身後傳來,諸伏高明合上了書,擡腕看表,“快十點了,回你帳篷去吧。”

“今晚不行。”

北川清說道,他將鋼筆夾在記事本上,然後將其放在了旁邊。

這種鄭重的語氣令諸伏高明覺察出不對,他沒再直接拒絕,而是問道:“為何?”

“您看新聞了嗎?”北川清反問。

“怎麽了?”諸伏高明略微偏頭。

北川清掏出手機,點開今天下午在有信號的地方保存的新聞截圖,把手往後一伸。

“抱歉,我下午看到時就想告訴您來著,但當時要撿柴火,就給忘了。”

“無妨,現在看也不晚。”諸伏高明接過手機,看向截圖,上面顯示的是一則報道。

【長野縣兇殺案犯罪團夥再次作案後逃入xx山中!上百警察進山搜索!】

看到標題,他便明白了北川清的擔憂所在,但他認為這是沒必要的擔憂。

他直起身體,離開北川清的後背,轉身面對他,“你是偵探,我是警察,我們該和眾多警員一起去尋找罪犯。”

北川清也轉過了身體,沒多說什麽,只引用了這麽一句古語:“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聞言,諸伏高明半擡起一只左眼皮,瞅了瞅北川清,隨後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他的話。

夜晚的深山,未知因素太多,危險性很高。

倘若真遇到犯罪團夥,能不能平安解決犯人是一回事,錄口供時他該怎麽解釋自己的身份又是另外一回事。

這其中有很多不便的因素需要考慮,而今夜就待在原處,哪也不去,等明早天亮了下山,才是最安全的選擇。

他繼續瀏覽報道,看完後,將手機還給了北川清。

“阿清,你的擔心很對,但我有保護自己的能力,不需要勞煩你待在我的身邊。”

“可我害怕。”北川清說。

諸伏高明嘴邊飄過一抹嘲弄的笑意,“這豈是格鬥冠軍能說出來的話?”

“我不是怕我自己怎麽樣,我是怕您......”北川清及時收住後半句,他直視著諸伏高明的眼睛,“我當然相信您能保護好自己,但我想把壞事發生的概率,降為0。”

趁著諸伏高明還沒來得及拒絕他,他往前挪了挪,把臉湊了上去,與諸伏高明的臉相距不過十餘公分。

“我不清楚您為什麽要回避我,但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僅此一晚,明天回家就好了。”

“你的帳篷就在旁邊,”諸伏高明眼角瞇了瞇,“兩層布料之隔而已,何至於此?”

“正因為有隔斷,我才不放心,”北川清解釋,“我又不會透視,無法知曉您帳篷裏的情況,萬一進人了您還來不及呼救......”

“不可能。”諸伏高明打斷他的話,往後仰身與他拉開距離,指向帳篷的出口,“請你離開吧,晚安。”

北川清順著諸伏高明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又收回視線看向他。

“能請您給我個解釋嗎?您是在嫌棄我,還是在防備我?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回避?”

“沒什麽好解釋的,就是覺得我們目前還不可以同床並頭而眠。”諸伏高明回答。

“那之前怎麽......?”

“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

北川清啞口無言,沈默片刻,終是輕聲一笑,“好,我知道了,我尊重您的想法,祝您晚安。”

說完,他拿起自己的記事本,拉開出口的拉鏈,掀簾離開,然後又在外側幫忙把拉鏈重新拉好。

聽到北川清進入隔壁帳篷的聲音,諸伏高明很輕地嘆息了一聲,擡手摁了摁眉心。

靜坐了幾秒鐘,他拿過背包把書裝了進去,繼而取來睡袋,展開鋪好。

就在這時,隔壁又傳來了動靜,北川清好像是離開了自己的帳篷,把拉鏈拉上,然後走到了他的帳前。

諸伏高明眉頭微皺,停下手中的動作,一言不發地看向被拉得嚴絲合縫的入口。

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毋自辱焉。

北川清想要幹什麽?

他不該是這種沒有分寸的人。

但拉鏈並沒有被拉下來,北川清也毫無進來的意思,聽聲音他似乎是坐下了,用後背靠著帳篷,就僅僅是坐著。

周圍一片寂寥,蟲鳴聲好像稍微大了些。

過了半晌,諸伏高明沈凝著,緩緩開口:“為何這般執著?”

“在過去,我沒保護好我的家人。”北川清的聲音透過帳篷傳來,低沈喑啞。

諸伏高明微怔。

“雖然他們的離世不是我造成的,就算我當時在場,結局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但假如,現在的我站在那裏,他們......誰都不會死。”

北川清說這話的時候,依舊是稀松平常的語氣,但仔細去聽,尾音顫了,也輕了。

他的後背挨著帳篷,出聲時帳篷也跟著輕微顫動,過了半天,他深深吸了口氣,繼續說:

“高明哥,對不起,在您看來我這方面或許有些偏執,但我還是想跟您說,我不想再目睹身邊的人經歷那種事了。”

“我知道您並非弱者,您是警察,您有對抗罪犯的能力,格鬥出眾,警覺性還高,不需要像一朵花似的被保護起來。”

“但藏在這座山上的罪犯總共有幾人?手裏是否有槍?他們現在在什麽位置?是否早已在暗處盯上了我們?我們什麽都不知道。”

“聖人千慮必有一失,我害怕的是那微乎其微的概率,所以我必須得確保您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只有這樣,我才可以肯定您是百分百安全的。”

帳篷外,北川清仰頭望著被薄霧籠罩的夜空,抹了一把眼睛消除眼部的酸楚,吸了吸鼻子。

“唉......老狐貍,您家的狼崽子,挺厲害的。有時候吧,您也可以嘗試著......稍微依靠他一下。”

......

全世界似乎都寂寥了下來,唯有北川清的那一聲混雜著嘆息的顫抖尾音,如此清晰,直接顫到了諸伏高明的心裏。

諸伏高明一下子明白了許多事情。

北川清的外表總是沈冷的、寂靜的、鎮定的,看似強大到了無懈可擊的地步,但其實內心很缺乏安全感。

他也明白了,為什麽北川清去大阪比賽時會派古城空暗中保護他,為什麽在過去要逼迫不擅長運動的自己苦練格鬥。

因為北川清要把自己變強,強大到無人能及的地步,方能保護好未來想要保護的人。

而他對北川清來說,又是那麽的重要。

所以既然已經知道這座山上存在危險因素,北川清就絕對不會放任不管。

他要為他消除一切可能存在的風險,他不允許他受到任何傷害,哪怕一絲都不行,正如他之前說過的——“我想把壞事發生的概率,降為0。”

北川清確實有這個本事。

他不想和他睡在同一個帳篷裏,他便在帳外守著,因為只有這樣,他才在他觸手可及的範圍之內。

理解了北川清的想法,諸伏高明的心裏沈重且酸澀,仿佛盛滿了一汪酸澀的水。

這次真是他欠考慮了,他不該直接把北川清趕出去的,他應該再聽一聽他的想法。

而且這麽一對比,他回避他的理由,就顯得尤為可笑。

“老狐貍,您家的狼崽子,挺厲害的。有時候吧,您也可以嘗試著......稍微依靠他一下。”

北川清說完這句話,外面便沒了動靜,只能通過帳篷偶爾的晃動來證明他還在那裏靠著。

他打算守到天亮。

良久,諸伏高明嘴唇翕動,對著帳外輕聲喚道:“阿清,進來吧。”

“不用了,我不困,”北川清的聲音透過一層布料傳入他耳中,“今晚的月色真美,坐在這裏賞月也挺好。”

這小子好像是在跟他置氣。

諸伏高明把自己的睡袋往邊上挪了挪,微垂著眼睫,沈默著,過了會兒,來到帳篷邊,“滋啦”一聲拉開了拉鏈。

外面靜默了一瞬,之後北川清把腦袋探了進來,但僅僅是腦袋,就這樣撅著嘴,一動不動地瞅著他。

瞧著北川清此時鬧脾氣的模樣,諸伏高明忽然覺得這小崽子真可愛,他忍不住掐了掐他的臉,笑道:“行了,快進來。”

北川清沒動,仍然撅著嘴。

見狀,諸伏高明收斂了笑意,正襟危坐,一本正經地開口:“尊敬的北川清先生,在下誠摯地邀請您作為我今夜的貼身侍衛,不知北川先生意下如何?”

“那您得支付我雇傭費。”北川清低聲念叨。

“好,一碗豆腐湯如何?”諸伏高明說道,見北川清還撅著嘴看他,笑意更甚了,“外加一份甜品。”

“成交。”北川清的嘴角終於翹了起來,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他跑回了隔壁的帳篷,抱著睡袋鉆了進來,將其鋪在了另一側。

帳篷的空間並不大,他們的睡袋剛好挨上。

“還是小孩子啊,愛吃甜的。”諸伏高明低笑道,掀開自己的睡袋躺了進去。

聽出諸伏高明是在調侃他的年齡,北川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熄了燈,鉆入旁邊的睡袋後,翻身側躺,面對著身旁的人。

他的視線在諸伏高明安然舒適的臉上掃過,嘴角止不住地揚起,舌尖頂了頂腮,無聲地笑了。

“怎麽了?”諸伏高明閉著眼睛問道。

“嗯,我是小孩子,”北川清用懶散的聲調似笑非笑,刻意咬著字音,“不過,諸伏叔叔,您好像也很喜歡小孩子呢。”

“叔叔”和“小孩子”,分明是很正常的詞語,可從北川清的嘴裏說出來,卻充滿了背.德的刺激感。

熱氣就氤氳在耳邊,諸伏高明的耳根發燙,他不由得開口警告:“寢不語,請保持安靜。”

北川清嘴角笑意漸甚,心想著這老狐貍,真是太有趣了。

他翻了個身,老老實實地平躺著,合上了眼睛,沒再說話。

......

夜半時分。

“窸窸窣窣......”

樹林裏傳來異響,北川清猛地睜開了眼睛,瞬間警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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