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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他將要見到一個叫應春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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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他將要見到一個叫應春和的人”

北京最近的天實在古怪,這才早上九點,就已經讓人熱得有些焦灼。

任惟一邊操縱方向盤停車,一邊跟藍牙耳機那端的助理說話,讓她給自己準備好冰美式。

掛斷電話之後,他在開著冷氣的車廂內短暫地閉目養神,這是他每天早上都會給自己留出的五分鐘。

長久以來,他就是靠這五分鐘的短暫休憩得以維持整日的工作精力。

也許是今日實在太熱,令他有些貪戀車廂裏的冷氣,再睜開眼時,已經過去了七分鐘。

任惟擡起左手揉了揉眉間,垂在一旁的右手憑感覺去拿放在扶手箱裏的手機,準備下車。

可能因為大腦還有些混沌,一時不察間手機沒拿穩,掉到了駕駛座椅和扶手箱間的縫隙裏。

這一變故出乎任惟的意料,怔忪片刻後,他才認命地將手伸進縫隙裏去夠手機。費了他很大的力氣,但好在還是拿了出來,手機也並沒有摔壞。

任惟松了一口氣,鎖好車後往電梯方向走去。

他剛走到電梯口,就被一個著急上班而小跑過來的年輕實習生撞了一下,手機再一次掉落。

而這一次顯然沒有上一次的好運氣,撿起來後手機屏幕邊緣明顯有破碎痕跡,更糟糕的是,無論他怎麽摁都開不了機。

撞到任惟的實習生見此嚇壞了,認出任惟是誰後更是一臉惶恐:“對不起,任總……我……我太著急了……”

見任惟一時沒說話,實習生咬了咬牙道:“要不我賠您一部新手機吧……”

這話說出來,實習生的心裏其實也在忐忑。

因為他認得任惟的手機是某知名品牌前陣子才上市的新款,且目前只在國外發行,國內暫時還沒有貨,只是預售。

他不僅買不到這部手機,而且這部手機的官方價格也比他兩個月的實習工資加起來都高,可今天才不過是他來這家公司實習的第二周。

任惟自然看出來了他的忐忑和窘迫,無心為難他,便只是說:“不用賠,拿去附近的修理店看一下吧,說不定能修好。”

“好,任總,我跟您去。”實習生連忙點頭。

任惟一噎,他的原意其實是讓實習生幫忙拿去檢修,畢竟他上午還有工作要忙。

可他對上實習生明顯害怕因此得罪自己的忐忑眼神,最後也沒有將話說出口,只是轉了個方向:“那走吧。”

做出這個決定時,任惟想起曾有人說過他是很容易心軟的那一類人。

“任惟,你只是看起來很尖銳,可一旦被人觸及你的弱處,你就會變得很好說話,很好被拿捏。”

“像刺猬,看起來很紮手,肚皮卻柔軟溫暖。”

可說這話的人是誰呢?任惟想不起來了。

事實證明,任惟今天可能真的運勢不佳。

在公司附近找的那家手機維修店技術很差,進行了一通他看不懂的操作之後,把他的手機直接給恢覆出廠設置了。

任惟看著那個打開後恢覆初始狀態,只剩下原裝軟件和空白內容的手機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任總。”實習生付了維修費後,小心翼翼地叫任惟。

“沒事。”任惟雲淡風輕地將手機放進褲兜裏,“重要的數據都有備份。”

這當然只是安慰實習生的話,任惟知道自己手機裏丟失的一些東西有多麽重要——客戶的聯系方式,偶然生出的設計靈感想法等等,一切的一切都寶貴且無法覆刻。

好在也不是完全無法挽回,任惟打算等下把手機送到IT部門讓他們看看能不能再搶救一下。

距離上午的會議開始時間已經過了三分鐘,任惟才姍姍來遲。

他走到為他留出的主座前,先鄭重地給在座的人道了個歉:“不好意思各位,臨時出了點情況所以來遲了些。”

道完歉後,他從容不迫地坐下徐徐宣布:“會議現在開始。”

他要的冰美式和所需文件都早已放在了他的手邊,方便他隨時使用,各部門的負責人則開始陸續發言,匯報近期的工作。

整場會議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任惟聽得很專註,甚至沒有分神去喝一口冰美式。

等到會議結束的時候,咖啡裏的冰塊已經消融,比起有冰塊的時候更為苦澀,也更難以下咽。

任惟才喝一口就皺起了眉,同樣讓他皺眉的還有一片空白的手機。

平日裏,他的手機裏總是塞滿了工作訊息,處理不完的事情讓他大部分時候都只能將手機調成靜音。但是現在,沒有任何事來打擾任惟,他的手機裏空空如也。

安靜得過了頭,這對於已經從家裏出來自主創業幾年了的他來說,很是難得。

任惟習慣性想點開公司內部交流的軟件,但他忘記手機已經系統重置了,目前桌面上並沒有他要的軟件,而他按照習慣位置點開的是手機通訊錄。

軟件打開的一瞬間,任惟就知道自己點錯了,正打算退出時,卻因眼前出現的畫面一頓。

通訊錄並不如他所想的一片空白,有一個號碼因為被保存在SIM卡裏而幸存了下來。

號碼的主人叫應春和,至若春和景明的春和。

任惟確信自己不認識這個人,也從未聽人提起過應春和的名字。

但他很快想起了另一件事——

2019年的時候,他剛到美國不久便出了一場車禍。

那場車禍讓他身上大大小小十幾處骨折,在醫院裏躺了快三個月,同時還失去了一段記憶。

2015年到2019年這四年間的大部分事情他都想不起來了,偶爾會想起了一點零星的片段,但大多數時候是空白。

就像他今天偶然想起的那兩句話,想不起是誰說的,想不起是在哪裏,就只是些微零星抓不住的碎片在腦海裏一閃而過。

大腦受到創傷後導致的失憶癥無藥可醫,好在缺失了四年記憶對任惟的日常生活並沒有產生太大的影響。

出院以後,他按照原本的規劃繼續自主創業,和友人一起成立公司,做項目,在一年後順利上市。

2021年時,因為家裏的要求回了國,在國內新找了合作夥伴一起建立分公司,國外的公司則交由留在那邊的朋友打理。

回國以後,家裏見他年近三十,已然到了適婚的年齡,接二連三地給他介紹了好幾個所謂門當戶對的姑娘,但他都沒什麽感覺,也因此認識了更深一層的自我。

就在前不久的家宴上,家裏又準備給他介紹新的姑娘時,他冷不丁說了一句:“不用了,我不喜歡女的。”

那一刻,家裏突然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面容都變得驚恐又扭曲,好像任惟說了什麽大逆不道、驚世駭俗的話。

當然,或許對他們來說,這就是。

那天的最後,任惟的爺爺任治誠摔碎了一個他最喜歡的青釉花口茶杯,並且用龍頭拐杖捶地,怒不可遏地叫任惟滾出任家。

任惟的母親陶碧瑩女士將他送到家門口時,猶猶豫豫地問了一句:“小惟,你是不是還想著他?”

任惟沒能理解母親話中的意思,很困惑,是真的感到困惑:“他是誰?”

聽到這句話以及看到任惟臉上不作偽的困惑,陶碧瑩好像松了口氣,面上顯露出來一點愧疚:“對不起小惟,媽媽忘了,你不記得了。”

在這樣的一句話裏,任惟意識到自己一定遺忘掉了什麽很重要的事、很重要的人。

任惟很聰明,知道母親不願意告訴他,沒有繼續問下去,如常地和母親告別。

回家的路上一如既往的堵車,在車子停滯不前的間隙裏,任惟慢慢地開始思考一個問題——

他是不是在失憶之前是有戀人的?

目前這部手機裏的SIM卡是任惟很早以前還在國內的時候就用著的,去美國之前也沒忘讓人幫忙給這張卡裏充話費。回國後更是又用回了這張卡,幫他充話費的朋友還因此說他很念舊。

可是朋友並不知道,任惟已然被剝奪了念舊的權利。那四年的記憶被蒙上了一層白紗,有時候一點兒也想不起來,有時候又一下子湧出來很多片段。

而現在手機裏這個全然陌生的名字和號碼讓任惟仿佛找到了一把鑰匙,一把能夠讓他打開自己緊閉的記憶之門的鑰匙。

他決心要找到這個人,這個叫應春和的人。

他給這個號碼打了一通電話過去,屏幕顯示了號碼的歸屬地,廣東離島。

離島是哪裏?

任惟從未聽說過這個地名。

遺憾的是,這通電話沒有被接通,電話的主人手機欠費了。

期待的落空讓任惟有片刻的懊惱,但很快他又覺得慶幸,一個起碼是在四年前就被存下了的號碼如今還沒有被註銷已經很幸運了。

欠費而已,任惟可以給他充錢。

任惟叫來助理,把這個號碼報給他,讓他給這個號碼充五百塊的話費,順便給他訂一張去離島的機票。

如果說前一件事對助理來說還只是奇怪,後一件事就堪稱匪夷所思。

離島?離島是什麽地方?

助理在查詢了機票,又查詢了資料之後才答覆任惟:“任總,你要去的這個地方沒有能直達的航班。”

任惟錯愕,也怪他養尊處優多年,這才一時忘了這個世界上不是每一個地方都可以用飛機直達的。

“那能坐什麽去?”任惟皺著眉問助理。

助理不愧是任惟高薪聘請的私人助理,就這麽一會兒功夫就已經高效率地為任惟整理出來了一份出行攻略,並且發到了任惟的電腦上。

任惟打開文件一看,楞住了。

他如果要去往離島,需要先從北京乘飛機到揭陽潮汕機場,再從機場搭車前往汕頭的碼頭,而後坐輪渡才能抵達離島。重點是,前往離島的輪渡不是每天都有,要三天才有一趟。

上網查詢了一下輪渡的信息,任惟發現今天剛好就有一趟。

可能是早上摔手機的事已經用掉他太多黴運,他這會兒倒是難得的好運。

任惟讓助理幫忙推掉了後幾日的工作行程,自己訂好了兩個半小時以後飛往汕頭的機票。

如果他在下班的高峰期前出發,就能夠在一個半小時內順利抵達機場。

事不宜遲,任惟拿上手機、錢包和護照便下樓搭了個車前往機場。

兩小時後,他順利搭乘飛往汕頭的航班。

任惟坐過很多次飛機。

在他很小的時候,他就經常坐飛機出國旅游。創業後出於工作需要,這幾年他也經常坐飛機出差。

可沒有哪一次像這一次一樣,他對即將去往的地方一無所知,對即將要見到的人也一無所知。他甚至不知道那個叫做應春和的人是男是女。

春和,聽起來其實有點像女人的名字,但是任惟並沒有因此就直接下結論。

將機票收起來時,任惟註意到今天的日期是7月7日。

2023年7月7日,他將要見到一個叫應春和的人。

[應春和的日記]

2019年7月7日

任惟跟我提了分手,我同意了。

聽他家裏人說他會去美國,短時間不會再回來。

那很好,這樣我們應該就不會再見面。

我拖了一個小箱子回到離島,我的家鄉。

那個箱子能裝的東西太少,放了一點衣服就塞不下別的,所以對我最重要的那幅畫是被我一路抱著回到離島的。

這種感覺像是回到了我十五歲那年的某一日,父母出海沒有再回來,三天後我抱著他們的遺像從家門口一直走到渡口。

離島很小,那條路也不長,我從小到大走過很多遍。

可那天太熱,我的臉上被曬得全是汗,濕漉漉的、黏糊糊的一片,很是難受。

就是從那一天起,我開始討厭這座島,考上北京的大學後便再也沒回來過。

島上的人就是這樣,要麽出去了不再回來,要麽永遠不出去。

我不屬於任何一種。

我像是大海裏出於好奇而奮力上岸的一尾魚,在領教了人類世界的險惡和陸地生存的艱難後,不得不再次回到這片自己最熟悉的海域。

我在這裏療傷,也在這裏躲藏。

作者有話說:

因為是夏天的故事,所以特意選在了立夏這一天開文

歡迎來到任惟與應春和的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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