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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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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她應聲轉身, 頭也不回地朝著與他相反的方向而去,奔向另一個人的身邊。

塗山祈只覺胸腔抽痛如拉鋸的齒刀,喉間頓時湧上血腥, 淅瀝瀝落了滿襟。

赤狐與虺蛇兩股妖力漫溢在介嗔癡周身, 紅與黑交纏相絞,幾乎讓他一步便是一口血, 卻仍顫著手將防護罩落在不遠處的身影之上,而後收緊五指,無形之風將人平穩拉至眼前,

驀地他眼角也流出了血絲, 踉蹌了一下就要栽倒。

熟悉的懷抱和氣味及時而至, 兩臂穿過腋下將他懷抱支撐住, 而後柔和的妖力自脊背沁入,於體內平撫治愈著。

他靠在她肩頭,呼吸急促張了張口, 卻只是問:

“……來都來了, 怎麽也不知道多穿一點?”

谷地的晚間,陰濕寒涼, 風也那樣大。

還未等到什麽回答, 又一記法器攻擊向其襲來, 她只得擡手抵擋,光華散作滿天火屑, 仿佛將這長夜焚燒。

“雪竹……”塗山祈緊咬牙關, 眸間攏著水霧,冰魄血痕之下顯得淒麗異常,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屈上, 啞聲道:

“過來好嗎?回來……同我回聽雪樓……”

他自小清高自傲,從未向人懇求過,生平第一次,低下自己的頭顱。

“我不叫林雪竹。”她平淡開口。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誰……”塗山祈像是要急急打斷什麽,希望她不要想起他曾做過的一切,“只要你回來,別的都不重要……”

她安靜看著他,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一般,自顧自緊接著說道:

“我的名字,叫庭筠。”

可以是有蘇安筠、阿筠葉、錫蘭、謝筠,但自始至終,都只是庭筠。

這很重要。

話音落下的瞬間,谷地震顫晃動,遠處接連響起爆破聲和刺目靈光,

————法陣已破,頹局已定。

塗山祈怔然頓住,腳下的亂石受不住他壓抑的暴怒,哢嚓哢嚓裂成了蛛網狀。

庭筠兩指間迅速擲出一枚光珠,極快飛至兩方中間,光住一接觸到地面便砰地蔓延出滿天大霧,揚起的粉塵四散其間,視線被全然阻隔。

塗山祈卻全然不顧,身影飛掠而來,一面冰魄之刃刺向介嗔癡,一面風綢想要將她卷起帶走,

一切不過發生在瞬息,在僅離一拳之距時,庭筠身下陣術再次亮起,二人眨眼之間便消失在原地。

冰魄落了空,風綢未纏上任何物件,輕飄飄散在空中。

空無一人的地面,只有足印與鮮血尚留,塗山祈沈默地站了許久,身側攥得作響的拳緊了又松,直到捂著受傷的手臂趕來的離火喚了句“少主”,他才收起所有失態,閉了閉眼,聲線似淬了嚴冬:

“一切計劃照舊,加快動作,進攻滄溟。”

——

滄溟的醫師在收到傳音後匆匆趕來,庭筠將昏迷中也止不住緊皺眉心、痛到發顫的人放置在床榻後,暫且給他服下了平息妖力的丹藥,等到醫師來後,她便先行退了出來,站在裏間不遠處靜候。

言齊將毛巾用溫水浸濕,遞給了她:“擦擦吧,都是血。”

“謝謝。“庭筠將目光從床榻處收回,問道:“法陣的事都處理好了?”

言齊點了點頭,“那些話都是說給探子聽得,讓他們誤以為我們真是奔著五個總支點去的,其實我們決定動手腳的地方是那十個供給點。

破壞了供給處的靈石和篆術師,也便可以阻斷和攪亂法陣的靈力補充,再由五個支點的人相互配合,法陣很快便解決了,也沒造成什麽傷亡。”

“他們原本用風谷做了個假陣眼,想要將我們一行引入提前設好的圈套,再趁著尊主虛弱,一網打盡,可惜這算盤終究是落空了。”言齊見她情緒不高,便又安慰道:

“別太過擔憂了,之前每次血月都這樣子。致使妖力紊亂的毒,華醫師很擅長,放心交給他就好。”

“每次都這樣?”庭筠蹙了蹙眉。

“……呃…”言齊頓了頓,還未來得及說什麽,庭筠便直接問了:“為什麽一到血月就會出現這種情況,到底是怎麽回事?”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剛在他身邊做事的時候,他就已經基本建立起滄溟了。沒人知道在這之前的那段時間,他是怎麽過來的,我唯一了解的,就是在這過程中,他找到並煉化吸收了接近於仙物的血蓮,

但血蓮的習性,便是每至血月,會將全身的靈力都給滌蕩洗凈一遍,這時候會處理掉所有與自身無關的存在……而尊主,因為融了血蓮之力的緣故,每到這時,他身體就會自發性地開始自我摧毀——血蓮想要清理掉他的赤狐和虺蛇妖力,而這兩股力量又會對抗反擊它……”

言齊不再多言,“折磨無休無止,所以血月之時,他才會虛弱至此。”

庭筠只默默聽著,並未做出什麽特殊反應,半垂著眼,目光放空,聽他說完後輕輕“嗯”了一聲:“我知道了。”

這邊兩人剛說完不一會兒,華醫師就從裏間起身,便用巾帕拭著額上的汗便走了過來,庭筠和言齊忙上前去迎,華醫師擺擺手示意不用,

“雖然是一把老骨頭了,但還不至於到這地步。”

庭筠便引他坐下,然後沏了杯熱茶。華醫師忍不住罵道:“這小子一天天凈知道瞎折騰,也就是年輕底子好能給他這麽造,但凡換個體質,都死上幾百回了!”

灌了幾大口熱茶下肚後,遂又嘆了口氣,囑咐道:“我雖是把毒給解了個七七八八,但始終治標不治本吶。”

“他撐著這麽個破破爛爛硬拼起來一樣的身體,好好將養著也就罷了,但三天兩頭地往外跑搞事情,從來不聽醫囑,現在好了,弄成這幅鬼樣子!”

“那治本的辦法是什麽?不管多難,總要試一試。”言齊說。

“說來也奇怪,總覺得他體內缺了個什麽,就是導致一切治療分外艱難的原因,但卻總剛摸到一點兒邊就又給滑溜走了,

我懷疑是這小子故意偽裝隱瞞起來,他說不定對自己為什麽會這樣清楚得很,但就是不願意讓人知道那個病癥關鍵點。”

華醫師不住搖頭,“實在是想不通,難道知道癥結在何處然後找到對應的法子,不好嗎?那法子還會要了他的命不成?”

已經走到床邊的庭筠腳步一滯,隨後動作又恢覆自然地坐在床邊,用凈身術給他處理換好沾染血汙的衣服,微微擰幹熱毛巾,給他擦去冷汗。

華醫師留了藥和藥方後便要離開,言齊起身送他,寢殿的門一關,裏頭便只剩了他們,安靜的似乎只有介嗔癡因狀態未穩而時急時緩的呼吸。

庭筠握住了他的手,同其十指相扣,屈倒在寬大的床緣、他空出的身側,無聲地濕了眼角,滑落的淚將淺色被褥的一小圈染成了深色。

“你會好起來的。”相扣的手緊了緊,

“我保證。”

——

塗山祈並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在回來的第二日,妖界大軍便直逼滄溟。

介嗔癡剛醒過來沒多久,便又獨自在洞天境中閉關了一日進行調升,洞天境內有滄溟最原始的地貌,靈氣純粹且充沛,不過就算如此,也是強行把狀態拔高到滿格,但他別無選擇。

因為這次不比之前,誰都明白意味著什麽,最終之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介嗔癡一出洞天境,便幾乎是即刻領兵出戰,從南溪谷回來,時間倉促緊迫,庭筠和他都沒說上兩句話,直到這時候,臨了要走,他們才也匆匆地見面。

中心城的傳送陣前,聽到動靜回頭的介嗔癡,和趕來的庭筠,距著兩步之遙,相顧無言。

他們隨即同時向對方邁了一大步,介嗔癡一把抱住了她,短暫的體溫相擁後,又很快放開,

“等我……”

他說到一半又急急止住,像是生怕觸碰到什麽禁忌。

他一共也就說過兩次“等我回來”,結果每次都是糟糕透頂的結局,他潛意識裏很恐懼這句話,哪怕像是迷信般愚昧,也不敢拿來冒險。

庭筠頃刻明白了過來,於是笑著將伸手將掌心的東西遞去,說道:

“等你回來。”

那這次,就換她來說。

介嗔癡撫上那條黑色藤帶編織成的鏈子,看著中間墜著的,青紅相交像螢石一樣的東西,喃喃開口:

“這是什麽?”

“護身符。”庭筠踮起腳,介嗔癡下意識乖乖低頭,“我親手做的,還開過光,絕對靈。”

她把鏈子給他戴上,然後捧起他的臉,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就在這裏,不會離開也不會消失,就在這裏等你……記住了嗎?”

介嗔癡眼角嘴角彎了淺淺的弧度,認真點了點頭:“記住了。”

庭筠放下了手,介嗔癡最後長長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去往傳送陣,一瞬間光芒大盛,這些滄溟的核心力量便率先去往了前線。

烏雲過頂般,陸地與上空都是不斷趕往戰場的隊伍,他們的速度十分迅速,前鋒的以及後續的戰力,大部分已提早陸續抵達東西南北四處攻擊點。

庭筠仰頭看著溫吞吞的陽光,它灑在新葉葳蕤的樹梢,風拂過,像是一片片金箔閃過。

“天氣真好,很適合睡一覺啊。”

至於這一覺多長,她也說不準,

但終究,總會醒的。

——

這已是滄溟同塗山祈率領的妖族大戰的第三日,戰況你來我往僵持不下,知道這樣耗下去只會對己方不利,介嗔癡決定發動正面進攻。

他必須在狀態惡化前盡快結束這場戰役。

他們並不是第一次交手了,在人界時代表爻昭兩國,雙方早已廝殺過無數次,所以也就導致了這次他們都對彼此的路數分外熟悉了解,幾日下來都未能分出勝負。

那既然如此,總得要一方率先打破僵局,破壞這種戰術模式。

介嗔癡選擇做那個斬斷天平的人。

對峙之下,焉知破局者不是搶占先機者?

第三日晚,滄溟悄然發動了對妖族的總攻,而介嗔癡,也親自帶軍直殺入塗山祈所在的南端峽谷。

兵將的喊殺、妖獸的嘶鳴,武器錚錚刺入血肉、各色的法力光芒頻現,鮮血、火光、死亡……妖族之間的搏殺來得更為血腥直觀,而介嗔癡和塗山祈,倒是在一點上取得了默契————不依靠任何外力,獨自迎敵。

兩人直接在峽谷的行宮內毫無顧忌地廝殺起來,絕不留手,每一招每一式都用盡了全部的力量,仿若把對方挫骨揚灰猶不解恨。

隨處都是斷壁殘垣和飛沙碎石,人形束縛住戰力,他們便都現了始祖化,後又用妖獸真身進行攻擊,九尾赤狐與九尾銀狐龐大的軀體占據兩方,沖天的火焰與冰魄互相絞殺,

介嗔癡隨即又便用了虺蛇真身,木系與劇毒交相控制攻擊,但塗山祈這方也因有狐族供奉的仙器天樞玉加持,幾相下來兩人都沒討到好,負了傷後褪為半獸化,各自落回原先的站位,激起轟然一片石屑粉塵。

塗山祈掌心懸停的天樞玉仿若刺目的太陽,他無所謂地看著自手臂流下的血,幽幽開口:

“你不會蠢到以為,我什麽準備都沒做吧?”

他又嘔出了一口血,卻笑的歡愉:“天樞是個好東西,上古祭陣,消物於無形……”

“便由你們滄溟所有命魂…來祭奠吧!”

介嗔癡在他話音未落之時便已影身攻去,炙焰之下空間篆術迅速施發,天樞玉被吞入芥子中的那一瞬,塗山祈卻輕輕地揚了嘴角,

同時,另一塊天樞玉驟然出現在他左手中發出嗡鳴,身後的戰場也即刻仿若地裂天搖,無數銀色光柱沖入雲霄,

而塗山祈周身瞬間仙力阻隔出光罩,突襲而來,殺意凜然,介嗔癡不得不極速後撤躲開磅礴強大的攻擊。

波及到傷勢,他重重摔落在斷石前,口中腥麗不斷。

戰場的光柱已有合圍之勢,塗山祈捂著長長一道劍傷的胸膛,豎瞳中目光也逐漸亮得驚人,就在介嗔癡燃了自己體內的血蓮之血想要將天樞玉焚斷時,那些光柱陡然間竟飛速黯淡下來!

塗山祈舒展的眉目一瞬間陰沈下來,同時,兩人耳邊傳來各自的秘音,寥寥兩句間,塗山祈的狐紋蔓延到了脖頸,由銀轉灰,如幹枯藤蔓。

介嗔癡耳畔,那頭的將軍言簡意賅,

————青丘叛變了。

沒了青丘這一支的助力,天樞玉祭陣已頃刻消散。

默了不過兩息,兩人皆不約而同召出命劍拼盡全力攻向對方,比之前更為決然和瘋狂。

赤黑骨劍對上銀藍冰劍,妖力席卷鋒利如巨刃,塗山祈滿目恨意昭然:

“憑什麽?!明明是我先找到的她!而她原本就該屬於我!”

介嗔癡面含嘲諷:“不是你親自把她送回我身邊的嗎?這時候又來裝什麽無辜?”

他露了一個惡劣的笑:“想來還得多謝你才是啊。”

“閉嘴!!”

兩方撤開些距離,皆是傷痕累累,塗山祈擡手就要召出天樞玉,卻驀地弓下了身體,周身塗山狐族的冰霜之力正如雲煙一般被蒸騰而出。

“你做了什麽?!”他急急地控制地妖力的流失。

“你不會蠢到以為,我什麽準備都沒做吧?”介嗔癡原模原樣把話還給了他。

每一次的攻擊和對抗,她都在不經意地附入煉化了血蓮之力的鮮血,如埋下無數課火藥,只待一朝點燃,盡將焚滅殆盡。

塗山祈卻重新傲然挺立了身體,看著他腳下滴滴答答放出的血,繃緊了下顎,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法子,就是以燃燒生命為代價,還真的豁的出去啊。

他悶嗤幾聲,將天樞玉融煉入命劍,劍身霎時光華萬分,

“那就一起去死吧。”

瀟瀟風起,雲遮月蔽,行宮前卻一瞬亮如白晝,奔騰洶湧的妖力對撞出仿若淹沒所有的光芒,大地轟轟作響,狂沙斷木絞滅成塵,

一切卻不過發生在瞬息之間。

而後光芒漸散,終於得以看清了中心那兩道身影,一位被如刺般的紅棘貫穿身軀各處,一位被冰魄的長劍捅入了丹田,漸散的光芒中,天樞玉還在不斷補足塗山祈的傷勢,另他尚有餘力,而介嗔癡的瞳孔卻已逐漸失焦。

“生來便是卑賤,再如何掙紮,也始終是失敗的螻蟻。”

塗山祈和著肺腑與喉間的血腥氣,一字一頓狠厲著仿佛宣判自己的勝利。

赤紅的血順著手臂手指、衣擺袖口不住滴落,順著劍身,染紅了銀色的冰劍,他的頭漸漸垂了下來,睫也開始遮蔽,可低頭的瞬間,模糊而保存的視線裏,脖頸上墜下的什麽亮色的東西,仿若在心口發著光。

像她的眼睛。

庭筠……阿筠…他的阿筠

阿筠還在等他……

他拼盡全力,顫巍巍地擡起手,握住了那顆青紅交織的螢石。

“永別了。”

塗山祈加註妖力,正欲給其最後致命一擊,面前卻忽然紅光大作,隨即一股極其強大的力量仿若爆炸開來,將周遭所有轟逐出境。

雖及時護住,塗山祈被仍倒逼地狠狠摔落在行宮的長階下,落地的瞬間,命劍被甩擲而來,深深插入他腦側的空地,而後,碎裂成兩段。

他咬牙撐起身體,擡眼看去,只見一顆赤色的透珠正懸於介嗔癡身前,無數黑色的霧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最多之處是戰場的方向,它們濃稠地近乎成墨,成片成團地盤旋纏繞著介嗔癡,並不斷被他吸收。

行宮似全然浸透在墨中,連疏冷的月光都被遮蔽到透不下一絲光亮。

他的血不再流淌,垂攏的眼也驀地睜開,只是其中混沌一片,右眼的淺紺被赤色所取代,雙眸之中,只剩空洞的虛無。

那顆赤珠旋轉著,而後沒入他的心口,消失不見。

他漠然而機械地擡手,周身黑霧滔天的骨劍被握於掌心,在塗山祈本能召出天樞玉保護時,不過是眨眼之間,他便已無形之間來到面前,揮動了骨劍。

霧氣如縱橫一切的黑暗,頃刻堙滅所有。

天樞玉應聲而裂,在他縮緊的瞳孔中,那把骨劍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丹田,而後輕飄飄地融煉了他的妖丹。

連疼痛都未來得及感受到,生命便消散在風中。

介嗔癡似掃下一株草般,又輕飄飄拔回骨劍,塗山祈的身軀便如殘葉一般,墜入塵泥。

他的頭偏落一邊,眼睛徒然地睜著,袖中的芥子空間失了妖力,其中的物件便顯現了出來。

僅僅是兩三件女式的物什,發帶、珠釵,還有一個……被利器割下的衣角布料。

記憶中的人,擡起左手,持著匕首的右手迅速落下,“哧——”一聲,衣袍處被割下一片青色綢布。

它飄飄蕩蕩,橫亙在了兩人之間,最後墜於地面。

“我與你,自此相決絕,陌路殊途,再無瓜葛。”

風又起,吹起那片衣角就要遠去,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緊緊攥住了它,目光在這即刻終於全然渙散,

他嘴角帶著一抹笑,仍舊專註地望著掌心的方向,像是終於抓住了什麽。

……

介嗔癡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便離去,雙目空茫地往前走著,沒走出多遠,瞳中驟然赤色掠過,骨劍瞬間刺向身後的某個方位。

但隨之而起的是沒入磚石的響動,並未有任何異常,他轉過身來,盯著行宮臺階下的某處,瞇了瞇眼,擡腳就要走去。

下一瞬,赤瞳中紺色陡然旋過,他捂住疼痛欲裂的額頭,不過僅維持了一剎,一切又都恢覆原狀。他異色的眸子動了動,又覺察了一會兒,最後再次轉身離開,骨劍也在同時被收回。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行宮,而在他走後,那個被骨劍攻擊的地方,緩緩顯現出高矮兩道身影,高大的身影咳了兩聲,將掌心的血色默默消除。

“溯臨仙君,您沒事吧?”仙侍語氣擔憂。

“無妨。”他攤開手,腳邊塗山祈的屍身化為光點消融,最後匯聚入他的掌心,形成一根銀色的線。

“唉?這情魄,怎的好像有點青色……”仙侍正想指認,那線卻已瞬間沒入原主的身體。

“走吧。”溯臨語氣始終無一絲波瀾。

光暈閃過,眼前便再沒了任何身影。

只有臺階下,又重新塑造起了一具一模一樣的屍體。

……

細密的雨絲開始飄落,介嗔癡走到一處亂石前,忽的“叮”一聲,像是有什麽碰撞發出的聲音。

脖子上輕了一些,他敏銳地低頭看去,便見灰石之上,一條黑藤編織,墜著青紅色螢石的項鏈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雨滴落在其上,

憶樺

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他歪了歪頭,像是在觀察這是什麽,他伸手,拿起了它。

掌心的涼意就這樣傳遍四肢百骸,他就這樣怔怔地看著,直到不知那裏來的溫熱水液淌進了手心。

眨眨眼,又有溫熱的東西從眼睛裏滑落,

啊……原來是他的眼淚。

原本澄凈的紺色重新覆蓋了回來,將赤色掩埋於底,他突然弓下了身體,跪在了地面,癱軟般顫抖著握著手裏的東西,恐懼地嗚咽起來。

她知道了……她為什麽……不要,他不要她這樣!

騙子!騙子!為什麽又要騙他!傻子……她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不要這樣……求求你…假的,都是假的…

他像是成了一個啞巴,說不出任何話,只有徒勞地崩潰的哭泣和嘶啞,蜷起身體像是要將那枚螢石揉嵌融進骨血裏。

雨聲淅瀝,耳畔腦海裏像是突然間響起了那個聲音,那句話:

“我就在這裏,不會離開也不會消失,就在這裏等你……記住了嗎?”

對!對……

她說過的,她保證過的!她還在等他,他得回去了……得回去找她,告訴她一切都結束了,

他們可以永遠地、好好地在一起了。

介嗔癡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迫不及待地往滄溟奔赴而去。

雨勢大了起來,他用靈力覆蓋探尋著滄溟中心城每一處地界,不停地奔跑著,找遍每一個她常去的、可能去的地方,

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難以言喻的恐慌和痛苦如天羅地網,他終於失力跪倒在屋前的青石板上,和之前每一次一樣甚至更甚的恐懼如跗骨之蛆,密密麻麻,啃咬著他的身心。

大騙子……庭筠是世上最會說謊的騙子……

他僵硬地擡起手來,掌心蓄滿妖力,

是不是挖出來就好了?重新挖出來她就會回來了……

要是不行,那他就一起去死,黃泉幽冥,總能找得到的……她生生世世都別想離開他!

五指收攏,就要攻入心口,驟然間卻被一段靈力強行打斷,一聲呵斥陡然響起:

“介嗔癡,庭筠沒騙你!”

因為剛才心神震蕩而被人輕易攔下的介嗔癡正欲再次動身,卻不及防聽到這句肯定而誠摯的話,動作陡然停了下來,茫茫然擡頭看去。

白鷺心有餘悸地匆匆跑來,將傘往他這邊傾斜了些許,彎下腰向他攤開了手。

掌心中是築靈骰,但它卻只剩了一個外殼,中心那曾經閃耀的青色魂絲,已消失不見。

“她說她如今的軀殼是你的本源之力,這樣做一是能帶給你助力,二是希望重歸於主讓你健康完整,而她自己,則想擁有完全屬於自己的身體,從而真正成為此界生命。”

白鷺將築靈骰放入他手中,

“魂絲已經放入洞天境了,完全長成的這段時間,你就在這邊好好等她。”

介嗔癡慢慢從怔楞中回了神,眼中眸光顫動。

“築靈骰的殼,將其種下,它會反映魂體生長的進度,你可以通過這個知道她的情況。”

白鷺將傘懸浮在介嗔癡頭頂,自己則轉身離開,“別再做傻事,她會難過的。”

油傘遮蔽了風雨,他握著螢石與築靈骰,仿若終於從溺亡的窒息中獲救上岸。

沒關系,他等……他等就好,一百年一千年,多久都等得,只要她能回來。

細雨紛紛,春已過半,纏綿的時節,等待也顯得分外溫柔。

晝夜輪換,陰晴相接,光陰從瑣碎處做著匆匆過客。埋進小花盆中的築靈骰,從冒尖到長芽、褪衣、抽枝,從一顆小竹筍長成了一株小竹子,但和普通的竹子不同,抽枝之後仍舊光禿禿的,並未長葉子。

介嗔癡那處木屋界裏長住了下來,天氣好時,介嗔癡會帶它曬太陽,因為庭筠就很喜歡在暖陽下睡覺;他會給它輕輕松土,給它澆山澗的溪水,帶著乘鸞和垂釣;桃子結果時,他還會榨出汁,倒給它喝,因為如果是庭筠,這時候一定是要變著法子弄花樣來吃的……

隨著暮春最後一場雨落下,氣溫開始悶熱起來,夏季就要拉開帷幕。

傍晚時便開始落雨,介嗔癡將窗臺開了一個小縫,將竹子放在那邊透氣吹風,那張庭筠喜歡躺的搖椅的旁邊,多了一個大號一些的躺椅,雨天容易困倦,介嗔癡躺坐在其中,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雨水灑在窗上細細的輕響,隱隱約約間,他似乎聽見了門開的聲音,而後是腳步聲。

他即刻睜開了眼,視線明亮的剎那,柔和燈火中,那株只有枝條的竹子不知何時已經全數長出了碧綠的葉,正隨風舒展著。

一瞬間,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若有所感地回頭,

目光所至,那抹青綠依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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