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關燈
第82章

人間三月, 春色未老,半壕碧水一城花,皆籠在煙雨蒙蒙裏, 暗了千家。

風細柳斜斜, 臨街的酒樓茶館裏,較往常熱鬧上許多, 清閑時節,人們便總愛出來透個氣溜達溜達。

只聽一聲驚木,二樓小廂內的說書人,正接起上回的內容:

“說完爻文帝謝衡, 自然不得不提他繼位前那段時期, 即正德、成嘉年間, 那可著實是混亂動蕩卻精彩紛呈的時代啊!

老朽此等凡夫俗子,便不多談那正史所載是如何,陽春白雪自有文人唱和, 我們便聽些下裏巴人。”

“百年前, 澧昭之亂後,景宗謝閔駕崩, 而後其子謝商登基, 改年號為成嘉, 這位幽帝,算是咱們爻國在位時間最短的皇帝了——僅不到一年, 他便自盡於沅芷殿。”

“這沅芷殿, 乃是其一母同胞的姐姐,嘉懿公主的寢宮。”

說書人恰到好處的停頓, 待吊起了胃口,再落下後續:

“嘉懿公主謝筠, 雖為女子,卻絲毫不遜於兒郎。澧昭之亂時,前朝餘孽同昭國勾結殺入皇城,嘉懿公主臨危不亂,不僅直接判斷出昭軍入宮通道所在,命人集結禁軍將其炸毀,還在那等危急之際下迅速洞察到全局狀況,緊鑼密鼓地制定了對抗計劃傳輸給宮外駐軍,給之後的反攻提供了極大的便利。

但公主卻也因那場叛亂,不幸被前朝李氏劫擄,無人知道她在那兩日經歷了何等苦楚、如何費盡心力與豺狼周旋,才得以逃出那魔窟……”

說到此處,說書人不由得感嘆一聲,似是敬佩而惋惜。

“有了公主所繪地圖,藏身於此的前朝餘孽自是被一網打盡,再無翻身之地。”

“但也是因此次禍亂,為這位公主招致了兩大禍患:

其一便是為李氏勢力迫害,深重奇毒,縱使遍尋神醫仍無可解;其二則是鋒芒太盛,遭至其胞弟的忌憚怨恨,最終引來殺身之禍。”

“是日大雪,天光微薄,幽帝謝商於章華臺射殺嘉懿公主,與此同時,從秋浦城請來隱世神醫的北境軍一支,正恰恰好趕到宮中,可僅是失之毫厘,卻已是天人永隔……不由得道一句:時也,命也!”

說書人拖長了尾音,渲染著悲涼的氣氛,

“那北境軍之首,便是赫赫有名的謝將軍——謝嗔癡,據聞他平民出身,被公主所救並收為義弟,臨危受命增援北境滄山,卻打了個極其完美的翻身仗,將尉軍痛毆回滄山焚嶺線以西,結束了北境長達十餘年不休止的戰爭,更是為之後北吞大尉奠定了堅實基礎。

可天縱英才,因與嘉懿感情甚篤,又親眼目睹公主死狀,其後不到三年,待扶持謝衡登基、吞並昭國手刃已成天子的淮王容安後,他便因戰場舊疾不治身亡,追隨公主而去。”

“至於公主薨逝那日到底發生了什麽,史書中對這段卻是諱莫如深,只有一野談雜記中草草帶過幾筆,且不知真假:

‘嗔,至章華臺下,悲痛過重,而至癲狂,慟哭嘶啞,竟泣血淚,周身悚然,墨霧滔天,若惡鬼修羅臨世,一人屠盡幽帝軍上百,時人足踩雪上,若陷赤水沼澤。

弒君之際,有宮女冒死闖入,不知遞以何物,終止歇浩劫。嗔,脫氅以裹屍,無人敢阻,其遙遙遁去,自此,公主屍身再無可見、再無可尋。’

————沒錯,那安陵中嘉懿公主之墓,只是衣冠冢。”

“嘉懿公主此人,除卻之前說到的,還有一處為後人所敬佩稱讚,便是她挖掘、提拔了眾多人才!

其中十分有名的,除了謝嗔癡謝將軍,還有在澧昭之亂中犧牲的爻國首位女將何鳶、極擅經商的江南西江世子;以及後來開辟隴西走道的永安郡主謝溫予、幼年裝傻藏拙而後成千古明君的爻文帝謝衡……而最引得後人遐想創作的一位,便是那從一介寒士到位列三公,到名垂青史的張丞相————張之川。”

底下有豆蔻年歲的小姑娘笑嘻嘻地舉手:“這個我知道,張大人是個美男子!”

周圍人哈哈哄笑起來。

“爻國最好看就是他了!”小姑娘捧臉。

他旁邊的朋友不服氣:“胡說!謝將軍才是最好看的!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書生哪能比得過我們鮮衣怒馬的少年郎!”

“你才沒品呢,張大人那是光風霽月的真君子!”

大人們見她們拌嘴,倒也不摻和,就那麽樂呵著看戲。

“好好好,二位淑女,莫爭莫爭,這兩位都是出了名的好樣貌,審美因人而異,何必要分出高下呢?”說書人熟練地打圓場。

“我們說回張之川,他的那些廣為人知的經歷和政績這邊就不多贅述了,大家既然是來消遣,自然是想聽些有趣的。

這張大人,一生清正廉明功勳卓著,但卻一生未娶,連姬妾也無,縱有眾多名門閨秀仰慕、許多大臣有意結親,他也都通通直接了當地拒絕。其後只領養了一名孤兒來培養,說自己一生向道,不耽情愛。”

“張大人一生愛竹,府邸內隨處遍植青竹、丹青也常繪四時之竹。上面說到,他說自己已絕情愛,但有傳聞卻說他有心愛之人,只是藏之過深————為何有此一說呢?原是有貼身伺候他的侍從,有次給他送去晚膳時,曾見炭火之上,有一未燃盡的畫作,畫上之人身著女式衫裙,青衣墨發,只是頭部已被燒毀,無法得見其真實容顏。”

“還有一件有關他的傳聞,頗帶了些神異色彩:張之川至暮年,已行將就木時,有一夜忽然回光返照,讓仆從放了搖椅至廊下,已不能行走的他,給自己窗前的新竹重新培土後,便凈手躺到了椅中,屏退了眾人。

有人說,那夜廊下,忽現一高大的紺衣身影,明明所有地方都有守衛,那人不知如何進入的,就那麽在燈下、在張大人身邊站著,等到目擊者再定睛看去時,還哪有什麽其他人,院中安靜非常,連鳥雀也不曾有一只,

他連忙想去叫醒張大人,待臨到跟前,才發現他已安然逝去。

所以便有傳,說那日是仙人臨世,來接張之川入上界,他功德圓滿,已位列仙班。

……”

眾人聽得津津有味,靠窗位置的一個少女,手中的瓜子也磕得津津有味。

她沒骨頭似的坐在圓背椅裏,像是在聽,但又像有些神游天外,片刻後,一只灰鳥從外飛了進來,落在了窗邊,小小地啾了一聲。

少女便似終於從那種懶散的狀態裏稍稍回神,輕輕地摸了摸灰鳥的頭,然後把手中剝好的一堆瓜子放到了它的面前。

隨即,她拿了立在墻邊的傘,起身離開。

“哎呀都怪我娘,都趕不上今天的說書了!”門口處有個姑娘邊抱怨邊急匆匆地要跑進來,卻因雨水腳下一滑,眼見著就要往前摔倒,

可她的驚叫聲才喊出一半,腹部就被一只手撈住,輕飄飄毫不費力地就將她帶直了身形。

一切動作不過瞬息,等這姑娘反應過來回頭看時,油紙傘面的墨竹在眼前一閃而過,便只能見一個高挑妍麗的背影撐著它走進了雨中。

她怔楞幾瞬,趕忙想道謝,卻一晃眼間,已瞧不見那人蹤跡。

——

茶館鄰街的一處小宅子,木門從內被打開,一個樣貌清秀的男人走了出來,隨後又關緊了門,在走下臺階的那刻,面上溫柔的神色驟然消失,變得很是沈重。

他摩挲了一下腰間掛著的香囊,目光眷戀而帶著些微苦澀,最後將它摘下收回懷中,沿著這條巷道慢慢走著。

待走出了一段路後,他突然猛的停了下來,瞳孔緊縮,立刻偏身躲開。

一片柳葉堪堪擦過側頸,劃出一道血痕,狠狠釘在了一旁的木樁上,嵌得極深。

男人周身緊繃戒備,目光迅速轉了兩處,最後鎖定在鄰近的小巷岔口。

淅淅瀝瀝春雨已停,卻還是有細細的雨絲飄著,那處拐角,黛色石墻後不急不緩地探出了一片青色衣角,像是從石縫中發出的新芽。

而後一面繪著墨竹的油紙傘悠悠地轉著,輕地一擡,現出了來人的面容來。

池花庭宇靜,苔色連冷竹,唯有眼角下一灼灼紅痣,似林梢疏處落梅,橫生媚色。

她像是來見一位朋友般,友好溫和地朝他笑著:

“寂回,那個屋子裏的姑娘,怎麽也不介紹給我認識一下?”

原本還沈得住氣的寂回,在她說到那個姑娘時,瞬間妖力暴漲,什麽也顧不得地沖了過來。

傘面收攏又張開,作矛也作盾,少女如踏風行水一般從容應對著,不過幾息之間,他們已過了幾十招,寂回近乎是決絕地同她拼殺著,可少女略一挑眉,似是有些不想浪費時間了,傘柄一轉,妖力灌註,將他轟然擊落,隨後傘作劍狀,直指他咽喉。

寂回倒在地上,捂住丹田妖丹處,吐出了幾口血來。

他神色痛苦掙紮,看著那個宅子的方向,滿是不甘與留戀。

“在你背叛樓主的那一刻,你就應該想到會有今天。”

少女平靜開口。

寂回低低笑了起來,“我從前也自負清醒,可真到沈淪深陷時,就發現…同其相比,我什麽都能舍棄。”

“你不會明白的……林雪竹。”

他像是一個終於等到判刑的罪人,卻極盡卑微地懇求道:“放過她……求你,別傷害她,她什麽都不知道……”

“看來是因為她,才背叛主上,向敵人投誠的。”

“理由?”林雪竹不知為何,居然還多跟他說了幾句,並不像是她平日的作風。

“只有……只有那個人,才能救得了她。”寂回額發已被雨水打濕,他閉上眼,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可她等了半晌,也沒感覺到任何動靜,便猛的睜開了眼,卻見林雪竹已收回了傘,將它展開撐起,眉目冷淡地瞧著他。

“你是不是逃到人界之後,在溫柔鄉裏泡久了,反應都變得這樣遲鈍了?”

“我若是真的要殺你,早在那宅子裏或者你走出門的那一刻,就會讓你命喪當場,何必跟你繞這麽一大通?”

寂回怔楞了片刻,終於想明白了什麽,於是直接問道:

“……你想讓我做什麽?”

————作為找到了我卻沒有稟告我行蹤,並放我一馬的報酬。

“別把我想得那麽壞。”她彎彎眼,

“我只是,想跟你做一筆合作共贏的買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