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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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返回皇城時, 多了一輛隨行馬車,馬車內,多了一個人————庭筠將拿那名女子帶了回來。

她是一根看似毫無殺傷力的細針, 但只待合適時機, 刺入命脈、毒入骨髓,便可叫人在無限痛苦折磨中死去。

庭筠現下要做的, 就是洗去這枚針上的鐵銹,再將其打磨成想要的模樣。

至於這根針要紮在何處,能紮多深,那就得看它自己的手段了。

皇後薨逝, 作為她的女兒, 庭筠自然還有很多瑣事要處理, 剛落腳便要去皇後寢殿。

來回程這一路上,介嗔癡都是那派沈默順從的樣子,直到下了馬車, 庭筠要與她分開時, 他才主動開口道:

“阿姐是否有皇城的縮略圖?我想借來熟悉一下,畢竟, 總不好時時勞煩他人帶路。”

他自醒來後, 情緒一直非常穩定, 甚至到有些過於平穩,讓庭筠總隱有不安, 但也沒有覺察到哪處不對, 便也只能先留意觀察。

“在我書房,你自行借閱即可。”

庭筠說完, 便轉回身跟著來接她的紫蘇,一起往皇後寢殿走去。

紫蘇向她稟報了一些事情的進程, 其中變化最大的兩件,一是皇帝同意了下葬,二是趙燦申請接替管理六宮的權利。

這正是庭筠之前去找上謝閔,而要想得到的結果,刺激皇帝對他動手並將傷讓趙燦瞧見,便是要讓她以為謝閔對皇後和女兒並無情意,自此助長趙燦的氣焰。

她仗著謝閔的寵愛,在宮中跋扈已久,現在蘇時蘊一死,皇後之位空懸,這最大的對手已經消亡,公主也構不成威脅,她只會更加囂張,肯定會有所動作,越是心急越是掉以輕心,便會露出越多破綻。

這不,如此迫不及待地就想要坐上中宮之位了。

對她來說,謝商是目前唯一的威脅,但她這麽多年一直無所出,所以必須得先將地位鞏固,後面自己的子嗣才能名正言順地同謝商爭奪。

可惜啊,她一項也不會如願的。

庭筠只默默聽著紫蘇說話,待到她說完後,點點頭,在即將要邁入殿中前時,帶著點笑意地說道:

“你今晚去見我秘密帶來的那個人時,記得做好心理準備,不要太驚訝。”

紫蘇不明所以,但已經到了殿內,宮女們在其中,她便也不好再繼續追問。

宮女們被派來清理寢殿,另也是按照傳統,整理出皇後生前愛惜之物,之後會連同其他一起作為陪葬品入皇陵。

庭筠示意要宮女們免禮,便徑直去取來了一副被珍藏起來的字畫,畫上是再簡單不過的花鳥圖,還有一首小詩。

但這卻是蘇時蘊留給她的遺書中,真正想要為自己陪葬的東西——因為這花鳥圖,是尚且年幼之時,她父母合畫而成,那詩,則是她題的。

她唯一的遺願,便是死後不入皇陵。故用了那樣慘烈的法子結束生命——因祖有規制,自盡而屍身不整者,則不能與皇帝同穴。

她不願,再同那個男人有一絲一毫的瓜葛。

可是謝閔在她死後,卻像是突然又愛極她了一般,不管不顧地死活不願放手——他非不遂她的意,執意要所謂的“生同衾死同穴”。

何其可笑。

所幸,在封棺前,庭筠早就設計將屍體調走。

她欲備將蘇時蘊同他家人葬去一處,葬在南邊最早開放山櫻的地方。

庭筠拿了東西,剛要走時,卻無意瞥見床榻前,一位宮女正端著熏香爐,直直盯著,湊上去嗅了嗅,隨後拿開時,緊緊皺起了眉。

庭筠瞧見了這異樣,紫蘇稍後一些察覺,便走上前對那名宮女道:“皇後舊物,豈能隨意觸碰,你是誰手底下的?沒教過你規矩嗎?”

那個宮女有些慌亂地將熏香爐放回,然後不停擺手做些什麽手勢,嘴中咿咿呀呀地,卻發不出聲音。

竟是個啞巴。

紫蘇頓了頓,便準備就此作罷讓她離開,庭筠冷肅的聲音卻在她背後響起:“讓她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紫蘇將人清走後,庭筠幾步走到了啞女身前,拿起一旁的紙筆,“會寫字嗎?不會就簡單把意思畫下來。”

她現世中的一位好友,病逝前一直都在堅持幫助殘障兒童,她為此還專門去學了手語,庭筠耳濡目染,也能零星看懂一些。

她看出啞女表達的其中一句,是說這個熏香有問題。

啞女點點頭,接過紙筆趴在案幾上寫起來,片刻後,她將那頁紙遞給了庭筠。

她前頭一些,交代自己一家曾經是南疆之人,後來都陸續離世了,自己也被投奔的遠親賣到宮中。

“我懂一些醫和毒,是因為聞到這個香很熟悉,很像南疆的一種毒,我才想確認一下的,不是故意不尊重皇後娘娘,非常抱歉。”

庭筠指尖捏緊了紙張,繼續問:“這毒是何作用?”

啞女重新在另一張上開始寫:

“致幻、易夢魘、難以入睡,常用以折磨人的精神,且有成癮性。”

庭筠看著眼前這白紙黑字,仿佛覺得像是無數張長著獠牙的嘴,正朝她露出血盆大口。

她攥緊的手心將紙張掐皺成一團,聲音涼如冬夜:“這熏香,何處得來?”

紫蘇神色悲肅,回道:“陛下賞的,曾說是趙家征戰時,從昭國得來的,具有…安神鎮靜之功效……”

“趙家……”放在燭火之上的紙張瞬時燃起,庭筠的瞳中便似有火焰灼灼。

她突然輕輕笑了起來,側目對啞女道:

“你做的很好,今後,便待在我身邊吧。”

——

襄城的雪總是落落又停停,這深宮中藏匿無數魑魅魍魎,夜飛的鳥在冷夜直刺天空,那輪月像是仇人的眼,慘白微笑,惡意滿滿。

庭筠獨立靜走回寢殿,臨到時想起了什麽,換了個方向往偏殿而去。

可不一會兒,她便從中走出,轉而快步去了書房。

那偏殿內空無一人,介嗔癡並不在其中。

這小子到底想幹什麽?

庭筠想起他之前詢問的那句話,她知道他要地圖可能就是為了找尋離開皇城的最佳線路,且那些布防和侍衛對他而言也是形同虛設,

但庭筠並不擔心他會逃走,外頭的生存條件和可利用資源完全比不上宮中,而且還有蠱蟲控制著他,所以便開放了書房的權限。

而當庭筠推門而入後,書房中同樣一片寂靜,只有書桌上端正放著展開的皇城縮略圖。

庭筠環視一圈,快速掠過屋內的所有地方。

地圖只是一個順帶的幌子,他真正想要找的另有其物。那麽……這裏到底有什麽是早被他所知曉的呢?

驀地,庭筠眸光一動,

他們在人界的初遇,那輛馬車上的東西!

她擡腳便往一處書架旁,迅速依次轉動幾個擺件,中心處便悄然打出現一方抽屜,庭筠一把拉開,往裏頭看去。

那串瞧著普通平常的檐鈴,依舊完好地躺在匣中。

……難道真是她想多了?

看著這低調的星移鈴,庭筠指尖一動,就要將抽屜關上,卻在下一秒,拿起手邊的琉璃盞就要朝它砸去。

就在兩者即將要碰撞之時,庭筠卻瞬間卻止住了動作。

看著毫無反應的星移鈴,庭筠輕嗤一聲:果然是個冒牌貨。

星移鈴乃仙器,主防禦,怎麽可能對於攻擊若眼盲耳聾狀一般?

看來……介嗔癡一開始就是奔著這東西來的。

但他拿著東西做什麽?又拿著它去了哪兒?

庭筠全無頭緒。

她發現自己需要重新審視這個曾認為了如指掌的少年了。

庭筠取出那個星移鈴,繁覆的符文以假亂真,無聲緘默著。

——

嘎吱的輕響,是有人走在雪上的聲音。

介嗔癡頭戴鬥笠,半張臉被遮在防風的黑巾之下。這裏地勢偏僻鮮有人煙,雪便覆蓋的綿密很多,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胸口處的星移鈴微微散發著光暈。

再走了一小段路後,那座熟悉的佛寺便出現再眼前,他擡頭,靜靜看著那有些斑駁的,上書“凈梵寺”的牌匾。

在那個組織中除了為生存,他不斷往上爬的原因,便是能有和那位巫妖談要求的資格。

她是人族中唯一的異類,能夠使用各類混雜術法,也或者可以說是邪術。

但對介嗔癡來說,這沒什麽區別,只要有用,方法是什麽根本無足輕重。

失去了妖骨和妖丹的他,連最簡單的術法也無法做到,只能求助於巫妖——因為當他從屍海血山中殺出生路,淘汰掉競爭者而擁有了一定活動自由後,提劍回到柯村,卻發現阿筠葉早已不知所蹤。

據村中人所說他消失的時間,便是她將其妖丹剖出的那日。

介嗔癡取了她曾居住的那屋舍中使用的木梳,去見了巫妖。

“幫我找到人在何處。”

縱使天涯海角,他也必須將她挫骨揚灰。

巫妖耗費了極大的心力,反覆確認了三次,最後告訴他:

“這個人已經死了。”

她掀起蒼老的眼皮,渾濁的眼沒有什麽焦點:“軀殼已亡,魂靈湮滅,死的倒是淒慘。”

他再一次的,感受到那種支撐起身體的某部分驟然崩塌的轟鳴,隨後便是無數的空洞,呼啦啦地漏著風。

“……那就告訴我她殘留的生息在何處。”

哪怕只剩一座墳墓一抔黃土,罪業也無法消弭。

巫妖似乎有些疲倦,她閉上眼,平靜開口:

“妖界,凈梵寺。”

如今已幾乎等同於凡人之軀的他,根本無法在踏足妖界,一旦跨過劃定界線,他很可能立刻就被妖物撕成碎片。

介嗔癡開始尋找,尋找一個可以渡過這個困難的契機。

在看到那倆馬車的第一眼,車檐的古鈴響起,他便知道,那個契機到了。

星移鈴除卻防禦,還有隱卻身形氣息以及媲美傳送符的空間陣,都是為這人界上上貴族的安危準備,卻正正好為他所用。

他踏上石階、掠過古井,走過青石板路,不多時便遇到了僧人,他與其寒暄了兩句,便問道:

“不知寺中,近一年,可有什麽女子亡故與此嗎?”

他垂眸,似是傷懷,“家中長姐最後失去消息時,便是在這一帶。這一年的遍尋不得,已做好了她已不在人世的準備,故有此一問,想著若能找到,便也是了卻執念了。”

僧人倒是立即回憶起:“確有那麽一人,死時孑然一身,無人認領,我們也便將其入土為安了。”

“就葬在那顆菩提樹下,也是願其來生,能順遂康健。”

落雪飛絮蒙蒙,滿地若月深雲厚。

介嗔癡就那樣久久地看著那方矮矮的墓,雪早已將其淹沒,不細看,便和隨處可見的山坡凸起一般。

飛雪絮於他周身,粘落又融化,他眼中也泥濘不堪。

菩提是常青之樹,冬日下的一片蒼白之中,唯有這枝枝蔓蔓的綠和其上寶牒的紅,成了這天地間唯一鮮活的色彩。

介嗔癡擡起頭,看向菩提的最高處,那裏有片已褪了些許朱色的寶牒,曾經有誰,滿懷期望地將心願高高拋起,只是,為著那點虛幻的光。

可他錯了,那不是只屬於一人的太陽,而且將人殘殺吞噬的烈焰。

他眸中的泥濘陡然變回了萬丈冰原,手中的被贈予的嶄新佛串瞬間崩裂,劈裏啪啦落了滿地。

掌心唯一剩下的那顆,隨著他手猛的擡起、全力的拋擲,飛掠到菩提樹的最高處,砸在那個寶牒上,那抹赤色隨之從頂端飛速墜落,在樹下之人轉身的那瞬間,“叮”一聲墜落,尾部的小鈴被激起稀碎的回音。

介嗔癡的腳步一頓,如有所覺地轉回了身。

寶牒之上,不知為何依舊清晰的字跡,閃動起明明暗暗的光紋,霎時一陣刺眼亮芒,微光中,有什麽在其中緩緩顯現。

在它們全然暴露在視線中時,介嗔癡的脊背與丹田,仿若遲了一年的時間般,劇烈的陣痛起來。

那是他的……

妖骨與妖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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