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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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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坦白

謝深玄又在諸野面前口出犯上之語, 這回還如此直接,而諸野身為玄影衛指揮使,他本該要將此事記錄在案, 待上值之後再告知皇上的。

可此刻他只是驚愕看著謝深玄,過了好一會兒, 方才喃喃道:“若有外人在此, 你絕不可如此胡言……”

謝深玄答:“諸大人又不是外人。”

諸野:“……”

謝深玄瞥他一眼, 不知怎地又將事情繞回到了臨江樓上,道:“那日我在臨江樓聽得汪退之與另外的太學先生閑談,他們可覺得玄影衛的胳膊肘只朝我拐, 連學生鬥毆,玄影衛拉偏架, 都只拉甲等學齋學生。”

諸野:“……”

反正謝慎還未來此,他們還有得是空閑交談, 而謝深玄見著諸野這副模樣, 又總忍不住想要逗一逗諸野, 於是他又嘆了口氣,道:“汪退之還覺得,以你我的關系,玄影衛日後只怕要偏袒我——”

諸野忽地以極為含混的音量,極盡冷靜又冷淡地冒出一句:“……此事本就理所應當。”

謝深玄:“……”

諸野:“要他們說什麽閑話。”

謝深玄:“……”

謝深玄怎麽也沒想到,這句話竟然會從諸野口中冒出來。

他以為諸野同他一般,無論如何總以公務為先, 不論何事,只要同公務沖突便是不可以的, 因而他以往他看見玄影衛犯事,亦或是諸野所行違背朝中律法, 他便也總會直言上疏,將玄影衛與諸野都揪出來罵上一頓。而諸野為了公務,能連著那麽多日不回謝府,甚至不懂得抽空來太學見他一面,他二人本是同一類人,心中只顧著公務公事,實在再難容半點私情。

可今日諸野卻說,玄影衛偏袒他本是理所應當——因為諸野同他關系好,諸野想要偏袒他,那他自然也會令玄影衛也來偏袒他。

若秉公而言,這絕不是諸野該說的話,此事若放在其他人身上,謝深玄絕對會狠狠痛斥那個人,回去之後,也要將此事寫進他今日的折子,同皇上告上一狀。

可同他說這話的人,是諸野。

他只覺得呼吸稍稍停滯,連帶著心跳也都跟著加快了速度,令他一時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他心中甚至多了幾分以前他絕不會有的古怪想法,他想,天下哪能事事都秉公?就算聖人都有私情,他又不是聖人,他行事當然會有偏頗,他同諸野關系好,他想要偏袒諸野,這本就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而這麽一想,他更意識到了另一件事,仔細算來,自諸野同他一道去了太學後,好像直至今日,他都不曾再寫折子罵過諸野了,可他並不是改了脾氣,畢竟其餘人他一個也沒落下過,唯獨諸野……在他眼中,諸野好像無論做什麽事都沒有錯,也獨有諸野對他而言,是與他人全然不同的。

他再難壓下唇邊的笑,更全然止不住心中的喜意,可他還記著自己尚未將此事算清,他可不能因為諸野的一兩句話便變成這副模樣,於是謝深玄再深吸了一口氣,權當自己不曾聽見諸野方才那句話,匆匆說道:“此事究竟如何,待我見著了兄長後再與你談。”

諸野:“我……”

他原還是忍不住想為此事辯解,可也正在此時,謝府下人在外敲了敲馬車車壁,道:“少爺,看見大少爺的馬車了。”

諸野將要出口的話,自然又這麽全被堵了回去,他只能繼續待在馬車上,等著謝深玄先與謝慎說完話,他再看看可還有什麽挽回此事的餘地。

-

謝深玄下了馬車,侯在路邊,等著他兄長那一行車馬靠近。

謝慎此番入京,本是為了處理謝家在京中幾家商行之事來的,他並非只是入京探親,因而與他同來的,除卻他自己的隨侍仆從外,還有數名管事,以及這些管事攜帶入京的之人,這便令他入京的車馬多了許多,以至於謝深玄站在這官道一側,一眼便能看見。

很快那車馬已在眼前,謝慎自然也註意到了正在路旁等候的謝深玄,他們兄弟二人已有數年未見,他便急忙令馬車停下,匆匆下了馬車,先握了謝深玄的手,再上下仔細看了謝深玄好一會兒,才重重嘆氣,道:“這幾年未見,怎麽又瘦了。”

謝深玄笑了笑,道:“倒也並未瘦上多少吧。”

“這還未瘦上多少?你看看你這手,可就只剩骨頭了。”說完這話,謝慎更是皺眉,還退後些許,仔細看了看謝深玄如今的神色,說,“前段時日我同那瑞雲坊在京中那名掌櫃寫信時,他還同我說你又病了,今日的臉色看起來也很不好。”

謝深玄:“……”

他昨夜想了一晚上同諸野有關的事,到了深夜才睡著,臉色想來也不可能太好。

謝慎又很是感慨:“在江州時,你臉上還是圓嘟嘟的——”

謝深玄咳嗽一聲,道:“那時我還未弱冠,與現在當然不同。”

可謝慎還是執著:“這京城水土不養人,深玄,你還是隨我回江州吧。”

謝深玄已習慣了謝慎幾句話便要繞到此處,或者說在他家中,除了他父親很支持他留在京中外,其餘人總擔心他一人在京中遇著什麽事,照顧不好自己,又覺得這官本是沒必要當的,謝深玄沒他父親的大志,行事又總是招人恨意,倒不如在江州家中待著當他的少爺。

謝深玄只是笑著擺擺手,一面請謝慎往前走,一面道:“今年有小宋跟在身邊,倒已好上不少了。”

他忽然提起了小宋的名字,令謝慎不由一怔,側眸看了他一眼,倒是什麽也沒有說,只是笑了幾聲,便在等謝深玄之後的回應。

可謝深玄這兄長每每面對謝深玄時,總像是恨不得有幾百句話要同他說一般,怎麽都停不下來,如今這笑聲聽起來倒還顯得不怎麽自然,總令謝深玄覺得……他像是在心虛。

想到此處,謝深玄稍稍側眸,朝著自己的馬車處掃了一眼,正見諸野稍稍挑開一些車簾,從馬車內朝外偷看,似乎想弄清他們究竟在談些什麽,謝深玄倒也不避諱,他幹脆請謝慎同他一道朝他的馬車處走,一面卻又忍不住在心中覺得……諸野這幅戰戰兢兢偷看的模樣,倒還顯得有些可愛。

謝深玄只擺著衣服隨口閑談般的模樣,道:“多虧兄長您當初親自挑選了小宋,還送他進了京,他倒是比先前那幾個小廝都要好一些,聰明伶俐,行事也要周道不少。”

謝慎又頓了頓,見謝深玄在等他回應,他方笑道:“畢竟也在我身邊待過一段時日,我自然是令身邊最得力之人來助你了。”

謝深玄唇邊笑意加深,他們已到了馬車一側,謝深玄便直接隨意指了一名馬車邊上候著的謝府仆從,道:“小宋,大少爺都這麽誇你了,你倒也不知同大少爺問好道個謝。”

謝府仆從:“?”

謝慎便也朝著那名謝府仆從哈哈一笑,還伸手很是親近拍了拍那名謝府仆從的肩,道:“不必如此客氣,小宋啊,你我已有段時日未見了——”

謝府仆從:“?”

馬車內還在偷看的在諸野:“……”

謝深玄唇邊笑意更濃,道:“兄長,我好像忘了一件事。”

謝慎看著他笑,自然也跟著露出笑意,還顯得很是歡喜:“怎麽了?”

謝深玄:“小宋今日好像並未隨我出城。”

謝慎:“……”

謝深玄:“原來大哥您連自己身邊的‘得力之人’長什麽都記不住啊?”

謝慎:“……”

謝慎開始緊張。

他飛速思索應當以何等借口度過此事,可謝深玄已收了面上的笑,拉著謝慎的手腕,直白說道:“先同我上馬車。”

謝慎:“這……我……深玄啊,我近來眼睛有些不太好,方才我也未曾細看……”眼擅亭

謝深玄已對他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挑了車簾先一步登上那馬車,這車簾一掀,謝慎自然見著了裏頭還坐了個無奈以手擋臉的諸野,而他將謝深玄所言之事與諸野連在一道,心中自然便明白了謝深玄方才那幾句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他再一看謝深玄面上的笑……兄弟這麽多年,他自然對謝深玄極為了解,他方才怎麽就沒註意到呢,謝深玄這麽笑,十之八九是要開始搞事了,現在連諸野都在場,那邀他上馬車還能是為了做什麽?自然是車簾一放,馬上就要開始清算啊。

可此事的確是他做錯了,無論如何,謝慎也只能硬著頭皮爬上這馬車,緊張在謝深玄與諸野對面做好,看謝深玄放下那車簾,他方勉強對著謝深玄笑了笑。

謝深玄也對著他笑,道:“大哥,你自己解釋吧。”

謝慎:“這……此事……”

謝慎不住去瞟諸野,他不知諸野究竟還有什麽安排,也不知自己該不該就這麽將此事說出來,而諸野至此方才緩過心神,深深吸了口氣,覺得此事因他而起,也自然應當由他來解釋,道:“小宋這件事——”

謝深玄打斷他:“你閉嘴。”

諸野:“……”

謝深玄:“讓我大哥說。”

諸野:“……”

諸野自然以為謝深玄是生氣了。

他瞥了好幾眼坐在他身邊的謝深玄,想確認謝深玄到底是不是在生氣,謝深玄大約是覺察到了他的眼神,便還是收回目光,極力壓低聲音,與諸野說:“我知道這是皇命,你不能為此開口,可我兄長卻可以。”

諸野身為指揮使,的確不該違抗皇命,就算皇上出於少年情誼,一時不會在意諸野的抗命之舉,可時日若長,一旦積累下去,必然要引出嫌隙。

可皇上可沒有令他兄長不開口,也沒有讓謝深玄不去胡思亂想,謝深玄自己猜出來的可不算諸野洩密,而諸野又不願同他說,他自己猜出來的這還不能多有幾分怨氣,多去罵皇帝幾次啊?

謝慎坐立不安,他看得出來,謝深玄似乎已同諸野通過氣了,今日諸野絕不會開口,此事他只能自己坦白,老老實實與謝深玄認錯,或許還能令謝深玄待會兒少生點氣。

於是謝慎嘆了口氣,還是一五一十將此事說了出來。

“年初之時,高伯寫信回家,說你在京中遇刺傷重。”謝慎嘆了口氣,說,“爹娘與雲妹都想入京,我本已安排好了車馬,可諸大人的信隨之而來,同我們說了你在京中的情況,並說玄影衛會派人保護你的安全,只是此事……需要我們配合。”

謝深玄微微挑眉,問:“是小宋?”

謝慎:“……是小宋。”

他說完這話,便不由垂下了腦袋,顯然因自己在此事上瞞了謝深玄太久而滿是愧疚,可謝深玄所想得卻是另一件事,他皺眉瞥了一眼身側的諸野,再看了看面前的謝慎,終於找到了此事之中的不對之處,他不由問:“哥,他就寫了這麽幾句話,你就信他了?”

他怎麽記得小時候母親教兄長與阿姊從商,打頭第一句話便是天上不會掉餡餅,不要隨意相信他人莫名的好意,諸野只寫了一封信,謝慎就這麽配合,他難道沒聽過朝中風聞,傳諸野與嚴端林可能會有聯系……難道他就不怕這是什麽針對謝家的陷阱嗎?!

可謝慎擺出一副不明白謝深玄這話語含義的模樣,反是極為不解說:“可他是諸野哎……”

謝深玄:“……”

謝慎:“哪怕天下所有人都想害你,他也不可能會害你吧?

謝深玄:“……”

“深玄,不是我說你。”謝慎重重嘆氣,“虧你還從小便與諸野關系好,就這麽點小事,你怎麽到現在還沒看透呢?”

謝深玄沈默許久,方才小心翼翼擡起頭,側眸去看坐在自己身邊的諸野。

他與謝慎當面談論了這麽久諸野,諸野卻始終一聲不吭,好似自己已不在此處了一般,直到方才謝慎說了這麽幾句話,他方才有些耐不住一般將目光轉向了馬車的角落,看似未曾聽見他二人交談,可謝深玄卻分明看見——諸野的耳尖,好像稍稍有些泛紅。

他心中輕有悸動,倒像是偷偷窺見了一絲隱秘,瞥見了一點他從來看不懂的諸野外露而出的情緒。

可謝慎就在他們對面,他總不好一直盯著諸野看,於是謝深玄又匆匆收回目光,再刻意清一清嗓子,看向謝慎,問:“你們收到諸野寫來的信……然後呢?”

“而後我便同你寫了信,說我身邊有一名隨侍可以入京。”謝慎嘆了口氣,道,“之後諸野接連來信,勸我們莫要再派人入京了,他擔心嚴端林針對謝家,畢竟爹當年也做過不少令人記恨之事……”

謝深玄:“他擔心你們在路上遇險?”

“是,入京路途遙遙,那時又恰在危險之時。”謝慎想起那段時日,不免又憂心看了謝深玄幾眼,說,“可娘親實在擔憂,執著要入京看你情況,我們本難以勸阻,後來還是諸野寫了信,說他會在京中照看你,娘親才打消了入京的念頭。”

謝深玄不由挑眉,只覺諸野這麽長時日來一直與他家中有聯系,他家中好像每個人都知曉,卻偏偏沒有人同他說過此事。

他那時還覺得諸野厭惡他,因此將諸野列為京中他最不願意去見的那個人,見著諸野便覺得心中驚慌,若兄長早同他寫信說過諸野究竟都為他做了什麽事,只怕在那時他便已經同諸野和好了。

謝慎:“之後諸野一直來信說明你的情況,倒比高伯還要來得頻繁一些”

謝深玄:“……”

諸野把目光移得更遠了一些。

謝慎又道:“娘親本來萬分擔憂,可想著諸大人也在京中,便漸漸放心了。”

謝深玄:“……”

謝深玄終於忍不住開口:“他給你們寫了這麽多信,你們倒是一句也不曾和我說過。”

謝慎有些驚訝:“啊?原來你不知道啊?”

謝深玄:“……”

謝深玄回眸去看諸野。

諸野這才略有些緊張垂下眼眸,低聲說:“此事……我……”

謝深玄擡起手,止住了諸野接下來的話語:“你不必說了,我明白。”

諸野:“……”

謝深玄轉眸看向謝慎,挑眉道:“他有皇命難違,哥,你們可沒有啊!”

謝慎:“……”

謝深玄:“你們若是早些同我說便好了,此事我又不是不能答應——”

謝慎終於忍不住打斷謝深玄的話,反問:“你能答應?”

謝深玄:“我為何不能答應?”

謝慎:“我若同你說了,你只怕一開始便會拒絕吧?”

謝深玄:“……”

他順著謝慎的話語,仔細想了想這件事。

若在年初之時便同他說,玄影衛要派人來謝府貼身保護他的安全,那他會怎麽想?

他十之八九會拒絕,完全不想同玄影衛和諸野扯上關系,還會覺得諸野此舉像是公私不分,很值得他上疏同皇上罵一頓。

“這些年來,這種事難道還算少嗎?”謝慎重重嘆了口氣,“以往娘親只要在信中提到諸野,你便會有一月功夫不回信,還非得多寫信哄你幾次才能勸好。”

謝深玄:“……”

謝慎:“時日一長,誰還敢和你提諸野啊?”

謝深玄:“我……”

“提了發脾氣,不提也發脾氣,嘖。”謝慎重重嘆氣,道,“弟弟長大了,真的很煩人。”

謝深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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