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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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宮剛建成不久時，司樾還年輕，身邊又有媿姈媿娋這兩個精於妝扮的婢女。
耳濡目染下，她便想著，王宮建成了，自己也該享受享受，添兩件衣裳才對。
“不好、不好，都不好！”她站在床上扔掉一件件華服，“怎麽連衣裳都做不出來！”
媿姈連忙彎腰去撿，一邊道，“建宮大宴那天穿得白鸞玄青袍不好麽？那件多合適呢。”
“他們都笑話我！”說起來司樾就生氣，“說如今這世道只有盲劍那老不死的才會穿一身黑，早就沒有魔會穿黑袍子了！”
“別聽他們胡說。”媿姈還要再勸，便有人大步走入屋內。
來人正是媿娋，她自門外走入，將手中盛著新衣的托盤重重砸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重響。
“鬧什麽鬧什麽！”她一雙美眸瞪向發脾氣的司樾，“鈦白姜黃朱砂紅、綾羅綢緞天鵝絨，什麽色兒什麽樣兒的衣裳沒給您老人家做！鬧的這一個月廢了多少件衣服！到底要穿什麽，要麽你自個兒說明了，要麽就光著身子別穿了！”
司樾一下子就閉嘴噤聲了。
“媿娋……”媿姈推了推她，小聲道，“怎麽和主子說話呢。”
“主子？我看她是個祖宗！”媿娋怒道，“闔宮上下為了件衣服四處搜羅，你以為你是楊貴妃要吃荔枝呢？我告訴你，那楊玉環可沒有好下場！”
媿姈蹙眉，“你今天是吃了火.藥了？還是誰給你氣受了？”
媿娋一拍桌子，扭頭看向媿姈，“還不是你慣的！愈發的無法無天了。”
媿姈更是驚疑，“我？”
媿娋抱胸，“你以為我不知道，她不要穿的那些衣裳，你嫌扔了可惜，自個兒偷偷摸摸地全改了，送給鬼芝身邊的小蘿蔔頭們穿。二十多個小蘿蔔頭，一人一件都排到十年後了！再這麽鬧下去，他們這輩子都不用買新衣了！”
媿姈一驚，“你怎麽…”她一頓，又去看司樾的臉色。
司樾果然面露詫異。
媿娋冷笑著，“你想當好人，當個持家有道的主母，也不看看有沒有人領你的情。人家揮金如土，鼎鐺玉石的，你再節省又有什麽用。算了吧，她不在乎，我們也只管跟著揮霍就是。”
說罷，她扭腰走了，走之前又沖司樾翻了個白眼。
媿娋走後，屋裏就剩司樾和媿姈二人。
司樾立刻問向媿姈，“幾塊布而已，扔就扔了，你手頭上的事情已經夠多了，廢那工夫幹什麽。”
媿姈一嘆，繼續收拾扔得滿地的衣裳。
“還是新衣，一次都沒有穿過，用的都是頂好的料子，就那麽扔了，實在可惜。”
“就算如此，你讓繡坊去改不就好了。”
“她們忙著趕你的新衣，何況剛做好又全打回去，次數多了，人家總要抱怨，不如我做了算了，反正不過是順手的事。”
司樾攔住她，“你改一件要多久？”
媿姈擡眸，噗嗤一笑，“快得很，你別想了。”
“我還是不明白，”司樾挑眉，“那衣服就算是金子做的，又要幾個錢？我出去一趟就賺回來了。”
媿姈一嘆，坐在床上疊衣服。
“如今是這樣，往後呢？”
“我經歷了太多高樓起又高樓倒的事了，那些日子雖然久遠，可每每想起，總是觸目驚心。”
“眼下雖然富裕，可節省著一點總沒有錯。”
她疊好了衣裳，抱著那些衣服起身，“這些你都不要，那我就拿走了？”
司樾沒有說話，隨口嗯了一聲。
媿姈便帶著衣裳走了。
司樾揣著手納悶。
不過是做件衣裳而已，到底有什麽難的？值得媿姈這樣杞人憂天。
司樾擡腳往繡坊走去。
她倒要試試看，做件衣服到底有多麽費事，值得媿姈這樣委屈自己，又值得媿娋跑來罵自己一頓。
司樾去了趟繡坊，本想要匹好布，可想起媿姈的那些嘆息，便拿了最便宜的料子回來。
她不知道，媿姈原來竟這樣在乎錢，此前從來沒有和她說過……
司樾盤算著，自己以後得多挑富庶的下手，多多帶錢回來了。等她給媿姈搬兩座金山回來，省得她日夜計較那幾分幾厘。
她回到房裏，扯開那卷最便宜的布料，嘩啦啦一下，布匹散了一地。
司樾被布包圍著，提腿擡腳，艱難地從“布陣”中跳出來，嚴肅地望著這一攤麻布。
怎麽做來著……
司樾摩挲著下巴，發現——
壞了，她不會做……
總之先把線穿進針孔裏——壞了，她也沒有針和線。
第二天一早，媿姈帶著新一批的衣裳去了司樾殿裏，請她試穿。
轉入寢殿，眼前的場景讓媿姈大吃一驚。
司樾歪在床上睡了過去，身上蓋著亂七八糟的麻布，布片和布片之間牽著松松垮垮的線。
她的睡姿像是和這些布打了起來似的，一拳砸著衣領，一腳踹著袖口，拳打腳踢地睡了過去。
媿姈放下新衣，輕手輕腳地飄到她身旁。
她拉起那亂七八糟的麻布一看，看出了個雛形後，忍不住捂嘴一笑。
她笑睨了眼睡夢中都死皺著眉頭的司樾，抱著那些布片坐在了床邊的小榻上，拿起剪子把錯了的線腳給拆了，又重新修剪了布邊。
這丫頭，做個衣裳，怎麽連自己的身量尺寸都不知道呢。
司樾睡得不太暢快。
她和那些麻布搏鬥了一宿，那布太差，被她一不小心撕碎了不少，針也捏斷了幾根。
她不知道做衣服原來這麽麻煩，氣得她倒頭睡了過去，難得夢見了過去之景。
那是死老頭帶她去的第二個小世界。
城郊一處，天空黑沈沈的，四周枯樹上停滿了烏鴉，林間徘徊著郊狼野狗。
這是一處亂葬崗。
老頭在城裏花天酒地，司樾嫌吵，一個人離了城，逛到了這裏。
六七歲模樣的女童蹲在亂葬崗中，吸引她的，是剛被人扔下來的一卷草席。
摞在屍體堆頂上的草席裏卷了一個女人。
披頭散發，面色如紙，尚有一息。
司樾蹲在她頭旁，將這個死人坑裏的活物視作自己今晚的消遣。
女人的脊椎有一半被抽出來了，她還活著，可註定要死。
那黯淡的餘光瞥見了身旁的女孩，女孩正不錯眼地盯著她。
“啊…啊……”女人張了張口，自胸腔內發出赫赫的抽風聲，說不出話來。
她難以言語，司樾也不需要她說話，她雙眸亮起紫芒，盯著女人的眼，透過那雙奄奄一息的眼睛，看見了女人的這一生。
就在司樾身後的這座城裏——
女人曾是城中望族的主母，外人眼中，她享了半輩子的尊榮。
可只有府裏的人才知道，因為不能生育，女人在全族裏都擡不起頭。
公婆惱她，姑嫂笑她，丈夫更是姬妾不斷。
不管她家世如何顯赫，不管她將府裏上下打理得多麽井井有條，女人始終不得足夠的尊重。
一朝政變，名門成了罪門。
舉府上下，三族之內，男丁砍頭，女人為奴。
昔日高高在上的主母被拉到了菜市上，草野鰥夫皆可買她做奴。
她被一琴師買下，不是做奴，而是取骨。
司樾看完她的一生，淡淡感嘆了一句，“你也不容易。”
她把女人的這一生當做消遣的話本子讀了，可她收回目光後，女人還盯著她不放。
那眼裏流露出的神采叫司樾不解且疑惑。
她分明看完了這個女人的一生，卻看不懂她此時的神情是為何意。
良久，那灰白的嘴唇蠕動著，發出破碎的字句。
“好孩子……你是…來送我的麽……”
她嘴角動了動，似乎是在笑。
“真好……還有人，來送我……”
她似乎很想摸一摸司樾的臉，可雙手束在卷起的草席裏，拔不出來。
司樾一楞。
女人的氣息漸漸淡了，聲音比呢喃更輕，游絲一般微弱。
“如果…我也有個孩子……就好了……”
這句話後，她瞳孔裏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
司樾擡頭，看見了一道白色的魂魄從女人身上浮出。
那魂魄朝她飛來，輕輕地挨蹭著她，片刻之後，才戀戀不舍地從司樾身旁飛走，飛向了遠處。
司樾瞳孔一縮。
不等她追蹤魂魄的去向，身後傳來司老頭的叫聲，“死丫頭，大晚上蹲在亂葬崗裏，瘆不瘆人啊！快出來！”
司樾縱身一躍，從墳坑跳出，落在了老頭身前。
她焦急地扯著他的衣擺，指向魂魄飛去的方向。
“死老頭！死老頭！我要那個！”
老頭莫名其妙，“那個什麽？”
司樾急促地比劃著，“白白的，軟軟的，暖暖的那個！”
“幾百歲的人了，成熟點，給我用大人的方式說話！”
司樾措辭片刻，沖他大喊：“嗟乎！白白耶，軟軟歟，暖暖焉！吾欲求之！”
“……”老頭沈默片刻，一拍手，恍然大悟，“喔——你說白白的，軟軟的，暖暖的那個啊。好好好，我知道了，下次看見了給你買。”
“你真的知道了？”司樾懷疑地看著他。
“我不知道！”老頭瞪她，“誰能知道你說的是什麽！”
司樾指向亂葬崗，“就是、就是那個女人的靈魂！”
“你又不是384，要什麽靈魂？”
司樾剛在第一個小世界裏吃了炸雞漢堡，看了動漫，她知道老頭說的是什麽。
“我不是要吃掉她！只是、只是她……”
“她白白的，軟軟的，暖暖的？”
“對！”司樾雙眼發亮地點頭，“你懂了！”
“懂個屁，我不懂！”
司樾覺得他真笨，可她急著想要，便耐心地進一步解釋道，“她摸我的時候白白的，軟軟的，暖暖的，還說希望我做她的孩子！老頭，原來你沒有騙我，宇宙裏真的有人願意做我的娘親！”
“那是自然，”老頭道，“我說什麽都是對的。”
“那我們快去找我娘！”
“等一下。”老頭拽住司樾的後領，把欲跑的她提溜了回來。
“你白白軟軟暖暖的娘都成魂兒了，去哪裏找？聽我的，等她輪回轉世了你再找她不遲。”
司樾擡眸，“真的？”
老頭敷衍地點頭，“真的真的。”
“好吧。”司樾握拳，立誓道，“吾將上下而求索！”
“……夠了，你還是幼稚點說話吧。”
轉眼間，數百年過去，一老一少輾轉了二十多個小世界。
一開始，司樾還催著老頭去找那一方魂魄，可老頭只是一昧敷衍，說：“會遇見的，總會遇見的，急什麽。”
司樾和他發火過，躺在街上撒潑過。
可老頭不帶她去，她也不知道那一方魂魄到底去了哪裏。
時間久了，司樾也就不再問了，似乎終於是放棄，又似乎是忘了。
兜兜轉轉數百年，直到一日，老頭又帶著她回到了這方世界。
他把司樾隨便一扔，自己去瀟灑快活。
已是少年模樣的司樾隨便找了個沒人的山頭，想要睡個兩年。
忽然間，她聽見百裏之外傳來了異響。
閑來無事，她溜達了過去。
遠遠的，就見一座煞氣沖天的鬼宅。
她躍上枝頭，撐枝而坐，見宅子裏兩個女鬼趴在地上，分食著一個男人的內臟。
孤魂野鬼並不能引起司樾的興趣，她只是閑來消遣，看個熱鬧。
可當她垂眸，目光掃向那藍衣女鬼時，瞳孔微微一縮。
組成女人的無數黑紅怨魂之中，她赫然掃見了一抹熟悉的魂魄。
白白的，軟軟的，暖暖的。
一如當年所見。
司樾唇畔浮起了欣喜，頓了頓，她掩住臉上的笑意，沖下面喊道，“你們在吃什麽？”
女人驀地回眸。
她滿臉是血，眸色冰冷，可司樾卻止不住地高興。
終於，她找到她了——
“起了？”
和煦的聲音在司樾耳邊響起，她瞇了瞇眼，睜開眸子。
窗外春光明媚，嫩枝交纏。
鳥鳴婉婉，尚有些模糊的視線裏出現了一道熟悉的倩影。
溫婉多情的面容落在司樾眼中，女人沖她一笑，又轉過身去，往桌上放了什麽。
“醒了就起吧，柳先生喊我們去一趟書房，我先過去了，你快些來。”
她離開了司樾的視野，司樾下意識起身，想要拉住她。
一起身，她才意識到自己身處何方。
這裏是混沌宮，是她的寢殿。
許久沒有做夢了，司樾撐著額頭，吐出一口濁氣，緩了半晌，從床上下來。
她伸了懶腰，一擡眸，看見床前的桌子上擺著一件折好的新衣。
這料子司樾眼熟得緊，正是和她搏鬥了一晚上的麻布兄。
如今這麻布被規整得十分幹凈，一點兒也不看不出曾和司樾大戰一晚的狼藉。
司樾快走兩步，將那衣服拎了起來抖開。
在她原有的針腳上，又補了一排細密整齊的線腳。
她提著一覺醒來突然就做成了的麻衣，扭頭四顧。
房裏空空蕩蕩，只有一股淺淺暖暖的餘香尚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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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宮剛建成不久時，司樾還年輕，身邊又有媿姈媿娋這兩個精於妝扮的婢女。
耳濡目染下，她便想著，王宮建成了，自己也該享受享受，添兩件衣裳才對。
“不好、不好，都不好！”她站在床上扔掉一件件華服，“怎麽連衣裳都做不出來！”
媿姈連忙彎腰去撿，一邊道，“建宮大宴那天穿得白鸞玄青袍不好麽？那件多合適呢。”
“他們都笑話我！”說起來司樾就生氣，“說如今這世道只有盲劍那老不死的才會穿一身黑，早就沒有魔會穿黑袍子了！”
“別聽他們胡說。”媿姈還要再勸，便有人大步走入屋內。
來人正是媿娋，她自門外走入，將手中盛著新衣的托盤重重砸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重響。
“鬧什麽鬧什麽！”她一雙美眸瞪向發脾氣的司樾，“鈦白姜黃朱砂紅、綾羅綢緞天鵝絨，什麽色兒什麽樣兒的衣裳沒給您老人家做！鬧的這一個月廢了多少件衣服！到底要穿什麽，要麽你自個兒說明了，要麽就光著身子別穿了！”
司樾一下子就閉嘴噤聲了。
“媿娋……”媿姈推了推她，小聲道，“怎麽和主子說話呢。”
“主子？我看她是個祖宗！”媿娋怒道，“闔宮上下為了件衣服四處搜羅，你以為你是楊貴妃要吃荔枝呢？我告訴你，那楊玉環可沒有好下場！”
媿姈蹙眉，“你今天是吃了火.藥了？還是誰給你氣受了？”
媿娋一拍桌子，扭頭看向媿姈，“還不是你慣的！愈發的無法無天了。”
媿姈更是驚疑，“我？”
媿娋抱胸，“你以為我不知道，她不要穿的那些衣裳，你嫌扔了可惜，自個兒偷偷摸摸地全改了，送給鬼芝身邊的小蘿蔔頭們穿。二十多個小蘿蔔頭，一人一件都排到十年後了！再這麽鬧下去，他們這輩子都不用買新衣了！”
媿姈一驚，“你怎麽…”她一頓，又去看司樾的臉色。
司樾果然面露詫異。
媿娋冷笑著，“你想當好人，當個持家有道的主母，也不看看有沒有人領你的情。人家揮金如土，鼎鐺玉石的，你再節省又有什麽用。算了吧，她不在乎，我們也只管跟著揮霍就是。”
說罷，她扭腰走了，走之前又沖司樾翻了個白眼。
媿娋走後，屋裏就剩司樾和媿姈二人。
司樾立刻問向媿姈，“幾塊布而已，扔就扔了，你手頭上的事情已經夠多了，廢那工夫幹什麽。”
媿姈一嘆，繼續收拾扔得滿地的衣裳。
“還是新衣，一次都沒有穿過，用的都是頂好的料子，就那麽扔了，實在可惜。”
“就算如此，你讓繡坊去改不就好了。”
“她們忙著趕你的新衣，何況剛做好又全打回去，次數多了，人家總要抱怨，不如我做了算了，反正不過是順手的事。”
司樾攔住她，“你改一件要多久？”
媿姈擡眸，噗嗤一笑，“快得很，你別想了。”
“我還是不明白，”司樾挑眉，“那衣服就算是金子做的，又要幾個錢？我出去一趟就賺回來了。”
媿姈一嘆，坐在床上疊衣服。
“如今是這樣，往後呢？”
“我經歷了太多高樓起又高樓倒的事了，那些日子雖然久遠，可每每想起，總是觸目驚心。”
“眼下雖然富裕，可節省著一點總沒有錯。”
她疊好了衣裳，抱著那些衣服起身，“這些你都不要，那我就拿走了？”
司樾沒有說話，隨口嗯了一聲。
媿姈便帶著衣裳走了。
司樾揣著手納悶。
不過是做件衣裳而已，到底有什麽難的？值得媿姈這樣杞人憂天。
司樾擡腳往繡坊走去。
她倒要試試看，做件衣服到底有多麽費事，值得媿姈這樣委屈自己，又值得媿娋跑來罵自己一頓。
司樾去了趟繡坊，本想要匹好布，可想起媿姈的那些嘆息，便拿了最便宜的料子回來。
她不知道，媿姈原來竟這樣在乎錢，此前從來沒有和她說過……
司樾盤算著，自己以後得多挑富庶的下手，多多帶錢回來了。等她給媿姈搬兩座金山回來，省得她日夜計較那幾分幾厘。
她回到房裏，扯開那卷最便宜的布料，嘩啦啦一下，布匹散了一地。
司樾被布包圍著，提腿擡腳，艱難地從“布陣”中跳出來，嚴肅地望著這一攤麻布。
怎麽做來著……
司樾摩挲著下巴，發現——
壞了，她不會做……
總之先把線穿進針孔裏——壞了，她也沒有針和線。
第二天一早，媿姈帶著新一批的衣裳去了司樾殿裏，請她試穿。
轉入寢殿，眼前的場景讓媿姈大吃一驚。
司樾歪在床上睡了過去，身上蓋著亂七八糟的麻布，布片和布片之間牽著松松垮垮的線。
她的睡姿像是和這些布打了起來似的，一拳砸著衣領，一腳踹著袖口，拳打腳踢地睡了過去。
媿姈放下新衣，輕手輕腳地飄到她身旁。
她拉起那亂七八糟的麻布一看，看出了個雛形後，忍不住捂嘴一笑。
她笑睨了眼睡夢中都死皺著眉頭的司樾，抱著那些布片坐在了床邊的小榻上，拿起剪子把錯了的線腳給拆了，又重新修剪了布邊。
這丫頭，做個衣裳，怎麽連自己的身量尺寸都不知道呢。
司樾睡得不太暢快。
她和那些麻布搏鬥了一宿，那布太差，被她一不小心撕碎了不少，針也捏斷了幾根。
她不知道做衣服原來這麽麻煩，氣得她倒頭睡了過去，難得夢見了過去之景。
那是死老頭帶她去的第二個小世界。
城郊一處，天空黑沈沈的，四周枯樹上停滿了烏鴉，林間徘徊著郊狼野狗。
這是一處亂葬崗。
老頭在城裏花天酒地，司樾嫌吵，一個人離了城，逛到了這裏。
六七歲模樣的女童蹲在亂葬崗中，吸引她的，是剛被人扔下來的一卷草席。
摞在屍體堆頂上的草席裏卷了一個女人。
披頭散發，面色如紙，尚有一息。
司樾蹲在她頭旁，將這個死人坑裏的活物視作自己今晚的消遣。
女人的脊椎有一半被抽出來了，她還活著，可註定要死。
那黯淡的餘光瞥見了身旁的女孩，女孩正不錯眼地盯著她。
“啊…啊……”女人張了張口，自胸腔內發出赫赫的抽風聲，說不出話來。
她難以言語，司樾也不需要她說話，她雙眸亮起紫芒，盯著女人的眼，透過那雙奄奄一息的眼睛，看見了女人的這一生。
就在司樾身後的這座城裏——
女人曾是城中望族的主母，外人眼中，她享了半輩子的尊榮。
可只有府裏的人才知道，因為不能生育，女人在全族裏都擡不起頭。
公婆惱她，姑嫂笑她，丈夫更是姬妾不斷。
不管她家世如何顯赫，不管她將府裏上下打理得多麽井井有條，女人始終不得足夠的尊重。
一朝政變，名門成了罪門。
舉府上下，三族之內，男丁砍頭，女人為奴。
昔日高高在上的主母被拉到了菜市上，草野鰥夫皆可買她做奴。
她被一琴師買下，不是做奴，而是取骨。
司樾看完她的一生，淡淡感嘆了一句，“你也不容易。”
她把女人的這一生當做消遣的話本子讀了，可她收回目光後，女人還盯著她不放。
那眼裏流露出的神采叫司樾不解且疑惑。
她分明看完了這個女人的一生，卻看不懂她此時的神情是為何意。
良久，那灰白的嘴唇蠕動著，發出破碎的字句。
“好孩子……你是…來送我的麽……”
她嘴角動了動，似乎是在笑。
“真好……還有人，來送我……”
她似乎很想摸一摸司樾的臉，可雙手束在卷起的草席裏，拔不出來。
司樾一楞。
女人的氣息漸漸淡了，聲音比呢喃更輕，游絲一般微弱。
“如果…我也有個孩子……就好了……”
這句話後，她瞳孔裏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
司樾擡頭，看見了一道白色的魂魄從女人身上浮出。
那魂魄朝她飛來，輕輕地挨蹭著她，片刻之後，才戀戀不舍地從司樾身旁飛走，飛向了遠處。
司樾瞳孔一縮。
不等她追蹤魂魄的去向，身後傳來司老頭的叫聲，“死丫頭，大晚上蹲在亂葬崗裏，瘆不瘆人啊！快出來！”
司樾縱身一躍，從墳坑跳出，落在了老頭身前。
她焦急地扯著他的衣擺，指向魂魄飛去的方向。
“死老頭！死老頭！我要那個！”
老頭莫名其妙，“那個什麽？”
司樾急促地比劃著，“白白的，軟軟的，暖暖的那個！”
“幾百歲的人了，成熟點，給我用大人的方式說話！”
司樾措辭片刻，沖他大喊：“嗟乎！白白耶，軟軟歟，暖暖焉！吾欲求之！”
“……”老頭沈默片刻，一拍手，恍然大悟，“喔——你說白白的，軟軟的，暖暖的那個啊。好好好，我知道了，下次看見了給你買。”
“你真的知道了？”司樾懷疑地看著他。
“我不知道！”老頭瞪她，“誰能知道你說的是什麽！”
司樾指向亂葬崗，“就是、就是那個女人的靈魂！”
“你又不是384，要什麽靈魂？”
司樾剛在第一個小世界裏吃了炸雞漢堡，看了動漫，她知道老頭說的是什麽。
“我不是要吃掉她！只是、只是她……”
“她白白的，軟軟的，暖暖的？”
“對！”司樾雙眼發亮地點頭，“你懂了！”
“懂個屁，我不懂！”
司樾覺得他真笨，可她急著想要，便耐心地進一步解釋道，“她摸我的時候白白的，軟軟的，暖暖的，還說希望我做她的孩子！老頭，原來你沒有騙我，宇宙裏真的有人願意做我的娘親！”
“那是自然，”老頭道，“我說什麽都是對的。”
“那我們快去找我娘！”
“等一下。”老頭拽住司樾的後領，把欲跑的她提溜了回來。
“你白白軟軟暖暖的娘都成魂兒了，去哪裏找？聽我的，等她輪回轉世了你再找她不遲。”
司樾擡眸，“真的？”
老頭敷衍地點頭，“真的真的。”
“好吧。”司樾握拳，立誓道，“吾將上下而求索！”
“……夠了，你還是幼稚點說話吧。”
轉眼間，數百年過去，一老一少輾轉了二十多個小世界。
一開始，司樾還催著老頭去找那一方魂魄，可老頭只是一昧敷衍，說：“會遇見的，總會遇見的，急什麽。”
司樾和他發火過，躺在街上撒潑過。
可老頭不帶她去，她也不知道那一方魂魄到底去了哪裏。
時間久了，司樾也就不再問了，似乎終於是放棄，又似乎是忘了。
兜兜轉轉數百年，直到一日，老頭又帶著她回到了這方世界。
他把司樾隨便一扔，自己去瀟灑快活。
已是少年模樣的司樾隨便找了個沒人的山頭，想要睡個兩年。
忽然間，她聽見百裏之外傳來了異響。
閑來無事，她溜達了過去。
遠遠的，就見一座煞氣沖天的鬼宅。
她躍上枝頭，撐枝而坐，見宅子裏兩個女鬼趴在地上，分食著一個男人的內臟。
孤魂野鬼並不能引起司樾的興趣，她只是閑來消遣，看個熱鬧。
可當她垂眸，目光掃向那藍衣女鬼時，瞳孔微微一縮。
組成女人的無數黑紅怨魂之中，她赫然掃見了一抹熟悉的魂魄。
白白的，軟軟的，暖暖的。
一如當年所見。
司樾唇畔浮起了欣喜，頓了頓，她掩住臉上的笑意，沖下面喊道，“你們在吃什麽？”
女人驀地回眸。
她滿臉是血，眸色冰冷，可司樾卻止不住地高興。
終於，她找到她了——
“起了？”
和煦的聲音在司樾耳邊響起，她瞇了瞇眼，睜開眸子。
窗外春光明媚，嫩枝交纏。
鳥鳴婉婉，尚有些模糊的視線裏出現了一道熟悉的倩影。
溫婉多情的面容落在司樾眼中，女人沖她一笑，又轉過身去，往桌上放了什麽。
“醒了就起吧，柳先生喊我們去一趟書房，我先過去了，你快些來。”
她離開了司樾的視野，司樾下意識起身，想要拉住她。
一起身，她才意識到自己身處何方。
這裏是混沌宮，是她的寢殿。
許久沒有做夢了，司樾撐著額頭，吐出一口濁氣，緩了半晌，從床上下來。
她伸了懶腰，一擡眸，看見床前的桌子上擺著一件折好的新衣。
這料子司樾眼熟得緊，正是和她搏鬥了一晚上的麻布兄。
如今這麻布被規整得十分幹凈，一點兒也不看不出曾和司樾大戰一晚的狼藉。
司樾快走兩步，將那衣服拎了起來抖開。
在她原有的針腳上，又補了一排細密整齊的線腳。
她提著一覺醒來突然就做成了的麻衣，扭頭四顧。
房裏空空蕩蕩，只有一股淺淺暖暖的餘香尚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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