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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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瀟瀟一直記得自己跟遲顏第一次見面的情景。

那個肩上背著手裏抱著大包小包的小助理,娃娃臉,笑吟吟的,臉上掛著汗,個子不高,身形和動作卻很敏捷,從醫院ICU那一層的電梯裏沖出來,像一枚小小卻迅疾如風的子彈。

此刻,幾步以外的遲顏正被一片天花板上閃耀的斑駁光影籠罩在其中。她就像是一個擁有法力的魔術師,先是正面翻轉兩周起瓶,然後是熟練的正面兩周倒手,一周半倒酒,卡酒,回瓶,手腕翻轉酒瓶加搶抓瓶……所有的動作,都猶如行雲流水般暢快優美。

房間裏的嘈雜喧鬧早已不在,所有人都傻楞楞的望著她,完全是目瞪口呆。

在場的人基本上都是夜場的常客,卻無一不被遲顏精湛的調酒技術所折服。

遲顏把自己調好的酒端到了時瀟瀟面前。

火紅到幽藍,漸變的色澤,散發著淡淡的幽香。時瀟瀟端起一杯,試探的輕抿了一口,只覺得一股很濃烈霸道的口感擷住舌尖,但真的去細細分辨,個中滋味,卻又覆雜而多變。

伏特加酒、番茄醬、伍斯特沙司、熱醬油、鹽、胡椒粉、西芹鹽、檸檬汁,山葵,蒔蘿,這便是遲顏所用的材料。伏特加本就是很烈的洋酒,再加上胡椒粉和蒔蘿這樣的香辣作料,更使它合起來添了一份熱辣與刺激。

在時瀟瀟楞神的幾秒鐘,遲顏竟然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然後,她把酒杯隨手放在吧臺上面,笑吟吟的望著時瀟瀟,目光裏微微流露出挑釁的意味。

她想用激將法,盡快贏得賭局,了結此事。

時瀟瀟酒氣上頭,自然禁不住激惹,咬著牙一仰脖兒,同樣是一飲而盡。

於是,眼前的一切都漸漸開始重影。

時瀟瀟並不知道遲顏故意調了一種後勁兒極大的烈酒,她本就空腹混喝了不少,人已微醺,這樣毫無控制的又喝下一整杯,胃裏已經開始火辣辣的燒灼起來,陣陣的翻江倒海此起彼伏,幾乎就要忍不住當場嘔吐。

不能輸,她絕對不能輸。時瀟瀟咬緊牙關,硬挺著接過來遲顏遞上的飛鏢。

時瀟瀟的朋友見她腳步虛浮打晃兒,臉色也已經一陣紅一陣白,原本是想要上前扶她,順道兒息事寧人,但無奈時瀟瀟性子執拗,屬於撞了南墻也不會回頭的典型,她倔強的揚了揚手,怒視來人,不準對方多管閑事,晃晃悠悠的站在距離鏢盤五米開外的地方,時睜時閉著眼睛,努力的瞄準。

手腕一抖,飛鏢迅疾飛出。

卻是狠狠的紮進了鏢盤旁邊的墻壁裏面。

遲顏走到那支紮進墻壁的飛鏢面前,將它拔出來,轉身淡笑著說:“還要比嗎?”

時瀟瀟面色慍怒,語氣卻依舊強硬,“說不定你偏得比我更遠。”

遲顏垂下眼眸,淡淡一笑。

她緩步走到時瀟瀟旁邊,兩人比肩而立。

然後,在眾人的目瞪口呆下,遲顏後退了整整三步。

幾乎沒有人真正捕捉到飛鏢飛出的瞬間,因為,實在是太快了。

遲顏幾乎沒怎麽刻意停下來瞄準,表情也沒什麽緊張專註的神色,從眼神到動作,都透著自信和隨意。

自信,源於她已經在這樣的位置,射過幾千次飛鏢。隨意,則是因為從瞄準到射出的過程,與她而言早就可以濃縮成很短的幾秒。

飛鏢像離弦的箭,斷冰切雪般果斷,在空中劃出一道筆直的軌跡,沒有絲毫的猶豫。事後,時瀟瀟甚至恍惚的覺得,那支飛鏢是擦著自己散落在耳側的碎發飛過去的。

正中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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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顏架著時瀟瀟剛剛走到“夜色”的門口,便看到了從奧迪Q7上跳下來的周彥。

遲顏苦笑著把時瀟瀟塞到周彥的懷裏,說:“事兒了了你也來了。”

周彥沒空跟遲顏對貧,擔心的察看著時瀟瀟,一會兒摸頭一會兒聞味兒,嗅到濃烈的酒氣之後,皺了皺眉,暗罵了一句,“沒輕沒重的,怎麽喝了這麽多!”

“我灌的。”

周彥猛地擡起頭來,瞪著眼睛,說不上是驚訝,還是氣憤。又或者是兼而有之。

遲顏無奈的搖了搖頭,“本來說好了,如果她輸了,就立刻跟我走的,後來不見你過來,我又不放心把她一人兒扔在‘夜色’這種地方,她翻臉比翻書還快,就是不走,捧著瓶子跟瘋了似的往嘴裏灌,我沒法子了,只好再陪她一起喝。後來,‘夜色’的老板肖冉派人傳了話兒,說你的車已經開進院子了,我這才生拉硬拽的把她給拖出來。”

周彥擠出一絲古怪的笑,“看來……你酒量不錯,把瀟瀟灌成這樣,竟然一點兒事兒都沒有。”

“這又不是什麽值得炫耀的優點。”其實,她聞到酒的味道,就覺得想吐。純粹是因為心理上的排斥,輻射影響到了身體。

周彥不置可否,一邊把時瀟瀟塞進車裏,一邊對遲顏說:“上車吧,我送你回家。”

遲顏自然找不到理由推辭。

時瀟瀟躺在後排座位上,睡得很沈很香。周彥從後視鏡不住的往後瞅,嘴角浮現出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這一切,當然都落在了遲顏的眼中。

她想到之前時瀟瀟質疑她介入林慕青和薄蕓之間,又拆散了她和鐘源,心裏不由得感到陣陣憋悶和委屈。其實前者的指控連點兒譜都不靠,她並沒怎麽放在心上,但說到後者,想到鐘源現在的境況,再想到她明明是一番好意,對時瀟瀟也是處處維護,現在卻落得個四處不討好。時經緯誤會,時瀟瀟仇視,就連身旁這個間接撿到個“大便宜”的周彥,恐怕也正在心裏對她暗暗鄙視。

從上了車,她跟周彥之間便一句話都沒有。遲顏想了想,還是率先打破了沈默,“鐘源病了。”

“什麽?”周彥驚訝的反問。

“你沒聽錯,是絕癥。”

周彥把車停到了路邊,“那他現在在哪?”

“他在哪並不重要。”遲顏轉過頭,淡淡的看了時瀟瀟一眼。她的臉帶著酒醉的酡紅,水潤的嘴唇微翹,略張開,鼻息均勻略沈,像是正打著可愛的小呼嚕。

心頭一軟,遲顏接著說道,“鐘源是個很驕傲的人,他的狼狽和脆弱都不願意讓別人看到,趁著跟時瀟瀟認識的時間還不長,他希望在這個時候結束這一切,對彼此的傷害也可以更小一些。”

周彥微垂著頭,劍眉微蹙,若有所思,一臉的沈重。

遲顏的這番說辭,其實是半真半假。鐘源病了是實話,得的是絕癥也是實話,而那“因為希望對彼此的傷害減到最小”卻是她自己編的。

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鐘源得的是什麽病,絕對不能。

“原來,我們之前都誤會你了。”周彥誠懇又愧疚笑了笑。

“是我自己沒有把話說清楚,想讓人不誤會也難。不過,這件事倒是讓你因禍得福了,加把油,早點把她拿下吧。”讓一個人忘記一個人的最好辦法就是開始一段新的感情,遲顏已經決定加入撮合周彥和時瀟瀟的大軍當中。

周彥用很溫柔專註的眼神回望著後座上呼呼大睡的時瀟瀟,嘴角勾起一抹寵溺的弧度,沒有說話。

遲顏知道,他是在默認。如今的周彥和時瀟瀟之間,已經沒有了任何障礙,再也沒有人能夠阻擋周彥去追逐和得到他所想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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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定了時瀟瀟的事情,遲顏的心頭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頭,連腳步都變得輕快了許多。下班後,她去超市買了很多水果,卻在走進了中心醫院之後,面色突然轉為冷凝和沈重。

最近,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出門沒翻黃歷,似乎跟醫院結下了不解之緣。

鐘源住在呼吸科,他因為免疫力極具下降,引發了機會性感染,罹患真菌性肺炎。這是個很難治的疾病,藥物治療的花費很高,如果這事兒攤在個貧困一些的家庭身上,恐怕就會是個很大的負擔了,好在鐘源不缺錢,這種身外物對他而言,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鐘源住在整個科室最盡頭的單人房間裏,遲顏坐在床邊幫他削蘋果的時候,看著走進來抽動脈血氣的管床大夫戴著三層手套,每邁出去一步,身子都本能的重心後傾著,看鐘源的眼神也流露出一股無法掩飾的排斥。動脈位置較深,醫生進針後只能耐著性子一點兒點兒的找。她像是怕捧著鐘源似的,負責固定按壓的左手微微顫抖著。

最後,紅色的動脈血自動沖進針管裏面。遲顏敏感的發覺,這名醫生的整個身子,都驀地一緊。

“讓他按住傷口,時間要久一點。”醫生像是急著走,用略有些不耐煩的語氣對遲顏說道。

遲顏正要擡手去幫鐘源按住棉球,那名醫生的話語便已經本能的脫口而出。

“小心!”

遲顏面色冷凝,眼神鋒利如刀刃,仿佛恨不得在那名醫生的身上剜出幾個血洞。那名醫生在遲顏的目光下狼狽的落荒而逃,捧在手裏的那個放著鐘源的血的托盤,在她的眼中,簡直有如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好在,鐘源一直看向窗外,神色淡然。他的耳朵聽不見那名醫生對遲顏的提示,而他也選擇不去看別人落在他身上的防備、厭惡以及鄙視的目光。

遲顏輕輕握住鐘源的手,除了沈默的陪伴,以及背地裏的處處維護,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人的力量,竟如此渺小,在生老病死以及張牙舞爪的命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作者有話要說:鐘源得的是什麽病,應該不難猜了吧……

所以遲顏才會提出讓鐘源跟時瀟瀟分手

所以她寧可被時經緯誤會,被時瀟瀟當眾找難堪,也不說出實情,只是默默的扛著

所以她不告訴時瀟瀟,鐘源在哪兒

鐘源是遲顏最好的朋友,以及救命恩人,就算全世界都離開他,她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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