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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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經緯和周彥這下可傻了眼。

從小到大,還真沒見著誰敢這麽跟他們哥兒幾個說話的,更不要說這還是個女的了!偏偏薄弘抿著嘴,一聲不吭,跟七八歲的小學生兩手背後聆聽班主任訓話似的,照單兒全收了!這倆人兒對對眼神兒,自小的默契讓此時的他們已然心照不宣,於是一左一右,合力把爛醉如泥的薄弘往上一提溜,沒多話便跟著肖冉出了包間兒,刷完卡付了帳便一起離開了。

踏出“夜色”的大門兒,撲面而來是冷冽的晚風。周彥本能的哆嗦了一下,搓了搓鼻子。時經緯則把薄弘往自己肩膀頭兒上又竄了竄。突然,兩人眼前一晃,一束刺目的車燈光束直直的打過來,引擎聲轟鳴響起,車玻璃後面,是遲顏略帶些慍怒的臉。

一個多小時以前,她剛剛搞定第N稿,準備下班回家,卻突然接到了時經緯的電話。她聽出他的聲音很急躁,像是身後有人正急三火四的趕他一樣。她來不及追問,也不想耽擱時間,便幹脆的答應會馬上打個車到“夜色”門口兒接他,反正時經緯早就把這輛卡宴的車鑰匙給她配了一把。誰想這一等就是這麽久,一個人在車裏聽著廣播中的路況信息,整個心自然也就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上躥下跳。

車門兒一開,熏然刺鼻的酒氣撲面而來。遲顏的眸子不禁又冷了幾分,只是因為礙著有周彥在場,必須得給時經緯留點兒面子,這才沒立時發難,只是安安靜靜的開著車,把周彥和薄弘分別送回來家。

車裏只剩下遲顏和時經緯兩個人的時候,時經緯借著酒勁兒便纏了上來,濕漉漉的舌頭靈巧輕柔的沿著耳廓和脖頸的線條,一下一下的舔舐旋轉。遲顏心裏有氣,真心巴不得這扒在自己身上的臭烘烘的男人趕緊滾到八丈遠去,於是一會兒伸手推,一會兒用胳膊肘捅,腦袋轉來轉去拼命躲閃,語氣也有些不耐:“你起開啊!下次再讓我幹這事兒就去請代駕公司,反正你們幾個又不是沒錢!”

時經緯鉆到遲顏的懷裏,臉貼著胸口,蹭了蹭,只覺得一片軟綿,像抱著大抱枕一樣舒服而享受。遲顏在心裏暗自冷哼一聲——裝吧!你再給我裝!能清醒的指揮她從哪條路哪個胡同口兒找到周彥和薄弘的家,現在還能連個坐直了的精神都沒有?於是便把手指頭悄悄伸到時經緯的咯吱窩那兒,轉著手腕兒便捅了過去。

時經緯頓時笑得破了功,雙手高舉,乖乖投降:“不敢了不敢了!小姑奶奶!別鬧了!”

遲顏得意洋洋的撇撇嘴:“還不是你自己先要鬧的!”

時經緯把遲顏圈進懷裏,沒再說話。遲顏伸手去推,想要發動車子,他卻突然把車鑰匙飛快的拔了出來,往口袋裏一塞,無賴的笑了笑,“再呆一會兒,不急。”

遲顏的心裏本來就很亂,現在兩人獨處,所有的戒備防範盡褪,她眼圈一酸,聲音顫了顫,帶出幾分沙啞:“有件事跟你說……”

“怎麽?”時經緯看出遲顏的神情有些不尋常,笑容漸漸散去,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臉。

很涼,幾乎感覺不到溫度。

“你冷?”時經緯開始脫外套。

遲顏搖著頭,按住他的動作,“沒事。就是……今天下午,醫院來了通知給我,說是……配型成功了。”

“真的?!”時經緯很驚訝,原本,配型成功的幾率就是微乎其微,親生父母和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之間都不算多數,更不要說是只有一半的血緣。

“嗯。”遲顏低下頭,雙手緊扣在膝上,垂下眼簾,斂住狼狽的情緒,“我很矛盾,我會捐,可是……我怕我爸不同意。”

“其實我也不怎麽同意的。”時經緯的手臂下意識的緊了緊。

遲顏擡起頭,目光迥然,輕聲問道:“為什麽?”

“心疼你唄,那可是從你身上活生生的抽血出來,誰知道會不會有後遺癥什麽的……”

遲顏心裏暖暖的,像是寒冬冷夜獨自前行時被人往懷裏塞了個冒著熱氣的暖水袋似的。但心裏感動,嘴皮子上仍逞著強:“沒事的,骨髓移植手術已經很成熟了,造血幹細胞的再生能力很強,很快就能恢覆正常水平。”

“反正你決定了的事,別人就是拖來八頭大象也拉不回你去,尤其是我。”時經緯撇撇嘴,一臉哀怨。他的話擱遲顏這兒一貫沒分量,只有被壓制的份兒,這就是傳說中的一物降一物?

“好了……我這兒夠煩的了,你就別跟著瞎添亂了,咱倆得保持統一戰線,對不對?”遲顏跟時經緯鼻子尖兒對鼻子尖兒,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一看就是故意賣萌。

偏偏時經緯就吃這一套,登時就五迷三道的,什麽節‘操什麽原則統統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屁顛屁顛的攬過腰,又開始輾轉反側黏黏糊糊的親起來。

春節期間,遲顏有10天的長假,手術便就安排在這段期間。她對父親遲兆海撒了個謊,說是公司組織集體去歐洲玩10天,費用五五開,她覺得機會難得很合算,就報了名,為了不讓父親形單影只的過年,便把他送回到了鄉下老家去。

從G市市區到鄉下,要在高速公路上開大約三個小時,遲顏叫時經緯和自己一起開車去送,其實是有意讓他見見家長。時經緯一身西裝筆挺,舉止斯文有禮,笑容溫煦謙和,自然極得遲兆海的心意。一路上,兩個大男人閑聊起來,話題層出不窮。臨快到時,遲兆海有些困倦,時經緯細心的將椅子調低,又把自己的西裝外套遞過去,讓準岳父蓋上當被子。遲兆海睡著之後,鼾聲如雷,遲顏跟時經緯通過後視鏡目光一觸,同時笑了出來。

遲顏說:“時總,這麽會演戲,怎麽不考慮當個職業演員?假以時日,捧個小金人兒回來也不是夢啊!”

“那我天天跟些個女演員摟摟親親親親摟摟的,你不吃醋?”

遲顏一臉不屑的哼了一聲:“親唄,我才沒那麽閑,反正你以前也沒少親。”

時經緯的臉有點兒掛不住了:“不是說好了,不翻舊賬嗎?”就他那些糊塗賬,真要追究起來,他恐怕真得吃不了兜著走。林靜這回玩兒的這麽大,這花活兒他也不是沒嘗過……現在他可只想好好過消停兒日子,以往的那些鶯鶯燕燕的荒唐事兒,統統掀篇兒,甚至恨不得拿塊橡皮,全都擦幹凈才算滿意。

“反正你要是敢不老實,我就把你當腫瘤一樣麻利兒的一刀切掉。”

“你見過像我這麽英俊瀟灑的腫瘤嘛?媳婦兒,咱換個稱呼,好不?”

遲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誰是你媳婦兒!少擱這兒亂認親戚……”

時經緯拍拍身旁空蕩蕩的副駕駛座位,“過來陪我坐。”

遲顏鬧不過時經緯牛皮糖似的糾纏,從後座上直起身子,爬到了前面去。兩人一路笑鬧,氣氛甜蜜而輕松,言語間間或提起手術的事,也沒怎麽刻意避諱。

誰都沒看到後座上的遲兆海,鼾聲已漸漸低不可聞,西裝下露出來的手已緊握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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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手術前六天,遲顏住進了醫院。

經過了一連串的體檢,天色已經漸晚,時經緯一直在走廊裏等著,一刻都不曾離開。她從檢驗室一走出來,他便急急的迎上去,把她摟進懷裏。一旁的護士見了,都不免臉紅心跳了一陣。這樣的男友,簡直是傳說中的高富帥模板,每個女人在少女時期春心萌動時的夢中情人。

遲顏本來還有些不好意思,偏偏看到那些個女醫生女護士桃花眼都時不時的往時經緯的臉上亂瞄,沒一個老實的,心裏止不住的酸水直冒,於是索性大大咧咧的賴在那懷抱裏面裝嬌弱,把所有來自四面八方的“電眼”,都瞇著眼睛毫不留情的猶如風刀霜劍一般的橫了回去,絞殺在搖籃之中。

遲顏想去看看隋淩雲,你心中卻仍有些矛盾忐忑,只因為生怕會在病房裏遇到隋光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讓隋淩雲和淩素素夾在中間,尷尬無比。時經緯就跟她肚子裏的蛔蟲似的,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小心思,自顧自的說:“我剛才就是從隋淩雲那兒下來的,隋光華去美國談生意去了,他留了話,說是……謝謝你。而且他知道你不想見他,所以會知情識趣的消失,不會礙你的眼。”

遲顏眉間的緊驟驀地一松,點點頭,腳下的步子不由自主的加快了些。

她是真的很喜歡隋淩雲,那個溫柔堅強又懂事的小小少年,散發著和煦又溫暖的光芒,像是冬天裏的太陽,讓她莫名的感動,又隱隱感到一絲熟悉。

或許是她一直以為,隋淩雲活得比她要幸福,所以心中一直耿耿於懷,可現在,看到他纏綿病榻,徘徊在生死之間,心中的憐憫自然戰勝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嫉妒。

十二歲的她,被迫面對社會的現實以及階級差別的傾軋,而十二歲的隋淩雲,似乎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們是兩個同樣可憐的人,又血脈相通,自然產生了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

遲顏推開隋淩雲病房的房門,淩素素不在,隋淩雲一個人躺在床上。已經脫發至光溜溜的小腦袋,戴著一頂深褐色的毛線帽子,襯得臉色更加蒼白如紙,絲毫血色都無。他的嘴唇抿得很緊,幾乎只剩下薄薄的一條線,下頜的線條因為過度消瘦而變得有些過於棱角分明。這是倔強而不服輸的表情,隋淩雲雖然年紀很小,平日裏說話輕聲細語,又愛撒嬌,眉清目秀的甚至比女孩子還要漂亮,但其實內心深處卻仿佛住著一個力大無窮的巨人。那麽痛苦的化療,一期又一期的加大劑量反覆沖擊,連成人都難以承受那種入骨入髓的痛苦,他卻只是淡笑著,連一滴眼淚都不曾掉過,甚至還會反過來安慰別人。

遲顏輕輕的撫摸著隋淩雲的笑臉,神情變得無比柔和,心底僅存的一絲猶豫也完全消失了。

就當……我們不認識好了,遲顏輕輕的笑了。拋卻前塵,我只是一個單純的捐獻者,你是一個可憐又無辜的孩子。現在,我的血能夠救你,而你,能夠被我所救,是奇跡,是緣分,更是我必須要做的事。

空氣很靜,呼吸很輕,似乎所有人都怕驚醒了什麽似的。

突然,一直靜靜站在床邊的時經緯,覺得自己的身子被人從後面猛得一推。

那力量並不大,但他猝不及防,所以仍依著慣性,往墻上趔趄了一步。

遲顏和時經緯回過頭去,看到的是一張熟悉的,憤怒的,幾乎目眥俱裂的蒼白發青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如果有人在看,可以冒個泡讓我知道你們在嗎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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