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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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遲顏倒不是真的崩潰了,她只是需要一個出口,將悶在心裏這麽多年的委屈、仇恨、恐懼以及矛盾統統噴湧發洩出來。

要崩潰,還不早就崩潰了,何必等到今天?

當年她只是十二、三的年紀,困境就在眼前,重重壓力,步步緊逼,幾乎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她都沒倒下去,咬著牙也熬過來了,那些掙錢的方式,現在回想起來危險得就像是在懸崖上走鋼絲,但她膽兒大心又細,一顆七竅玲瓏心,有驚無險的硬是沒從那根兒細鋼絲上掉入腳底下的萬丈深淵裏頭去。

其實,她在酒吧、迪廳混夜場,調酒,跳舞,做DJ,或者跟著那麽一幫有錢沒處兒燒的瘋子在郊區的盤山公路上飆車的時候,見過不少跟她差不多的小姑娘,剛踏進來的時候,大家都是一張白紙,漸漸的,就都變了味兒。她們都稱不上是“近墨”了,那是天天擱墨汁兒裏泡澡,哪還能有個白凈的?最後不知不覺間,也就‘人不人鬼不鬼’了,往往是一天奢靡之後回到家,照照鏡子的時候都不一定能認出鏡中人是自己。像她這樣能全身而退的,實在是少得可憐。所以,在時過境遷之後,她如果還後反勁兒的玩崩潰,也就真有點幼稚和可笑了。

遲顏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眼淚也止得差不多了,但是面子卻有點兒掛不住,於是埋在時經緯的胸前,別別扭扭的咬著嘴唇,不肯擡頭也不肯說話,像個把頭埋在沙子裏的鴕鳥兒,甭提有多慫多可笑了。

時經緯揉揉她汗涔涔的額頭,上面有幾縷濕噠噠的劉海隨意的趴著,顯得有些淩亂。他聲音低沈,略帶寵溺:“顏顏,你要是真不想去,我就帶你走,咱今兒就瘋他個一晚上,讓這些不開心的事統統見閻王去。可如果你還是想去面對他們,我就陪你一起,好不好?”

遲顏慢悠悠把臉挨著時經緯的胸口,輕輕蹭了蹭,鼻音濃重,聽上去囔囔的:“你覺得我是該去還是不該去?”

“如果是我,一定會去,配型成功的幾率本來就低,反正就算去試試,十之□也配不上。”

“那要是配上了呢?”遲顏從時經緯的懷裏擡起了頭,鼻梁上的一小塊皮膚微微一皺,睫毛濃密纖長,濕漉漉的掛著淚,像是迷途中的小鹿。

“配上了就獻吧,說明這是天意。”

“你什麽時候說話也這麽不講科學根據了!”

“其實,你比你自己想象得要善良,沒必要一直糾結在過去的事情裏,為了恨而恨,最後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個連你自己都討厭的人。”時經緯輕輕在遲顏的嘴唇上摩挲和舔舐著,那樣溫柔的愛撫,不帶絲毫的欲念,只有心疼和憐惜,“我對你,一開始也只是覺得特別,很有挑戰性,才想要嘗嘗,滿足自己的獵奇心理。後來真正讓我對你上了心,就是你那次突然從車上沖下去救人的那一刻。寶貝兒,你不知道那時候你有多勇敢,多耀眼,我從來沒見過那麽美的人……”

遲顏臉一紅,揮起拳頭綿綿軟軟的砸在時經緯的心口上,語氣很沖,其實只是掩飾心中蔓延開來的甜蜜與動容:“你好好說話行不行,真是沒個正經……”

“你的第一感覺是‘來’,而且已經走到門口了,就去看看吧。”

遲顏發現自己竟然被時經緯這樣軟磨硬泡的給說動了,跟洗了腦似的,只知道聽之任之的點頭。

好在,走廊裏只有淩素素一個人,隋光華不在,隋光耀也不在。她不需要繃起腦子裏的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對在她心中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仇人”的這對兄弟粉飾太平。

遲顏透過房門的一小塊玻璃往病房裏面望進去,看到醫生們正七手八腳的搶救著,面色沈重,空氣緊張。

淩素素脂粉未施,眼睛哭得又紅又腫。遲顏的腳步不知不覺的放輕了些,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怕吵到誰。她聽到自己啞聲問道:“隋淩雲怎麽樣了?”

這一刻的揪心和悲傷,是騙不了人的,就如同血緣這種東西一樣。淩素素冷血,隋光華和她不共戴天,但這卻無法改變她和隋淩雲的身上流著一半相同血液的事實。

淩素素擡起頭,看到遲顏,眸中原本的荒涼與絕望中,有驚喜瞬時炸開。但當她看到遲顏旁邊的時經緯時,那一抹驚喜,又轉化為了驚訝,以及憂慮。

遲顏又問道:“他怎麽樣了?”

“白細胞淤積,正在搶救。”淩素素的聲音其實還算平靜,也沒有完全喪失風度和理智得嚎啕大哭,但那種從心底升起來的絕望,卻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時刻吞噬著她世界裏的所有樂觀積極的光亮。

“你別這樣一副養不活了的樣子。”遲顏皺了皺眉,語氣不善,其實要表達的意思,卻是別扭的關心,“他醒了之後還需要你照顧,你倒了他還能靠誰。”

淩素素一邊笑一邊掏出手帕,擦拭臉上的淚痕,笑意清淺,仿佛已經看淡了一切。之前兒子剛剛查出生病,她還沒什麽危機感,尚有力氣去找前夫大鬧一場,現在,當她突然真正的意識到死神距離她的淩雲有多麽近,近到隨時可以帶走他的時候,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過去的四十幾年都成了荒誕的笑話,她所在乎的,追逐的,其實連糞土都不如,而那些真正重要和珍貴的東西,卻已被她愚蠢的棄之敝履,傷到不能再傷。

“我現在總算知道你當年照顧你爸爸,在醫院忍受白眼以及擔驚受怕時的心情了,的確不好受。”

“你是要我感慨我們倆同命相連,還是冷笑著對你說一聲‘報應’?”

“你想要怎麽想都是應該的,的確是我欠你的。”淩素素勾了勾嘴角,擠出一絲淡淡的破碎的笑容。

她認了,她自私心狠,市儈拜金,這些她都認了。如果她用餘生懺悔,如果她向女兒認錯,如果她盡全力去彌補當年自己犯下的錯,那麽上天能不能收回降在她兒子身上的懲罰?他明明什麽都沒做錯,他那麽小,那麽天真,那麽善良,那麽無辜……

病房的門打開了,醫生走出來,宣布隋淩雲的情況已經趨於穩定,但必須盡快尋找配型的骨髓,否則這樣的情況只會繼續惡化下去,而他逃得過這次,卻不一定能逃得過下一次。

遲顏和時經緯默默的隨淩素素進了病房,隋淩雲的頭發因為剛剛開始的化療,已經掉了大半,稀稀疏疏的,顯得有些狼狽,一張蒼白的笑臉瘦到只剩巴掌大小,水汪汪的眼睛裏蓄滿了淚,一見到淩素素,就伸著手要媽媽抱,同時淚水也滂沱落下。

時經緯摟著遲顏的肩膀,兩人距離病床有大約一米半的距離,卻沒有再靠近過去。床頭上是一堆母子感人的相擁畫面,令時經緯動容,卻令遲顏悲哀,難堪,心酸。

她曾無數次告訴自己,我不在乎,我自己能照顧自己,照顧爸爸,你淩素素去過你的上流社會的闊太太生活,那跟我一點兒關系都沒有。可是為什麽還是有一根針戳進了心窩裏最深最柔軟的地方,那麽疼,曰曰的冒著血?

原來,她不是不在乎,只是因為得不到,所以只能裝作不在乎。

尊嚴,是她唯一僅剩的東西了……

“姐姐?”隋淩雲輕聲喚道。

遲顏沒想到隋淩雲會認得自己,有些訝然,“你知道我?”

“嗯!”隋淩雲長得非常漂亮,眨了眨黑黢黢水靈靈的大眼睛,用力的點著頭,“我見過姐姐的照片,是媽媽給我看的,她說姐姐很堅強,像奧特曼超人一樣!”

淩素素臉一紅,有些尷尬,遲顏更是驚訝萬分,怎麽也想不到母親竟然會跟隋淩雲提起自己,而且還是綴上了這麽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評價。

“你才像奧特曼。”遲顏有些別扭,但內心的堅冰卻已經轟然倒塌了。隋淩雲的眼睛太溫柔清澈,讓她產生了一種莫名的熟悉和親切之感。其實她知道,只要她踏進這間病房,她就一定做不到鐵石心腸了。她伸出手,摸了摸隋淩雲的大腦殼兒。

隋淩雲扁扁嘴,哀怨的撒著嬌:“我都成小和尚了……”

“沒事兒,頭發沒了可以再長,反正你長得好看,沒劉海兒把五官全露出來也可以秒殺眾人。”遲顏不鹹不淡的開了個小小的玩笑。

淩素素的眼眶又酸又脹,她猛地站起身,跑了出去。

驕傲如她,怎麽可能讓遲顏看到自己悔恨交加的淚水?

隋淩雲有些茫然的望著母親的背影,問道:“姐姐,媽媽怎麽了?”

“沒事兒,媽想上廁所,憋不住了,占茅坑兒去了。”

時經緯撲哧一聲笑出來,捏了捏遲顏的臉:“你瞎跟小朋友講什麽呢!”

“姐姐,這是你男朋友嗎?”隋淩雲一臉天真無邪的瞅著時經緯,問道。

遲顏臉一紅,別別扭扭的說:“是,朋,友。”

隋淩雲勾起一抹大大的笑容:“男朋友也是朋友呀……”

“……”

時經緯得意的挑了挑眉,對隋淩雲說:“我是姐夫,來,叫一聲。”

“叫你妹!”遲顏坐在床邊,擡起腿便踹了過去。

“姐姐你這是謀殺親夫……”隋淩雲扁扁嘴。

“……”

淩素素回來的時候,臉上有明顯的水漬,顯然已經洗過了臉。

遲顏已經不在了,床邊只有時經緯一個人,正把棋盤撲在床面上,跟隋淩雲兩人對弈搏殺。

“遲顏呢?”

“抽血去了。”

淩素素驚訝得倒退了一步,臉色先是一白,然後又迅速得漲紅起來。

她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相信,雖然這正是她所期望的,走投無路給遲顏打去電話的初衷。她知道,這希望微乎其微,遲顏恨自己入骨,恨隋家入骨,她巴不得姓隋的人都能下地獄。

可是……

“你勸了她?”

“沒有。”時經緯站起身,沈聲說道,“她比任何人都善良和心軟,只是你一直沒有去了解罷了。她永遠不會做見死不救的事,對陌生人如此,對親人如此,對仇人也如此。”

這就是她愛的女人。受了很多傷,卻不需要任何人可憐。心底蘊藏著最強烈刻骨的仇恨,可是卻不會放縱這仇恨蔓延傷及到無辜的人身上。

她沒有原諒淩素素,更永遠都不會原諒隋光華和隋光耀。

但是,如果奇跡真的發生,配型成功了,她願意去救隋淩雲。

她不希望那種茫然無助,面對死亡逼近自己的親人卻什麽都做不了的感覺,因為她的漠然,私心,以及報覆,再落到其他的人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隋淩雲很萌,很無辜。

這孩子的存在,是緩和遲顏和淩素素之間關系的重要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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