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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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一在G市落地,遲顏就打開手機,給時經緯發了條短信。

“我已經到了,正陪林慕青趕去林家。”

時經緯回得很快:“替我給林伯伯獻束花,現在,你就代表我。”

遲顏咬咬嘴唇,低頭淺笑,目光柔得像是化開的一池春水。

一個略顯陰沈的聲音從耳畔飄了過來:“什麽事,這麽開心。”

遲顏急忙把手機按到黑屏,尷尬的強笑道:“沒事啊,在回朋友的短信。”

“男朋友的?”

遲顏有些驚訝的擡起眼,與林慕青灼灼逼人的目光直直的撞上,楞了幾秒鐘,淺笑著點點頭,輕聲“嗯”了一句。

林慕青心痛到緊縮,於是便把痛苦全部化為如刀風霜劍般的冷言冷語,向遲顏射去:“時經緯對吧?哈,原來……錢真的是萬能的,有了錢,所有的一切就都唾手可得。”

遲顏強壓怒火,臉上依然平靜無波,她緊抿嘴唇,一聲不吭,兩只手交疊放在膝上,扣得死死的。她討厭被人誤解,尤其還是被人誤解為市儈拜金攀龍附鳳,可是她無從解釋,也沒有立場和必要去解釋。她和林慕青只是上司和下屬的關系,他想要怎麽誤解她是他的自由更是他的權利,而隱忍和順從則是她想要保住這份工作便必須去盡的義務與責任。

“他不適合你,他和娛樂圈的多少模特演員傳出過緋聞,你又不是不知道。”林慕青沈聲說。

“那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他對我很好。”遲顏淡淡的答道。

林慕青冷笑一聲:“會一輩子好嗎?你這個傻瓜,像他們這種公子哥兒,根本就沒有真心,他跟我那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哥哥林靜,根本就是一路貨色。”

“林靜?”遲顏楞住了。

林靜不是跟青梅竹馬的夜嵐一直感情穩定,已經快要步入婚姻了嗎?如果要論歡場上的荒唐,時經緯、周彥和薄弘可以稱得上是“三足鼎立”,但林靜卻一直以“專情”聞名在外,多少名媛淑女想要通過爬上林靜的床繼而攀上林家的關系,林靜卻自始至終把一顆心都放在未婚妻夜嵐身上,對其他女人看都不看一眼。

林慕青沒有說話,而是把頭轉向窗外,目光陰鷙,嘴角噙著一抹冰冷的笑,在他那平靜無波的表情下面,似乎有暗潮正在湧動著。

林老爺子去世後,律師將他生前預立的遺囑公布了出來。他的直系親屬包括妻子林夫人,兒子林靜、林慕青,以及養女夜嵐,四人均分他名下的全部財產。林慕青的身份本就不被外界所承認,再加上林靜背後還有林夫人的那部分股權作為後盾,他想要借此機會在董事會中與林靜分庭抗禮自然絕無可能。

林靜大權在握,看似已可以高枕無憂,但夜嵐卻從林老爺子去世當晚便沒了蹤影,直至喪事辦完逝者下葬也依然生死未蔔。林靜心底的憤怒早已被揪心的焦急和思念所擊潰,他開口去求了薄弘,讓薄家動用了在公檢法方面的勢力開始在全市範圍內尋找夜嵐。

三天過去了,直到時經緯從新加坡趕回G市,卻依然沒有夜嵐的消息。

薄弘本就在心底把愛意隱藏了多年,現在這一切的委屈和苦悶都化為了熊熊的怒火。

時經緯一推開包廂的門,還不待走進去,便看到薄弘拎著林靜的衣領子,眼神裏的失望近乎滿溢。

“我問你,那天晚上,夜嵐失蹤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兒?在幹什麽?”薄弘一字一頓的質問道。

林靜早已頹喪的不成人形,一聲不吭像是失去了反應的能力。

周彥是除了林靜和那三個女人以外,唯一知道真相的那個人,他的心裏也一直對自己在最後時刻沒能攔著林靜,而是恨鐵不成鋼的選擇了離開而感到愧悔萬分,可是現下薄弘心裏積壓了多年的怒火一觸即發,他是鐵定不敢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把林靜那天晚上做了什麽荒唐事給捅出來的,於是急急的湊上去當和事佬,“現在找著人才是關鍵,你們倆窩裏對著橫有個屁用!薄弘,你冷靜點!”

時經緯上前把薄弘拉開,看著哥們兒像是脫了力似的,一把就被拽到了沙發上,眼睛直直的一點兒光亮都沒了,心裏也堵得厲害,拍了拍他和林靜的肩膀,安慰道:“外面已經動員了那麽多人找夜嵐了,她一大活人,總不能插著翅膀飛了不是?”

薄弘把臉埋進手掌裏,指縫裏有點點晶亮流淌下來,聲音悶悶的,透著絕望:“我怕她出事……”

林靜猛得站起來,眸子亮得驚人,“閉上你的嘴,她才不會出事!我不許她出事!”言罷,便拔腿沖了出去。

當她在自己身邊打轉的時候,林靜習慣安然的享受,並把這種存在當做是理所當然。哪怕他荒唐過,誤解過,傷害過,他也從來沒有想過沒有她的人生會是什麽樣子。

在失去爸爸的時候,在獨自扛起公司的生意忙到腳不沾地幾乎喘不動氣的時候,在孤枕難眠身側卻只剩一片冰涼的時候,林靜都在被思念和愧疚撕扯啃噬著內心,任由它在胸腔裏面絕望而茍延殘喘的跳著,最後一點一點變得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辦完喪禮,林慕青的行程依然是滿檔,全劇組都在等他歸隊繼續拍攝,他帶著遲顏,匆匆上了飛往杭州的航班。

自從上次並不愉快的交談之後,林慕青和遲顏之間的關系變得生疏和客氣了許多。曾經,遲顏會在某個恍惚的瞬間覺得林慕青已經有些逾越的把她拉近到了一個近到有些過分的距離裏面,她幾乎可以稱得上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了。可是現在,一切都被重新歸回了零點,她變回了蕓蕓的工作人員中的一個,平凡普通又不起眼,兩人之間的交流,除了公式化的工作事宜交代,再也沒有涉及到其他。

因為失眠,林慕青已經黑白顛倒了數天,上了飛機後戴上眼罩便沈沈睡去。遲顏坐在他身邊,隨手翻看著航空雜志,卻突然感覺到肩上一沈,竟是林慕青的頭當當正正的倚了過來。

林慕青身上的味道清冽好聞,遲顏微微偏頭望過去,那精致的五官就近在咫尺。遲顏尷尬的把頭轉回來,身子僵硬的維持著直挺挺的姿勢巋然不動,一直到飛機降落在杭州。

接近三個小時的時間裏,林慕青睡得很沈,恍惚中,他總覺得自己仿佛靠在一個令他覺得很溫暖很安心的懷抱裏,清甜的馨香在鼻息間久久縈繞不散,像是擁有催眠的魔力。直到飛機的滑輪展開落地並且發出巨大的震動轟鳴,他才猛然驚醒。

那一瞬間,他有些尷尬和局促,下意識的蹭了蹭嘴邊。

遲顏扭了扭脖子,皺著眉頭,嘴角卻是含笑的:“老板,我要求加工資。當了這一路的靠墊,我可不是一般的辛苦啊……”

林慕青抿著嘴,暖暖一笑,“好。”

遲顏本來一直為林慕青對自己和時經緯交往的事所表現出的態度而感到茫然無措,對她來說,男朋友自然不能丟,可最最重要的老板也不能得罪,她夾在中間,像個風箱裏的耗子,兩頭受氣,裏外不是人,這滋味兒可不是一般的難受。現在,見林慕青的臉上多雲轉晴顯出了點兒笑意,她那顆七上八下的心也總算歸了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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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經緯的父親接了爺爺的槍桿子,把大半輩子都奉獻給了部隊,時經緯的母親是家中的獨生女,一個女人從自己父親手裏生生接過家族企業的重擔,奔波勞碌了半生。從軍還是從商?當年高考擇校時,這樣兩條看上去都不算容易的路便擺在了18歲的時經緯面前。他毅然決然的選擇了後者,原因卻有點可笑——只是為了“偷懶”,讓小日子能過得舒服和自在一點兒。

他自小在軍大院裏長大,恨透了部隊裏那鐵一般的紀律,條條框框把人捆綁的動彈不得。念國外的商學院,回自家的企業給媽媽搭把手,輕松自在賺個盆滿缽滿,在彼時的時經緯眼裏是最佳的人生選擇。當時的他還不知道商場上的水有多渾多深,真正要動腦筋抓機會,殺伐決斷鬥智鬥勇。後來時間一長,時經緯才意識到自己當初的想法有多幼稚,但卻已經上了賊船騎虎難下,絕沒第二條路可選了,於是只得跟在自己那個精明的恨不得長了八個腦袋的母親身邊一點一點的磨練,坐飛機像打出租似的滿天飛,真忙起來時,各種時差混亂,幾乎腳不沾地。

現在,遲顏和時經緯一個在橫店,一個剛剛回到G市,一對兒苦命小鴛鴦遙遙相望,只通過一根電話線脈脈傳情。

大男人在外面總喜歡裝得牛逼哄哄,可一對著自家媳婦兒就瞬間變成了幼稚的小孩子,各種氣憤各種委屈各種迷茫劈裏啪啦跟蹦豆兒似的不住氣兒的往外吐。

“小助理,你會按摩嗎?”時經緯的脖子僵硬酸疼的厲害,於是用臉和肩膀夾著手機,委屈的嘟囔道。

“找你的美女秘書去!”

“那我可真找了啊?”

遲顏撲哧一聲笑出來,“你敢!”

“當老板也不是這麽容易的……得能喝,會說,腦子靈光,臉上還得不露聲色……我老媽是已經修煉成了精,我跟她比,還差得遠呢……”

聽時經緯提起母親,遲顏的心裏驀地一激靈。

還記得幾個月以前,她跟時經緯還沒在一起,久未露面的母親淩素素曾經特地上門來提醒她時經緯家裏的門檻兒有多高,父母有多不好相與。當時她並沒想到有一天會跟時經緯有所發展,聽聽也就過去了,並沒太當回事兒,現在看來,時經緯與她交往起來倒是正兒八經實心實意,兩個大忙人縱使大多數時間都是天各一方,也依舊保持著每天一通電話的熱度,並且絕大多數時間都是時經緯主動打過來,黏人得要命。讓她的態度從一開始的猶豫不定分分秒做好撤退的準備,漸漸變得心安而踏實,並且開始真正認真投入的經營起了這段關系。

“你媽是個什麽性格的人?”遲顏佯裝隨口一問。

時經緯楞了一下,登時樂了出聲,“怎麽?醜媳婦兒急著要見公婆了?”

“我不醜!”

“那就是承認急著要見公婆了……”時經緯笑得樂不開支。

遲顏氣呼呼的喘著粗氣,恨自己一不留神就栽了這麽大一跟頭,本想套點兒他媽媽的情報,怎想到最後卻讓他在嘴上討著這麽大一便宜。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時經緯見好就收,語氣轉為正經八百,“我媽是一女企業家,她的事業成就,你可以自己百度一下,至於性格……挺難纏的一老妖婆,笑面虎,綿裏藏針,殺人於無形?”

“你這都些什麽形容詞啊!”遲顏聽罷簡直是哭笑不得。

“我說的嚴重點兒,你也好有點心理準備不是?那,我說了我媽了,你說說你媽?”

遲顏頓時失語了。

電話彼端,空蕩蕩的,連個喘氣兒的聲都沒了。

“餵?遲顏?”時經緯幾乎有點兒懷疑遲顏還在不在電話邊兒上了。

“我在。”

“這話題……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

“沒事兒,有什麽不想說的。”遲顏扯了扯嘴角,笑容涼涼的,“我媽改嫁了,拋下我和我爸,嫁給了一制造業大亨,我們基本上沒什麽聯系了,她是什麽樣的人……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因為沒機會,更沒興趣。

時經緯聽出遲顏語氣裏的沮喪,偏偏這小丫頭還裝作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弄得他心裏酸酸漲漲的,甚至還帶著那麽點兒疼。她被命運無情的推拉扯,跟撒了激素似的,用超常的速度成長起來,其實卻只是外強中幹,徒有一副花架子罷了。她內心深處其實藏著很多弱點,埋得再深,不經意的被戳一下,也會瞬間原形畢露。

比如那個在幼年時拋下她的媽媽,比如身體殘疾的爸爸,比如多年前的那場殘酷的車禍……

“對了,林慕青當老板了。”時經緯決定適時的轉移話題。

“嗯?”

“看來你還不知道……”時經緯站在落地窗前,目光幽幽的望向窗外那一片深不見底的黑色海水上面,“他不是從他爸爸那裏繼承了遺產嗎?因為林夫人把自己的那一份全都交給了林靜,所以林慕青沒辦法在董事會中與他抗衡,於是便提出了主管林家在娛樂產業的投資的要求,他說,他要當自己的老板。”

“他等這一天,或許已經等了很久了……”遲顏輕嘆道。

林慕青的敬業,努力,隱忍,她作為他身邊最親近信任的人,自然早就看在了眼裏。

他無權無勢,卻能夠擁有今天的成就,爬到這樣的位置,他為此付出了太多,或許,等待的就是這樣一個時刻。

——贏回屬於自己的命運,讓他的未來,不再被旁人操縱與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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