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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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氏沒想到會這麽容易。

但對這個結果,她當然是樂見其成,看了一眼面前興致滿滿以至於雙目都變得明亮起來的顧姣,她問道:“待會還有事嗎?”

顧姣搖頭,“我跟老祖宗說了今天要和南兮碰面,就算不回家吃飯也沒事,只回頭差人回家說一聲就是。”

範氏點頭,“那你跟我去個地方。”

她說完又對一直站在一旁的耿萬成說道:“宅子就我剛才和你說的那個,價格你再去談下,這間鋪子就直接要了,我待會會派人過來。”

耿萬成斟酌一下後點頭,“那我回頭再去找人聊下。”

他跟崔家做生意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給範氏的價格原本就是良心價,沒賺多少錢,不過現在有這位趙夫人的加入,倒是的確可以再找人去談談,也算是賣這位趙夫人一個好。

他這樣想著也不敢耽誤她們的事,辭別範氏和顧姣之後,便騎馬朝剛才他跟範氏去過的宅子去。

而範氏則對顧姣說,“你讓你的馬車跟著我。”

顧姣不知道要去哪裏,但也沒多問,只點頭應聲,又讓弄琴喊人去家裏說一聲,免得回頭老祖宗他們擔心,而後便乘著馬車跟上舅母的馬車。

馬車一路往前,到後來直接出了西城門往城西郊外那邊走,越走越遠,弄琴掀起車簾,看著外面越來越荒涼的環境,小聲嘀咕,“舅夫人這是要去哪?”

顧姣自然是不清楚的。

心裏倒有一些猜測,只是不確定。

城外路不好走,就這麽一路顛簸著,又過了約莫兩刻鐘的光景,馬車才跟著前面的馬車一道停在一間破廟門口。

城西這條路向來是最難走的,這裏不似城東那邊風景秀美,也不似城南那邊有寺廟、道觀,更不似城北那邊有皇家獵場,這裏往前幾十裏除了一個駐紮的西山大營就只有寥寥幾座村莊,可如今就連那些村莊也沒多少人煙了。

顧姣以前就不愛往這邊來,一路被晃得頭暈,被弄琴扶著走下馬車的時候,顧姣不禁慶幸,幸虧自己剛剛沒多吃,要不然估計這會就得直接吐了。

她撫著心口,又接過弄琴遞來的蜜餞吃著,好歹是把那股子難受勁給壓下去了,小臉卻還蒼白著。

看到範氏下來,她走過去喊人舅母。

幫著攙扶一把後,窺見她同樣不怎麽好看的臉色,問她,“舅母要不要也吃點蜜餞?”

範氏搖頭。

她來這次數多了,倒是還好。

讓身後丫鬟把帶來的東西拿上,也沒讓顧姣松手,就這麽帶著人往裏面走。

“猜到這是什麽地方了?”她見顧姣神情,這樣問道。

顧姣也沒瞞她,“最開始只是猜測,聽您讓人帶上食盒,想來是猜得八九不離十了。”她一邊說一邊往裏面看,隱約已經能看見一些身影了,老的、小的,有說有笑,倒是熱鬧。

她的聲音不自覺壓低一些,“這些人……”

範氏說,“都是些沒人要的老弱婦孺。”

既然想好要跟顧姣合作,她也就沒有隱瞞,“老的要麽無兒無女,要麽有兒有女但無人肯養,早些年還能找地方幹點活計,現在年紀大了,身上的毛病多了,那些人也就不願意雇傭她們了。”

“至於那些小的,大部分都是些被棄養的女孩。”

“棄養?”顧姣皺眉。

“覺得不可思議?”

範氏看她,倒也沒覺得她這話何不食肉糜,她生活的環境註定她不會,也沒人願意讓她接觸到這些事,就像從前的她也不相信這世上居然還有狠心丟棄自己孩子的父母。

不過見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她收回目光,目視前方,依舊是淡淡的語氣,“他們還算幸運了,雖然被棄養,但至少身體還健全,沒被人故意弄殘,”接觸到顧姣望過來的震驚目光,她嗤聲,“不然你以為城中那麽多身體殘缺的乞兒都是哪裏來的?”

“那些乞兒難道不是……”

顧姣還沒說完就沈默了,她才恢覆過來的小臉又一點點變得蒼白起來。

跟在後面的弄琴即使沒看到也知曉她家姑娘現在是個什麽模樣,她心裏著急,又不能像對別人似的讓舅夫人住嘴,只能在後面幹著急。

好在範氏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讓顧姣害怕。

所以她在簡單地闡述完之後就又放軟了嗓音,“所以我們才要幫她們,而且她們也沒你想得那麽慘。”

的確沒顧姣想得那麽慘。

在走進這間破廟之後,她就感覺到了。

破廟說是破廟,其實已經被人修繕過了,地方夠寬敞,打掃得也很幹凈,從大門邁入就是一處十分寬敞的院子,這會院子裏聚集著許多人,老人圍坐在一起一邊說話一邊幹活,小孩要麽跑跑鬧鬧玩著游戲,要麽蹲在老人們的身邊幫她們分著絲線。

她們雖然穿得破破爛爛,看起來又瘦又弱,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安詳的笑容,看到她們進來先是驚訝,很快又驚喜地站了起來。

“崔夫人!”一群人高興地朝範氏喊道,不知道顧姣是什麽身份,但見她跟範氏一起站著,也知曉她身份不低,便也客客氣氣喊了顧姣一聲“夫人”。

範氏輕輕嗯了一聲後,問她們,“這幾天怎麽樣?”

她們異口同聲笑著回道:“好著呢。”

老人、小孩的聲音都有,還有人朝裏邊喊,“香娘,崔夫人來了!”

顧姣往前看。

很快就看到一個年輕婦人走了出來。

她應該是在場年紀最小的,但顯然她的名望是最高的,在場的人,就連年紀比她大的都很是信服她。

她同樣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衣服,妝扮得卻十分幹凈,臉上雖然已經有些歲月的痕跡,但依稀能從她的眉眼窺探出從前的風華,她手裏牽著一個眼淚汪汪的小女孩,看到範氏也很驚訝,讓人把小女孩帶到一邊,她自己走過來給範氏請安,“您怎麽來了?”

又看向顧姣,“這位是?”

範氏說,“是我外甥女,姓顧。”

她沒跟人說顧姣的夫家,香娘便稱呼顧姣,“顧夫人。”

顧姣跟她點頭招呼,又按照範氏的引薦隨大流般喊了人一聲“香娘”。

三個人說話這會功夫,已經有人準備好了茶水,還收拾出一塊地方讓她們可以坐下說話,香娘帶著她們入座,這期間,範氏跟顧姣說道:“這些人以前是香娘聚集到一起的,這麽多年,也都是她一個人在幫她們。”

顧姣恍然大悟。

怪不得這些人這麽信服這位香娘,她心裏對這位香娘肅然起敬。

“幫什麽呀?不過是一群可憐的人圍在一起取暖罷了。”香娘笑笑,並不覺得這話有什麽,她的語氣自然,從老人的手中接過茶水後放到兩人的面前,她看著和範氏年紀相仿,也不似別人那般局促,說起話來坦然大方,“鄉野之地,沒什麽好茶,您隨意。”

這話顯然是對第一次過來的顧姣說的。

顧姣忙說“沒事”。

茶水是最普通的茶水,範氏知曉顧姣不愛喝茶,就連那些一錢一金的好茶,她都看不上,更遑論這些粗茶了,正想讓人放著不用喝,就見顧姣已經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咦?”

顧姣原本的確是不想辜負她們的心意,但此刻,她眨眨眼,竟真的有些吃驚,“味道不錯哎。”

她的真心和誠懇很容易被人窺見,香娘看她嬌憨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原先的客氣也變得溫和起來,“初春那茬,我領人去山上采得,我們這有位婆婆以前是炒茶高手,這些茶都是她炒得。”

顧姣點點頭。

她對茶並不懂,只是覺得這個茶入口還挺香甜,便又多喝了一口。

範氏見她並非作偽,也就沒再管她,她自己倒是喝慣了,喝了一口解了來時的難受,臉色也好看了一些。

香娘自然是看出來了,便坐在一旁勸道:“城裏來這一趟不容易,您不用時常過來,而且我們現在也都能找活做了,上次托繡姑娘送出去的女紅和茶葉還賣了不少錢呢,再這樣下去,很快我們就能自給自足了。”

旁邊圍著的老人也紛紛笑著說是,還有人把自己做得女紅拿給範氏看。

範氏拿過來看了下後,遞給顧姣,“你看看。”

顧姣忙放下茶盞,雙手接過,她仔細翻看起,手裏的女紅各式各樣,有蜀繡、也有蘇繡,甚至還有很少人會的雙面錦,她看得吃驚,聽那些老人不怕生問,“小夫人覺得我們做得如何?”

她們神情帶笑,語氣飽滿自然,完全沒有因為自己的現狀而自怨自艾。

顧姣原本還因為聽舅母說起那些事而揪著的心忽然之間松緩了許多,她們雖然經歷了許多人沒有經歷過的苦難,卻依舊心懷希望。

這比許多人好多了。

“很好,比我好多了。”顧姣也收起了那些心思,她擡起頭笑著與她們說道:“我都忍不住想向你們討教了。”

“什麽討教不討教的,小夫人要是覺得有趣,回頭有空的時候,盡管過來,就是……”那些老人正想說就是這路不太好走,來一趟不易,那邊範氏就已經說起了自己的來意,“我在城中已經置辦好了宅子,等過陣子,我就讓人來接你們過去。”

這話猶如平地驚雷,剛才還說話的一群人紛紛停下聲音驚愕地看著範氏。

香娘也楞住了,不過很快她就回過神,看著範氏說道:“您不必為我們做到這種地步,我們在這就挺好的。”

其餘老人也紛紛應是。

她們都是善良的人,實在不願虧欠別人太多,能有這樣一個庇護之所對她們而言已經夠讓她們滿足了。

範氏沒回她們的話,而是直接問,“那這些孩子呢?”

剛才還在勸範氏的一群人都不禁停下了聲音,就連香娘也忍不住朝院子裏的那些女孩看去。

這些女孩最大的已經有十歲了,最小的……不在院子裏,而是在破廟裏面,一個才不足三月的小嬰兒,是被香娘撿來的。

撿到的那會還是寒春季。

剛剛出生的小嬰兒,皮膚都還皺著,被人隨意用繈褓一裹扔在田地裏面,如果不是香娘耳朵尖,根本聽不到她的哭聲。

範氏問香娘,“上次阿繡和我說,又有人打這些孩子的主意了?”

香娘咬唇沈默,臉色卻不大好看。

範氏看著她,“你們能護得了她們一次,但你們不可能無時無刻看著她們,那些人牙子有多機靈,你們不是不知道,這邊又這麽偏僻,就算孩子被他們帶走,你們又能做什麽?”

“報官?先不說官府會不會受理,就說去追,往哪追?”

“而且你們可以忍受這樣的生活,那是因為你們已經習慣了,但這些孩子,她們還小,還有很多可能,難道你們要讓她們永遠縮在這個破廟裏?讓她們每天過得戰戰兢兢,告訴她們這個世道就是這樣的?香娘,你們會老、會死,到時候這些被你們庇護的孩子又該怎麽辦,再一次成為沒人要的孤兒?”範氏的話太過冷靜,也太過現實。

現實的言語總是刺耳的。

顧姣就有些不忍,她紅唇微張,但又不知該說什麽,只能沈默。

寬敞的院子忽然變得針落可聞,那些小女孩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也能感覺出氣氛不對,她們不自覺圍在一起悄了聲,好在很快範氏就又開口了。

這回,她的聲音變得溫和許多,“何況我幫你們,也不是不圖回報。所以你不用覺得虧欠我,我準備開一個濟安堂,專門用來收養無家可歸的老弱婦孺,那個時候,我需要你們幫我去教她們謀生的本事。”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濟安堂的存在。”

若是以前,香娘會問她為什麽要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但跟範氏接觸那麽多次,她已經不會再問這些了。她知道她面前的這個女人很有野心,她也從來不會掩藏自己的野心。

就像最初她們認識時,她說的——

“我幫人,也是幫自己。”

士農工商,商在最末,這也是為什麽崔家雖然擁有那麽多金錢,在整個大夏都有自己的商鋪,卻依舊很難打進京城真正的貴人圈。

因為真正的貴人是看不起崔家這樣的商戶。

如果沒有和顧家那層姻親關系,恐怕崔家在京城的處境還會更難,而範氏這麽做的原因,就是想替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掙一個更好的前程。

她做善事,是為幫人,但她也要名聲。

她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崔家,要她的丈夫和孩子日後去哪裏都不會因為商人那層身份而被人看不起。

但香娘還是很感激範氏。

甚至因為她沒有掩藏的野心,而讓她更放心和她相處。

這世上真正不計回報的好人有多少?滄海一粟。

何況她也不覺得範氏這樣的做法有什麽不對的,她給予她能給予的,給她們一個庇護之所,而她拿到她想拿到的,這很公平。

沈默片刻。

她扭頭看向院子裏那些嬌憨純真的小孩,她們都還小,眼睛也還滿懷生氣,她們鮮活得就像春日裏最生機勃勃的野草,讓人實在不願看到她們雕零的樣子。

“什麽時候?”

範氏知道她這是同意了。

“最多不過七日。”

香娘點頭,沒再多言。

這天。

顧姣在破廟和範氏一直待到傍晚才離開。

回程路上,她們同坐一輛馬車,看著對面的顧姣,範氏問她,“是不是很失望?”

“什麽?”

這冷不丁的一句話,顧姣一時沒聽懂。

範氏看著她直言,“你一開始應該以為我是真的只想做善事吧。”

便聽懂了這一番話,顧姣面上閃過一抹不自然,的確,她剛剛聽舅母和香娘說起那些事的時候,心裏是有些不舒服的,她覺得做善事就是應該不圖回報。

但——

她在範氏的註視下,搖了搖頭,“雖然舅母有自己的原因,但您幫人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她剛才聽那些婆婆說了許多舅母的事。

知道舅母是去年聯系上香娘的,這之後,她時常會過來,破廟的瓦片以及她們的吃食用度全都是舅母解決的。剛才離開前,香娘還和她聊了下,她說如果是別人,她不會答應。

她會答應舅母的原因,一來是因為舅母從不掩藏自己的私心,二來……

“你別看你舅母說得現實,把自己弄成冷冰冰的樣子,但其實她要真是博那些名聲,何必親自過來?這半年,她可沒少往這邊跑。”

顧姣眉眼柔和,聲音清脆柔軟,“我相信舅母是真的想幫她們。”

範氏看著她明媚的眉眼,忽然明白為什麽府裏那麽多人都喜歡她了,她沒再說話,只是沈默看了顧姣一會後,忽然擡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

顧姣眉眼彎彎,笑得更加開心了。

她不自覺離人更近了一些,範氏也沒說什麽,兩人餘後說起別的事,從前的那點生疏和隔閡好像因為今日這一樁事慢慢不見了。

等進了城,顧姣和範氏分開,告別範氏之後,顧姣自己乘著馬車回家。因為知道要做什麽了,顧姣回去這一路十分有精神,一路和弄琴說著之後的安排,等到馬車停下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她一邊和弄琴說著話一邊要下馬車。

還沒下去就看到有人提著燈籠站在家門口。

那人還穿著官服,燈火照映著他緋色官袍上的仙鶴補子,他站在那,風吹得他身上衣袂飄飄,而他身形挺拔、氣質出塵。

像是在等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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