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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九霄走後。
誠國公府沈寂了好長一陣子。
其中最數茶飯不思的就是鄧老夫人和秦氏二人，秦氏還好些，她向來擅長掩飾，即便再怎麽難過也不會流露於面讓別人擔心，可鄧老夫人卻是悶悶不樂了好長一段時間。
她就這麽個寶貝孫子，以後就這麽留在了寧夏，一年能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還得擔心他在戰場出事。
怎麽可能高興起來？
這卻是忙壞了顧姣。
她這陣子就跟個忙碌的小蜜蜂似的，一會去鄧老夫人那邊哄人開心，一會去秦氏那邊陪人說話解悶。
今天也是如此，顧姣先是陪著鄧老夫人吃完早膳，又陪著老人抄了一卷佛經祈完福，等老人去裏屋歇息，她又動身朝秦氏那邊走去。
過去的時候，秦氏正好見完家中的幾個管事。
瞧見顧姣過來，秦氏端肅的臉上劃開一抹柔和的笑意，雖然因為九霄的離開而神傷，但無論是鄧老夫人還是秦氏，她們從未把這股子怨氣發散到顧姣的身上，而顧姣也從來沒有因為這個緣故而懼了和她們往來，這倒是讓許多人意外，最開始還有許多人猜測她們三會因為這個緣故而傷了彼此的感情。
秦氏揮手讓幾個管事退下，然後把手裏的賬本一合，朝人招手，柔聲問她，“見完母親了？”
顧姣點點頭，走過去乖巧地與秦氏說道：“剛陪著母親祈福完。”
她說著坐到了秦氏的身邊。
朝雲給她上了果茶，顧姣笑瞇瞇跟人道了謝，她暫時沒喝，而是先把昨日才做好的提神香囊遞給秦氏。
秦氏接過之後就露出無奈的神情，“怎麽又做了？我這還有呢，也不怕把自己累壞了。”
顧姣抱著果茶喝著，聞言，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不一樣不一樣，上回的是安睡的，這回是提神的，我特地問過南兮，裏面的藥草都沒問題，您平日看賬本看累了就拿出來聞一下，準能立刻提神。”
看她嬌嬌軟軟的模樣，秦氏心生柔軟和憐愛，也沒再說別的話，讓朝雲先小心收好，然後擡手輕輕撫摸著顧姣的頭。
“四弟對你好不好？”
“好。”
顧姣先是毫不遲疑地點了下頭，想到什麽，又皺起鼻子，嘟囔道：“也有不好的。”
她算是從小被秦氏看著長大的。
若論情分，蕭宛都比不過秦氏，她對秦氏有著天然的依戀，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養成的。
當年顧姣的生母沒了之後，她被帶到崔家和外祖母同吃同住，幾乎是顧姣記事開始，就識得這位和母親一樣的秦氏了。
“哦？”
秦氏聽她後話，笑了起來，“怎麽對你不好了？說來我聽聽。”
顧姣立刻一副有人替她做主的模樣，放下手裏的茶盞就跟人排揎起來，“他總管著我，不準我趴在床上看書，不準我在床上吃東西，還不準我吃甜食。”
小嘴叭叭說了一大堆。
不是吃的就是玩的，跟小孩子似的。
秦氏聽得好笑，她翹起唇角，倒也沒立刻替顧姣說話，而是就著她先前的話說道：“趴在床上看書本來就不好，上回不還跟我說趴得手肘和肚子難受嗎？不過吃甜食……”她柳眉一挑，“我怎麽記得四弟前陣子還特地給你下廚了？不還做了你最喜歡的糖葫蘆嗎？”
顧姣還沒回話，她身後的弄琴就說道：“您聽她瞎說呢？四爺哪裏是不準她吃，明明是不準她多吃。昨兒吃完晚膳，夜裏又鬧著肚子餓，讓人送了糕點不夠，還要人做牛乳茶，四爺怕她夜裏甜得吃多又得難受睡不好就攔了下。”
“這不，”弄琴笑著看了一眼顧姣，“就記上了。”
顧姣聽得臉紅耳熱，扭頭嗔她，“哎呀，你幫誰呀。”
弄琴忙哄道：“當然是幫您，今早奴婢不還幫著您去小廚房要了一份山楂糕嗎？”
顧姣哼哼唧唧的，沒再說什麽，回頭瞧見秦氏正笑看著她，覺得自己有點小沒臉，索性往人懷裏一撲，假裝看不到就不覺得丟人了。
秦氏笑摟著人。
先是撫著她的後背安慰一把，又跟顧姣說，“四弟這麽做也是為了你好，你現在長大了雖不至於跟小時候那樣壞牙齒，但任何東西吃多了都不好，你也不想回頭再因為這個喊大夫吧。”
顧姣當然不想。
其實她也就是想跟秦氏撒個嬌，沒有真跟四叔生氣，雖然，雖然……早上四叔去上早朝的時候，她因為記著昨夜的事不肯被他親還躲了他一下。
大不了今晚她彌補回來就好了嘛，顧姣心裏這樣想著。
那邊秦氏倒是想起了許多往事，其中就有一樁，“說起來你頭一次換牙，還是四弟幫的忙呢。”
顧姣輕輕啊了一聲，她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
秦氏知她肯定忘了，便握著她的手和她說起來，“應該是你五歲那年的事了，那還是你頭一次換牙呢，其他孩子差不多都是六、七歲才開始換，你應該就是甜食吃的多了，換得也就比他們早了一些。”
“你那會跟九霄在玩，忽然捂著嘴巴哭著朝我們跑過來。”
“雖然小，倒是也知道好看了，捂著嘴巴怎麽都不肯放下，就是一直哭，可把我們急壞了。”
秦氏說起這些，也忍不住露出緬懷的表情，聽顧姣急著問“然後呢”，她才又笑著看向顧姣，先是順著摸了一下她的頭，然後才接著說道：“然後四弟就哄你呀。”
“說來也奇怪，無論我們怎麽哄，你都不肯聽，四弟開口，你倒聽了。”
“卻不肯讓我們知道，拉著四弟就往外頭走。”
“鬼靈精。”
秦氏說著伸手輕輕戳了下顧姣的額頭。
“鬼靈精”顧姣這會滿心好奇，只想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她對這些已經一點印象都沒了，只能纏著秦姨讓她多說些。
“然後啊——”
秦氏笑道：“你那會牙齒正好是要掉不掉的時候，四弟就拿東西哄你分散你的註意力，趁你不註意就把它拔了下來。我們是聽到你大哭才趕出去的，為著這個，你還氣了四弟好久，無論四弟後來怎麽哄你，你都沒給他好臉。說起來，我還是頭一次見四弟這麽哄小孩呢，要擱四弟那會的脾氣，九霄和緋如敢這麽跟他鬧，肯定要被他欺負了，他那會可沒現在那麽有耐心。”
“對你倒算是例外。”
秦氏說到這句的時候，目光落在顧姣的身上。
顧姣聽得既恍然又臉紅，她怎麽都沒想到她跟四叔還有這樣一樁往事。
“那那顆牙齒呢？”
她後來每次掉牙都會扔到屋頂上，說是這樣長出來的牙齒就不會長歪也不會長蟲，也不知道那顆牙齒怎麽樣了。
秦氏想了下，搖頭，“這我倒是忘記問了，那會只記著哄你了，哪裏還會註意牙齒的事？不過你回頭可以問下四弟，他應該知道。”
顧姣點點頭。
她原本也打算回去問四叔的。
“夫人，永昌伯府送帖子過來了。”有人拿著一道暗紅的帖子進來。
“無緣無故的，他家送帖子過來做什麽？”秦氏蹙眉。
雖然葉瑯和趙九霄玩得好，秦氏對葉瑯那個孩子也是打心裏喜歡，但對那位永昌伯夫人卻是打心裏瞧不上，倒不是因為這人是從小地方來，實在是這人心眼太小，說話又太酸。
早年秦氏和她來往過幾次，一頓飯的功夫能聽她排揎十幾個人的八卦，最要命的是，嘴裏說著別人的閑話，回頭碰面還能跟人稱姐道妹，仿佛是打小一起玩到大的手帕交。
秦氏實在受不了這樣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人，後來自然是能不見就不見。
不過這些年這位永昌伯夫人也很少出現在大眾的眼中了，早幾年那位永昌伯外頭的事鬧得太過，還帶了女人和私生子進門，這位永昌伯夫人大病一場，身體就一直沒怎麽好過，秦氏最初還去看過她，拿了一些藥材說了一些寬心的話，後面就沒再與她接觸過了，頂多也就過年送禮的時候看在葉家那兩個孩子的份上讓人帶上一份。
顧姣看到那道帖子，心裏倒是立刻知道那是什麽。
她情不自禁皺了下眉，卻也沒說什麽，只是重新在位置上坐好，拿著茶盞喝起果茶。
“上回聽人說，那位二公子像是要成親了。”朝雲在後邊說。
“阿瑯要成親了？”秦氏驚訝，拿過帖子一看，還真是，“新娘子是戚氏娘家那個侄女？”
朝雲點頭，“不是早幾年就定下來了？除了那位戚姑娘，也沒誰了。”
秦氏沒說話，半晌搖了搖頭。
“那姑娘，我以前也見過，性子是柔婉，但行事說話都太過小心翼翼，看起來就顯得就沒那麽大方真誠……阿瑯那孩子，我一直覺得該配個活潑大方的孩子。”
“他性子太過能忍，許多事也習慣性埋在心裏，那戚姑娘與他……”
因為趙九霄的緣故，秦氏對葉瑯也是一向拿他當子侄看待，要換作別人，她哪裏會說這些話，也不過是因為真的心疼這個孩子，但再心疼，也做不了別的。“你去準備一份厚禮，屆時，我去一趟吧。”
永昌伯府這些年沒落了。
要不然按照那位永昌伯夫人的脾性，哪裏可能會這樣默不作聲，估計早幾個月就要鬧得滿城皆知，到底是自己喜歡的晚輩的大喜日子，說什麽，秦氏都得跑這一趟。
朝雲應聲去吩咐。
秦氏喝了口茶，轉頭看到顧姣，見她抱著茶盞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問了一句。
顧姣笑著搖頭。
秦氏原本還想問她那天有沒有時間，但一想葉瑯和九霄的關系，到底沒開口。
又過了一會，顧姣便離開了。
她走後，秦氏獨自一人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麽。
朝雲吩咐完事情回來，就看到她目光有些渙散，“在想什麽？”
聽到她的聲音，秦氏才回過神，她先是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忽然說，“我在想，九霄這輩子還會成親嗎？”
朝雲收拾東西的動作一頓，她回頭，看著沈默枯坐的婦人，輕聲喊，“夫人……”
秦氏笑笑，她擺了擺手，做出一個無所謂的手勢，“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隨他去吧。”她說著看向窗外，又像是在看著遙遠的地方，“我現在就想他平安健康就好。”
夜裏。
趙長璟回來。
兩人陪著鄧老夫人吃完晚膳。
回去路上，顧姣就問起了早上那會秦姨和她說的那件事。
彼時趙長璟正牽著顧姣的手，四月的夜，還有些峭寒，午後那會又才下過一場雨，陰雨綿綿的，更是連風都透著一股子寒意，忽然聽她提起這事，趙長璟也不禁晃了下神，瞥見小姑娘亮晶晶的雙眸才笑著問她，“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了，我還以為你已經忘了。”
顧姣說，“秦姨和我說的。”
趙長璟便明白了，看著她一臉激動的模樣，他問，“想知道扔哪了？”
顧姣忙點頭。
趙長璟笑了笑，“回去跟你說。”
回到院子，顧姣未等到人主動開口便迫不及待又問了一遍，趙長璟沒說話，而是牽著人的手走到主屋前的院子方才停下腳步，然後指著屋檐跟顧姣說，“喏，那。”
顧姣驚訝擡頭，“你那次拿回來了？”
“不然呢？”
趙長璟笑著看她，“某人那會不肯搭理我，看到我就跑，我只能把牙齒拿回來扔到屋檐上，要不然某個小姑娘牙齒長壞了，豈不是又得跟我鬧了？”
顧姣聽得臉紅，又覺得新奇，她窩在四叔的懷裏往屋檐上看，喃喃道：“還能找得到嗎？”
趙長璟想了想，“應該是找不到了。”這麽多年過去了，恐怕早被風雨侵蝕，化成那一點風沙了。“不過你若是想知道，我讓人搬來梯子，我們上去看看就是。”
顧姣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她只要知道這個結果就好了，一想到自己第一顆牙是四叔給她換的，顧姣的心裏就軟得不成樣子。
“四叔。”
她轉頭喊人。
趙長璟一直看著她，聞言輕輕嗯了一聲，“怎麽了？”
顧姣沒說話，而是踮起腳尖突然親了他一下。
他太高了，她這樣踮起腳尖都只能夠得上他的唇角，但也足夠了，看著他稍顯錯愕的雙眸，顧姣臉一紅，不等趙長璟回過神，她就率先抽回身子往裏屋跑了。
風揚起她的裙角。
趙長璟看著那嫩黃色的一角，回過神後的眉眼慢慢化開星星點點的笑意。
他無話。
只跟著顧姣的腳步往裏走。
夜裏，小夫妻洗漱完畢，一個坐在書桌後面處理公務，一個則坐在另一邊的書桌看……閑書。趙長璟自己在外院也有書房，但那邊他一向用來和別人談事務，平時無事的時候他更願意待在自己的房間。
手裏握著公文慢慢看著。
忽然聽到一陣很輕的促狹笑聲，趙長璟握著批閱的朱筆挑眉擡眸，就看到對面他的小夫人正握著一本書笑得眉眼彎彎，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麽精彩之處，手裏握著的果幹都不吃了，手肘撐在扶手上托著微微鼓起的腮笑得停不下來。
突然有些吃味。
趙長璟放下手裏的朱筆，公文輕敲桌案，試圖讓某人回神，然某人還是捧著書看得聚精會神，根本不知道她的夫君已經這樣看她許久了。
“嘖。”
到底是坐不住了。
趙長璟放下公文朝人走去。
顧姣正看到精彩處，忽然有一道陰影直接從後面蓋過來，光線被遮住，還以為是弄琴來送東西，她頭也不回，只說，“快快快，擋著我看書了。”
“什麽書怎麽好看？”
聽到這一句，顧姣回頭，四目相對，看著那雙漆黑的鳳眸，顧姣倒是笑得比剛剛還要高興，“四叔，你忙好啦？”
自然沒有。
公文厚厚一沓，按照未成親前他每日的安排，估計得到子時才能忙好。
可如今——
看著面前活色生香的小妻子，趙長璟哪裏還甘願一個人坐在那冷冷清清地批閱公文，左右這些事情明早花點時間也能完成，趙長璟便也只是看著人輕輕嗯了一聲。
又問她，“看什麽呢？”
顧姣沒多想，聽他詢問就不假思索答道：“看別人吵架呢。”
趙長璟挑眉。
顧姣便把手裏的書遞給他看，笑著和他說道：“這本書特別有意思，這個女主是個破案高手，不僅破案厲害，嘴巴也厲害，總能讓別人說不上話。”
她可太羨慕這樣的人了。
她自己就有些嘴笨，有時候被人說了，都回不上嘴。
不過她還有更好奇的事。
“四叔，女人也能當官嗎？”她扯著趙長璟的衣袖，雙目灼灼。
趙長璟手覆在她柔軟的頭頂，感受著手心下柔順的頭發，垂眸看她，“我看史上記載從前就有過這樣的人物，還不少，甚至還有人做到了女相、女將軍的位置。”
顧姣睜大雙目，發自肺腑地輕輕哇了一聲，“那豈不是和四叔還有爹爹一樣？”
趙長璟頜首。
他走過去把人抱到懷裏，自己則坐在顧姣原先坐過的位置上。
顧姣這會一心想聽故事，哪裏還會註意到這些事？不過就算註意到了，她也不會在意，她早就習慣了和他這樣親近。
趙長璟知他家夫人好奇心重，便抱著人慢慢講述起自己所知道的那些事，講完之後看著神情訥訥的顧姣，笑著和她說道：“其實女子本就不比男子差，就拿當世來說，也有不少女子文章、詩詞做得比男子好的。只是她們大多時候都被各種各樣的條規囿於內宅之中，如果她們不曾被困於後宅之中，也能像男子一樣入國子監考科舉，或許她們的建樹並不一定比男子差。”
“她們肯定很辛苦。”
最初只是抱著好奇，想聽故事的顧姣在聽趙長璟說完後不禁發出感慨，她平日只是跟著四叔鍛煉那麽一會就已經累得不行了，而那位將軍所要面對的卻是殘酷的戰爭，她承受得肯定是許多人都不能承受的苦痛。
還有那位大人……
想到四叔坐在這個位置，每日殫心竭慮，就連病了都不能休息。
“女子存活於世，本就要比男子不易，何況是坐在那樣的位置，我從前看過幾本雜文，有幸窺見她們生平，那位相爺，每日最多不過睡兩個時辰，一生勤勉清肅，那位將軍更不必說。她們所承受的是常人無法承受的苦難，要不然也不能打破世俗眼光走到那個位置，讓世人改變他們碌碌的想法，留於史書流傳於世。”
“四叔，”
顧姣忽然有些莫名的激動，她也說不出是何緣故，只是突然抓住了趙長璟的袖子，“你說以後會不會女子也能走出內宅？像那兩位大人一樣走到世人的面前？他們不會因為她們是女子就對她們多加苛責，所有人都會覺得女子讀書當官是正常的，她們能和男子一樣享受到同樣的東西。”
顧姣自己說完都覺得有些荒誕了，剛想松開抓著四叔袖子的手，就聽他說道：“當然。”
顧姣擡眸，露出驚訝的神情。
趙長璟看著她怔忡的雙眸，輕輕笑了笑，他擡手，輕撫她的眉眼，“誰也不知道以後會變成什麽樣，或許有一日，由女人來統治這個時代也不一定。”
“而且如今這世上，雖然沒有當官的女子，但大夫、商人、先生之流中也有不少女子。”
顧姣神情微愕，半會的功夫，她鴉羽般的睫毛輕輕撲朔幾下，回過神，“對哦，沈姐姐和南兮就是這樣的人，沈姐姐上次給我寫信，濟南那邊的商會還想請她做會長！南兮也是，上次還有宮裏的太醫特地跑到她那邊詢問問題的。”
明明不是她的事，可顧姣說起來卻比誰都要高興。
杏眸彎彎，眸光閃亮。
趙長璟看著她明媚的雙眸，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又問她，“姣姣可有想做的事？”
“什麽？”顧姣楞了楞，一時有些沒明白趙長璟的意思，直到趙長璟闡述了自己的意思，她才喃喃道：“我做什麽嗎？可我什麽都不會啊。”
她又不像南兮會醫術，也沒沈姐姐那樣的膽大和魄力。
“瞎說。”
額頭忽然被趙長璟輕輕彈了下。
不疼。
正好讓她可以醒神。
她捂著額頭呆呆看著趙長璟，聽他說，“你會女紅會畫畫會古琴，還有耐心，比誰都善良，你怎麽什麽都不會了？”
趙長璟知道她從來沒想過這些，在她的人生中，或許從前只是想著該怎麽做好九霄的妻子，根本沒想過單單作為她自己，她要做什麽，可以做什麽，以至於嫁給他之後也只是想著怎麽做好他的妻子，讓他可以沒有後顧之憂。
這很好。
對他而言，更是再好不過了。
他不需要費心別的事，他的妻子就能替他陪伴他的母親。
但他不希望她只有這些。
他希望她可以知道，她除了是他的妻子，還是顧姣，她自己，她還小，她的人生不應該這樣蒼白空洞，他希望她可以擁有更加燦爛明媚的人生。
“現在我每日要上朝要忙公務，你也可以找點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去做。”他撫著她的長發說。
顧姣不明白，吶吶道：“可我每天有給自己找事情做呀，我要陪母親陪秦姨……”
趙長璟並沒有不耐煩，而是溫聲細語地和她說道：“我知道我的姣姣善良溫柔，你替我照顧母親，我很開心，或許這的確是你喜歡想做的事，可姣姣，你的人生不應該只有這些，想想你喜歡什麽，想想你以前可想過要做什麽。”看著她茫然的神情，趙長璟知道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不著急，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你可以慢慢想，好好想。”
“等你想好了再和我說。”
顧姣點點頭，神情還有些茫然。
今日這番對話對她而言是陌生的，她從未想過這些，她也沒覺得這樣的人生有什麽不好，她喜歡老祖宗也喜歡秦姨，開解陪伴她們是她願意並且高興去做的事，但聽完四叔這番話後，她也忍不住想，單單只作為她自己，她可以做什麽？
雖然還不知道，也沒想好，但顧姣的心裏卻像是忽然充斥了一股子濃烈的激動和磅礴的情緒。
“四叔。”她看他。
燈火下的四叔比平時還要好看，他其實已經不怎麽年輕了，年少時的意氣風發早就變成了溫潤河澤的模樣，看著他靜靜含笑凝望她的模樣，顧姣的心忽然很柔軟。
她雙手掛到了他的脖子上，“謝謝你。”
雖然四叔很久以前就說過讓她不要道謝，無論什麽，但她還是想和他說一聲。
她雖然不知道她可以做什麽。
但她很感激四叔今日這一份諄諄教導，他讓她知道，她愛著的這個男人是真的想讓她變得更好，越來越好。
這世上很少男子會做到這一步。
娶妻娶賢。
他們都希望自己的妻子可以照料家族、孝順公婆、生兒育女。
不過四叔原本就和他們不同，顧姣心裏驕傲想著。
普通男人根本不會承認女人的優秀。
這樣想著，顧姣只覺得四叔真是太好了，她更加更加喜歡他了。
忍不住又親了他一下。
這次親到了他的嘴唇。
不過這回趙長璟並沒有給她抽身離開的機會，寬大的手掌撐著顧姣的腰，她才一動，他掌心微微用力，就又把人給壓了回來，然後低頭強勢地吻住了她。
顧姣也只是最初短暫地錯愕了一下，很快她就又笑了起來。
她不僅沒躲，還笑著閉上眼睛，主動附上她的吻。
一夜貪歡。
翌日清晨，顧姣照舊錯過了趙長璟起床的時間。
前陣子，趙長璟剛上朝那會，顧姣還嘗試著起來想跟其他妻子服侍丈夫那樣服侍人起床，但每次都被四叔重新拉到床上讓她好好睡覺，不準她起來，還放話她若是起來就要克扣她每日的零食。
這威脅對顧姣而言顯然很大。
糾結許久，顧姣最終還是只能聽他的話，次數多了，她也已經習慣了，現在聽到四叔起來的動靜，顧姣已經不會再像最初那樣迷迷瞪瞪揉著眼睛跟著人起床了，頂多喊一聲“四叔”，被人親一親再安撫幾句便又沈沈睡過去了。
起來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
顧姣早膳都是在自己這邊用的，主要是她跟鄧老夫人起床的時間合不好。
她嘗試過讓弄琴喊她起來陪老人家去用膳，但鄧老夫人是什麽火眼金睛？幾乎每次都能看透她強裝清醒的模樣。
所以說某些時候，這位趙家的老祖宗和趙長璟不愧是母子，就連“威脅人”的話也都是一樣的，她也是同樣不準讓顧姣這麽早過去，說再這樣過來就以後不再讓廚房給她做喜歡的糕點了。
於是顧姣每日早膳都是自己留在房間用。
吃完才會往老祖宗那邊跑。
簡單梳洗打扮完，外頭早膳也都準備得差不多了。
顧姣從前在家的時候，吃喝都很奢靡，底下的人每次都能給她布置一大桌子，但自打去歲跟四叔出去了一趟，她在吃喝方面雖然還有些挑剔，卻沒以前那麽鋪張了。
今日廚房給她準備的是水晶小籠包配白粥，弄了三色時令小菜，還有一點腐乳。
這個腐乳是顧姣來了趙家以後才吃到的。
聽說是四叔以前去會稽那邊嘗到的，後來就時常讓會稽那邊的朋友送點過來，這個容易貯存，就算放久了也沒事。
四叔對吃喝向來很隨便，有時候一塊腐乳一碗白粥就夠了，顧姣最初還不知道這是什麽東西，只是覺得看著像豆腐，但聞著又有些怪怪的，跟著四叔嘗試了下倒是喜歡上了，現在喝粥的時候，不配上這個，她還覺得少了點什麽。
只不過今天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是情緒都在臉上那種，幾乎就連小鎖這樣心大的人都能看得出來，更遑論是弄琴她們了。
弄琴看她吃一下停一下的，顯然是有心事的樣子，便問道：“怎麽了？”
顧姣搖搖頭，先是說了句，“沒什麽。”猶豫了下，她還是擡頭，“弄琴姐姐。”
她喊人。
弄琴應道：“奴婢在。”
“你說，”顧姣一邊舀著碗裏的粥，一邊問弄琴，“單做自己的話，我可以做什麽？”
弄琴愕然，“什麽？”
她沒聽懂顧姣這話。
顧姣張口，把昨天四叔說與她的那些話說給弄琴聽了。
可弄琴這回卻比她還要茫然。
她從記事起就被爹娘賣到了顧家，從小就被人叮囑要好好照顧小姐，對她而言，小姐就是她的所有，她的目標就是好好照顧小姐，等小姐以後有了孩子再照顧小小姐。
顧姣看她這樣就知道從弄琴這邊她應該得不到她想要的消息了。
看著神情茫然的弄琴，她搖了搖頭，“沒事，回頭讓門房給我準備馬車，我想去看看南兮。”她挺長時間沒去看南兮了，而且有些話倒是可以問問她，或許通過南兮她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了呢？
弄琴點點頭，收起心情出去吩咐了。
等吃完早膳，顧姣先跑了一趟鄧老夫人那邊，和她說了今天要出門的事。
對於她要出門，鄧老夫人是舉雙手讚成，她是真的喜歡顧姣，就希望她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多出去走走看看才好，還囑咐她好好玩。
顧姣就這麽一路乘著馬車到了城東的濟世堂。
她是這邊的常客了，原想著問個藥童南兮在哪裏，沒想到竟在藥堂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沈從雲。
明天早上六點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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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九霄走後。
誠國公府沈寂了好長一陣子。
其中最數茶飯不思的就是鄧老夫人和秦氏二人，秦氏還好些，她向來擅長掩飾，即便再怎麽難過也不會流露於面讓別人擔心，可鄧老夫人卻是悶悶不樂了好長一段時間。
她就這麽個寶貝孫子，以後就這麽留在了寧夏，一年能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還得擔心他在戰場出事。
怎麽可能高興起來？
這卻是忙壞了顧姣。
她這陣子就跟個忙碌的小蜜蜂似的，一會去鄧老夫人那邊哄人開心，一會去秦氏那邊陪人說話解悶。
今天也是如此，顧姣先是陪著鄧老夫人吃完早膳，又陪著老人抄了一卷佛經祈完福，等老人去裏屋歇息，她又動身朝秦氏那邊走去。
過去的時候，秦氏正好見完家中的幾個管事。
瞧見顧姣過來，秦氏端肅的臉上劃開一抹柔和的笑意，雖然因為九霄的離開而神傷，但無論是鄧老夫人還是秦氏，她們從未把這股子怨氣發散到顧姣的身上，而顧姣也從來沒有因為這個緣故而懼了和她們往來，這倒是讓許多人意外，最開始還有許多人猜測她們三會因為這個緣故而傷了彼此的感情。
秦氏揮手讓幾個管事退下，然後把手裏的賬本一合，朝人招手，柔聲問她，“見完母親了？”
顧姣點點頭，走過去乖巧地與秦氏說道：“剛陪著母親祈福完。”
她說著坐到了秦氏的身邊。
朝雲給她上了果茶，顧姣笑瞇瞇跟人道了謝，她暫時沒喝，而是先把昨日才做好的提神香囊遞給秦氏。
秦氏接過之後就露出無奈的神情，“怎麽又做了？我這還有呢，也不怕把自己累壞了。”
顧姣抱著果茶喝著，聞言，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不一樣不一樣，上回的是安睡的，這回是提神的，我特地問過南兮，裏面的藥草都沒問題，您平日看賬本看累了就拿出來聞一下，準能立刻提神。”
看她嬌嬌軟軟的模樣，秦氏心生柔軟和憐愛，也沒再說別的話，讓朝雲先小心收好，然後擡手輕輕撫摸著顧姣的頭。
“四弟對你好不好？”
“好。”
顧姣先是毫不遲疑地點了下頭，想到什麽，又皺起鼻子，嘟囔道：“也有不好的。”
她算是從小被秦氏看著長大的。
若論情分，蕭宛都比不過秦氏，她對秦氏有著天然的依戀，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養成的。
當年顧姣的生母沒了之後，她被帶到崔家和外祖母同吃同住，幾乎是顧姣記事開始，就識得這位和母親一樣的秦氏了。
“哦？”
秦氏聽她後話，笑了起來，“怎麽對你不好了？說來我聽聽。”
顧姣立刻一副有人替她做主的模樣，放下手裏的茶盞就跟人排揎起來，“他總管著我，不準我趴在床上看書，不準我在床上吃東西，還不準我吃甜食。”
小嘴叭叭說了一大堆。
不是吃的就是玩的，跟小孩子似的。
秦氏聽得好笑，她翹起唇角，倒也沒立刻替顧姣說話，而是就著她先前的話說道：“趴在床上看書本來就不好，上回不還跟我說趴得手肘和肚子難受嗎？不過吃甜食……”她柳眉一挑，“我怎麽記得四弟前陣子還特地給你下廚了？不還做了你最喜歡的糖葫蘆嗎？”
顧姣還沒回話，她身後的弄琴就說道：“您聽她瞎說呢？四爺哪裏是不準她吃，明明是不準她多吃。昨兒吃完晚膳，夜裏又鬧著肚子餓，讓人送了糕點不夠，還要人做牛乳茶，四爺怕她夜裏甜得吃多又得難受睡不好就攔了下。”
“這不，”弄琴笑著看了一眼顧姣，“就記上了。”
顧姣聽得臉紅耳熱，扭頭嗔她，“哎呀，你幫誰呀。”
弄琴忙哄道：“當然是幫您，今早奴婢不還幫著您去小廚房要了一份山楂糕嗎？”
顧姣哼哼唧唧的，沒再說什麽，回頭瞧見秦氏正笑看著她，覺得自己有點小沒臉，索性往人懷裏一撲，假裝看不到就不覺得丟人了。
秦氏笑摟著人。
先是撫著她的後背安慰一把，又跟顧姣說，“四弟這麽做也是為了你好，你現在長大了雖不至於跟小時候那樣壞牙齒，但任何東西吃多了都不好，你也不想回頭再因為這個喊大夫吧。”
顧姣當然不想。
其實她也就是想跟秦氏撒個嬌，沒有真跟四叔生氣，雖然，雖然……早上四叔去上早朝的時候，她因為記著昨夜的事不肯被他親還躲了他一下。
大不了今晚她彌補回來就好了嘛，顧姣心裏這樣想著。
那邊秦氏倒是想起了許多往事，其中就有一樁，“說起來你頭一次換牙，還是四弟幫的忙呢。”
顧姣輕輕啊了一聲，她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
秦氏知她肯定忘了，便握著她的手和她說起來，“應該是你五歲那年的事了，那還是你頭一次換牙呢，其他孩子差不多都是六、七歲才開始換，你應該就是甜食吃的多了，換得也就比他們早了一些。”
“你那會跟九霄在玩，忽然捂著嘴巴哭著朝我們跑過來。”
“雖然小，倒是也知道好看了，捂著嘴巴怎麽都不肯放下，就是一直哭，可把我們急壞了。”
秦氏說起這些，也忍不住露出緬懷的表情，聽顧姣急著問“然後呢”，她才又笑著看向顧姣，先是順著摸了一下她的頭，然後才接著說道：“然後四弟就哄你呀。”
“說來也奇怪，無論我們怎麽哄，你都不肯聽，四弟開口，你倒聽了。”
“卻不肯讓我們知道，拉著四弟就往外頭走。”
“鬼靈精。”
秦氏說著伸手輕輕戳了下顧姣的額頭。
“鬼靈精”顧姣這會滿心好奇，只想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她對這些已經一點印象都沒了，只能纏著秦姨讓她多說些。
“然後啊——”
秦氏笑道：“你那會牙齒正好是要掉不掉的時候，四弟就拿東西哄你分散你的註意力，趁你不註意就把它拔了下來。我們是聽到你大哭才趕出去的，為著這個，你還氣了四弟好久，無論四弟後來怎麽哄你，你都沒給他好臉。說起來，我還是頭一次見四弟這麽哄小孩呢，要擱四弟那會的脾氣，九霄和緋如敢這麽跟他鬧，肯定要被他欺負了，他那會可沒現在那麽有耐心。”
“對你倒算是例外。”
秦氏說到這句的時候，目光落在顧姣的身上。
顧姣聽得既恍然又臉紅，她怎麽都沒想到她跟四叔還有這樣一樁往事。
“那那顆牙齒呢？”
她後來每次掉牙都會扔到屋頂上，說是這樣長出來的牙齒就不會長歪也不會長蟲，也不知道那顆牙齒怎麽樣了。
秦氏想了下，搖頭，“這我倒是忘記問了，那會只記著哄你了，哪裏還會註意牙齒的事？不過你回頭可以問下四弟，他應該知道。”
顧姣點點頭。
她原本也打算回去問四叔的。
“夫人，永昌伯府送帖子過來了。”有人拿著一道暗紅的帖子進來。
“無緣無故的，他家送帖子過來做什麽？”秦氏蹙眉。
雖然葉瑯和趙九霄玩得好，秦氏對葉瑯那個孩子也是打心裏喜歡，但對那位永昌伯夫人卻是打心裏瞧不上，倒不是因為這人是從小地方來，實在是這人心眼太小，說話又太酸。
早年秦氏和她來往過幾次，一頓飯的功夫能聽她排揎十幾個人的八卦，最要命的是，嘴裏說著別人的閑話，回頭碰面還能跟人稱姐道妹，仿佛是打小一起玩到大的手帕交。
秦氏實在受不了這樣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人，後來自然是能不見就不見。
不過這些年這位永昌伯夫人也很少出現在大眾的眼中了，早幾年那位永昌伯外頭的事鬧得太過，還帶了女人和私生子進門，這位永昌伯夫人大病一場，身體就一直沒怎麽好過，秦氏最初還去看過她，拿了一些藥材說了一些寬心的話，後面就沒再與她接觸過了，頂多也就過年送禮的時候看在葉家那兩個孩子的份上讓人帶上一份。
顧姣看到那道帖子，心裏倒是立刻知道那是什麽。
她情不自禁皺了下眉，卻也沒說什麽，只是重新在位置上坐好，拿著茶盞喝起果茶。
“上回聽人說，那位二公子像是要成親了。”朝雲在後邊說。
“阿瑯要成親了？”秦氏驚訝，拿過帖子一看，還真是，“新娘子是戚氏娘家那個侄女？”
朝雲點頭，“不是早幾年就定下來了？除了那位戚姑娘，也沒誰了。”
秦氏沒說話，半晌搖了搖頭。
“那姑娘，我以前也見過，性子是柔婉，但行事說話都太過小心翼翼，看起來就顯得就沒那麽大方真誠……阿瑯那孩子，我一直覺得該配個活潑大方的孩子。”
“他性子太過能忍，許多事也習慣性埋在心裏，那戚姑娘與他……”
因為趙九霄的緣故，秦氏對葉瑯也是一向拿他當子侄看待，要換作別人，她哪裏會說這些話，也不過是因為真的心疼這個孩子，但再心疼，也做不了別的。“你去準備一份厚禮，屆時，我去一趟吧。”
永昌伯府這些年沒落了。
要不然按照那位永昌伯夫人的脾性，哪裏可能會這樣默不作聲，估計早幾個月就要鬧得滿城皆知，到底是自己喜歡的晚輩的大喜日子，說什麽，秦氏都得跑這一趟。
朝雲應聲去吩咐。
秦氏喝了口茶，轉頭看到顧姣，見她抱著茶盞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問了一句。
顧姣笑著搖頭。
秦氏原本還想問她那天有沒有時間，但一想葉瑯和九霄的關系，到底沒開口。
又過了一會，顧姣便離開了。
她走後，秦氏獨自一人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麽。
朝雲吩咐完事情回來，就看到她目光有些渙散，“在想什麽？”
聽到她的聲音，秦氏才回過神，她先是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忽然說，“我在想，九霄這輩子還會成親嗎？”
朝雲收拾東西的動作一頓，她回頭，看著沈默枯坐的婦人，輕聲喊，“夫人……”
秦氏笑笑，她擺了擺手，做出一個無所謂的手勢，“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隨他去吧。”她說著看向窗外，又像是在看著遙遠的地方，“我現在就想他平安健康就好。”
夜裏。
趙長璟回來。
兩人陪著鄧老夫人吃完晚膳。
回去路上，顧姣就問起了早上那會秦姨和她說的那件事。
彼時趙長璟正牽著顧姣的手，四月的夜，還有些峭寒，午後那會又才下過一場雨，陰雨綿綿的，更是連風都透著一股子寒意，忽然聽她提起這事，趙長璟也不禁晃了下神，瞥見小姑娘亮晶晶的雙眸才笑著問她，“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了，我還以為你已經忘了。”
顧姣說，“秦姨和我說的。”
趙長璟便明白了，看著她一臉激動的模樣，他問，“想知道扔哪了？”
顧姣忙點頭。
趙長璟笑了笑，“回去跟你說。”
回到院子，顧姣未等到人主動開口便迫不及待又問了一遍，趙長璟沒說話，而是牽著人的手走到主屋前的院子方才停下腳步，然後指著屋檐跟顧姣說，“喏，那。”
顧姣驚訝擡頭，“你那次拿回來了？”
“不然呢？”
趙長璟笑著看她，“某人那會不肯搭理我，看到我就跑，我只能把牙齒拿回來扔到屋檐上，要不然某個小姑娘牙齒長壞了，豈不是又得跟我鬧了？”
顧姣聽得臉紅，又覺得新奇，她窩在四叔的懷裏往屋檐上看，喃喃道：“還能找得到嗎？”
趙長璟想了想，“應該是找不到了。”這麽多年過去了，恐怕早被風雨侵蝕，化成那一點風沙了。“不過你若是想知道，我讓人搬來梯子，我們上去看看就是。”
顧姣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她只要知道這個結果就好了，一想到自己第一顆牙是四叔給她換的，顧姣的心裏就軟得不成樣子。
“四叔。”
她轉頭喊人。
趙長璟一直看著她，聞言輕輕嗯了一聲，“怎麽了？”
顧姣沒說話，而是踮起腳尖突然親了他一下。
他太高了，她這樣踮起腳尖都只能夠得上他的唇角，但也足夠了，看著他稍顯錯愕的雙眸，顧姣臉一紅，不等趙長璟回過神，她就率先抽回身子往裏屋跑了。
風揚起她的裙角。
趙長璟看著那嫩黃色的一角，回過神後的眉眼慢慢化開星星點點的笑意。
他無話。
只跟著顧姣的腳步往裏走。
夜裏，小夫妻洗漱完畢，一個坐在書桌後面處理公務，一個則坐在另一邊的書桌看……閑書。趙長璟自己在外院也有書房，但那邊他一向用來和別人談事務，平時無事的時候他更願意待在自己的房間。
手裏握著公文慢慢看著。
忽然聽到一陣很輕的促狹笑聲，趙長璟握著批閱的朱筆挑眉擡眸，就看到對面他的小夫人正握著一本書笑得眉眼彎彎，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麽精彩之處，手裏握著的果幹都不吃了，手肘撐在扶手上托著微微鼓起的腮笑得停不下來。
突然有些吃味。
趙長璟放下手裏的朱筆，公文輕敲桌案，試圖讓某人回神，然某人還是捧著書看得聚精會神，根本不知道她的夫君已經這樣看她許久了。
“嘖。”
到底是坐不住了。
趙長璟放下公文朝人走去。
顧姣正看到精彩處，忽然有一道陰影直接從後面蓋過來，光線被遮住，還以為是弄琴來送東西，她頭也不回，只說，“快快快，擋著我看書了。”
“什麽書怎麽好看？”
聽到這一句，顧姣回頭，四目相對，看著那雙漆黑的鳳眸，顧姣倒是笑得比剛剛還要高興，“四叔，你忙好啦？”
自然沒有。
公文厚厚一沓，按照未成親前他每日的安排，估計得到子時才能忙好。
可如今——
看著面前活色生香的小妻子，趙長璟哪裏還甘願一個人坐在那冷冷清清地批閱公文，左右這些事情明早花點時間也能完成，趙長璟便也只是看著人輕輕嗯了一聲。
又問她，“看什麽呢？”
顧姣沒多想，聽他詢問就不假思索答道：“看別人吵架呢。”
趙長璟挑眉。
顧姣便把手裏的書遞給他看，笑著和他說道：“這本書特別有意思，這個女主是個破案高手，不僅破案厲害，嘴巴也厲害，總能讓別人說不上話。”
她可太羨慕這樣的人了。
她自己就有些嘴笨，有時候被人說了，都回不上嘴。
不過她還有更好奇的事。
“四叔，女人也能當官嗎？”她扯著趙長璟的衣袖，雙目灼灼。
趙長璟手覆在她柔軟的頭頂，感受著手心下柔順的頭發，垂眸看她，“我看史上記載從前就有過這樣的人物，還不少，甚至還有人做到了女相、女將軍的位置。”
顧姣睜大雙目，發自肺腑地輕輕哇了一聲，“那豈不是和四叔還有爹爹一樣？”
趙長璟頜首。
他走過去把人抱到懷裏，自己則坐在顧姣原先坐過的位置上。
顧姣這會一心想聽故事，哪裏還會註意到這些事？不過就算註意到了，她也不會在意，她早就習慣了和他這樣親近。
趙長璟知他家夫人好奇心重，便抱著人慢慢講述起自己所知道的那些事，講完之後看著神情訥訥的顧姣，笑著和她說道：“其實女子本就不比男子差，就拿當世來說，也有不少女子文章、詩詞做得比男子好的。只是她們大多時候都被各種各樣的條規囿於內宅之中，如果她們不曾被困於後宅之中，也能像男子一樣入國子監考科舉，或許她們的建樹並不一定比男子差。”
“她們肯定很辛苦。”
最初只是抱著好奇，想聽故事的顧姣在聽趙長璟說完後不禁發出感慨，她平日只是跟著四叔鍛煉那麽一會就已經累得不行了，而那位將軍所要面對的卻是殘酷的戰爭，她承受得肯定是許多人都不能承受的苦痛。
還有那位大人……
想到四叔坐在這個位置，每日殫心竭慮，就連病了都不能休息。
“女子存活於世，本就要比男子不易，何況是坐在那樣的位置，我從前看過幾本雜文，有幸窺見她們生平，那位相爺，每日最多不過睡兩個時辰，一生勤勉清肅，那位將軍更不必說。她們所承受的是常人無法承受的苦難，要不然也不能打破世俗眼光走到那個位置，讓世人改變他們碌碌的想法，留於史書流傳於世。”
“四叔，”
顧姣忽然有些莫名的激動，她也說不出是何緣故，只是突然抓住了趙長璟的袖子，“你說以後會不會女子也能走出內宅？像那兩位大人一樣走到世人的面前？他們不會因為她們是女子就對她們多加苛責，所有人都會覺得女子讀書當官是正常的，她們能和男子一樣享受到同樣的東西。”
顧姣自己說完都覺得有些荒誕了，剛想松開抓著四叔袖子的手，就聽他說道：“當然。”
顧姣擡眸，露出驚訝的神情。
趙長璟看著她怔忡的雙眸，輕輕笑了笑，他擡手，輕撫她的眉眼，“誰也不知道以後會變成什麽樣，或許有一日，由女人來統治這個時代也不一定。”
“而且如今這世上，雖然沒有當官的女子，但大夫、商人、先生之流中也有不少女子。”
顧姣神情微愕，半會的功夫，她鴉羽般的睫毛輕輕撲朔幾下，回過神，“對哦，沈姐姐和南兮就是這樣的人，沈姐姐上次給我寫信，濟南那邊的商會還想請她做會長！南兮也是，上次還有宮裏的太醫特地跑到她那邊詢問問題的。”
明明不是她的事，可顧姣說起來卻比誰都要高興。
杏眸彎彎，眸光閃亮。
趙長璟看著她明媚的雙眸，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又問她，“姣姣可有想做的事？”
“什麽？”顧姣楞了楞，一時有些沒明白趙長璟的意思，直到趙長璟闡述了自己的意思，她才喃喃道：“我做什麽嗎？可我什麽都不會啊。”
她又不像南兮會醫術，也沒沈姐姐那樣的膽大和魄力。
“瞎說。”
額頭忽然被趙長璟輕輕彈了下。
不疼。
正好讓她可以醒神。
她捂著額頭呆呆看著趙長璟，聽他說，“你會女紅會畫畫會古琴，還有耐心，比誰都善良，你怎麽什麽都不會了？”
趙長璟知道她從來沒想過這些，在她的人生中，或許從前只是想著該怎麽做好九霄的妻子，根本沒想過單單作為她自己，她要做什麽，可以做什麽，以至於嫁給他之後也只是想著怎麽做好他的妻子，讓他可以沒有後顧之憂。
這很好。
對他而言，更是再好不過了。
他不需要費心別的事，他的妻子就能替他陪伴他的母親。
但他不希望她只有這些。
他希望她可以知道，她除了是他的妻子，還是顧姣，她自己，她還小，她的人生不應該這樣蒼白空洞，他希望她可以擁有更加燦爛明媚的人生。
“現在我每日要上朝要忙公務，你也可以找點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去做。”他撫著她的長發說。
顧姣不明白，吶吶道：“可我每天有給自己找事情做呀，我要陪母親陪秦姨……”
趙長璟並沒有不耐煩，而是溫聲細語地和她說道：“我知道我的姣姣善良溫柔，你替我照顧母親，我很開心，或許這的確是你喜歡想做的事，可姣姣，你的人生不應該只有這些，想想你喜歡什麽，想想你以前可想過要做什麽。”看著她茫然的神情，趙長璟知道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不著急，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你可以慢慢想，好好想。”
“等你想好了再和我說。”
顧姣點點頭，神情還有些茫然。
今日這番對話對她而言是陌生的，她從未想過這些，她也沒覺得這樣的人生有什麽不好，她喜歡老祖宗也喜歡秦姨，開解陪伴她們是她願意並且高興去做的事，但聽完四叔這番話後，她也忍不住想，單單只作為她自己，她可以做什麽？
雖然還不知道，也沒想好，但顧姣的心裏卻像是忽然充斥了一股子濃烈的激動和磅礴的情緒。
“四叔。”她看他。
燈火下的四叔比平時還要好看，他其實已經不怎麽年輕了，年少時的意氣風發早就變成了溫潤河澤的模樣，看著他靜靜含笑凝望她的模樣，顧姣的心忽然很柔軟。
她雙手掛到了他的脖子上，“謝謝你。”
雖然四叔很久以前就說過讓她不要道謝，無論什麽，但她還是想和他說一聲。
她雖然不知道她可以做什麽。
但她很感激四叔今日這一份諄諄教導，他讓她知道，她愛著的這個男人是真的想讓她變得更好，越來越好。
這世上很少男子會做到這一步。
娶妻娶賢。
他們都希望自己的妻子可以照料家族、孝順公婆、生兒育女。
不過四叔原本就和他們不同，顧姣心裏驕傲想著。
普通男人根本不會承認女人的優秀。
這樣想著，顧姣只覺得四叔真是太好了，她更加更加喜歡他了。
忍不住又親了他一下。
這次親到了他的嘴唇。
不過這回趙長璟並沒有給她抽身離開的機會，寬大的手掌撐著顧姣的腰，她才一動，他掌心微微用力，就又把人給壓了回來，然後低頭強勢地吻住了她。
顧姣也只是最初短暫地錯愕了一下，很快她就又笑了起來。
她不僅沒躲，還笑著閉上眼睛，主動附上她的吻。
一夜貪歡。
翌日清晨，顧姣照舊錯過了趙長璟起床的時間。
前陣子，趙長璟剛上朝那會，顧姣還嘗試著起來想跟其他妻子服侍丈夫那樣服侍人起床，但每次都被四叔重新拉到床上讓她好好睡覺，不準她起來，還放話她若是起來就要克扣她每日的零食。
這威脅對顧姣而言顯然很大。
糾結許久，顧姣最終還是只能聽他的話，次數多了，她也已經習慣了，現在聽到四叔起來的動靜，顧姣已經不會再像最初那樣迷迷瞪瞪揉著眼睛跟著人起床了，頂多喊一聲“四叔”，被人親一親再安撫幾句便又沈沈睡過去了。
起來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
顧姣早膳都是在自己這邊用的，主要是她跟鄧老夫人起床的時間合不好。
她嘗試過讓弄琴喊她起來陪老人家去用膳，但鄧老夫人是什麽火眼金睛？幾乎每次都能看透她強裝清醒的模樣。
所以說某些時候，這位趙家的老祖宗和趙長璟不愧是母子，就連“威脅人”的話也都是一樣的，她也是同樣不準讓顧姣這麽早過去，說再這樣過來就以後不再讓廚房給她做喜歡的糕點了。
於是顧姣每日早膳都是自己留在房間用。
吃完才會往老祖宗那邊跑。
簡單梳洗打扮完，外頭早膳也都準備得差不多了。
顧姣從前在家的時候，吃喝都很奢靡，底下的人每次都能給她布置一大桌子，但自打去歲跟四叔出去了一趟，她在吃喝方面雖然還有些挑剔，卻沒以前那麽鋪張了。
今日廚房給她準備的是水晶小籠包配白粥，弄了三色時令小菜，還有一點腐乳。
這個腐乳是顧姣來了趙家以後才吃到的。
聽說是四叔以前去會稽那邊嘗到的，後來就時常讓會稽那邊的朋友送點過來，這個容易貯存，就算放久了也沒事。
四叔對吃喝向來很隨便，有時候一塊腐乳一碗白粥就夠了，顧姣最初還不知道這是什麽東西，只是覺得看著像豆腐，但聞著又有些怪怪的，跟著四叔嘗試了下倒是喜歡上了，現在喝粥的時候，不配上這個，她還覺得少了點什麽。
只不過今天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是情緒都在臉上那種，幾乎就連小鎖這樣心大的人都能看得出來，更遑論是弄琴她們了。
弄琴看她吃一下停一下的，顯然是有心事的樣子，便問道：“怎麽了？”
顧姣搖搖頭，先是說了句，“沒什麽。”猶豫了下，她還是擡頭，“弄琴姐姐。”
她喊人。
弄琴應道：“奴婢在。”
“你說，”顧姣一邊舀著碗裏的粥，一邊問弄琴，“單做自己的話，我可以做什麽？”
弄琴愕然，“什麽？”
她沒聽懂顧姣這話。
顧姣張口，把昨天四叔說與她的那些話說給弄琴聽了。
可弄琴這回卻比她還要茫然。
她從記事起就被爹娘賣到了顧家，從小就被人叮囑要好好照顧小姐，對她而言，小姐就是她的所有，她的目標就是好好照顧小姐，等小姐以後有了孩子再照顧小小姐。
顧姣看她這樣就知道從弄琴這邊她應該得不到她想要的消息了。
看著神情茫然的弄琴，她搖了搖頭，“沒事，回頭讓門房給我準備馬車，我想去看看南兮。”她挺長時間沒去看南兮了，而且有些話倒是可以問問她，或許通過南兮她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了呢？
弄琴點點頭，收起心情出去吩咐了。
等吃完早膳，顧姣先跑了一趟鄧老夫人那邊，和她說了今天要出門的事。
對於她要出門，鄧老夫人是舉雙手讚成，她是真的喜歡顧姣，就希望她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多出去走走看看才好，還囑咐她好好玩。
顧姣就這麽一路乘著馬車到了城東的濟世堂。
她是這邊的常客了，原想著問個藥童南兮在哪裏，沒想到竟在藥堂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沈從雲。
明天早上六點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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