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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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4
顧姣是被趙長璟一路護送回家的。
顧家人早先已得了消息，也知道她“失蹤”是趙長璟特意安排的，松氣之餘也不由驚嘆。
誰也沒想到那位一向好脾氣又有慈心善名的賢妃竟然會跟寧王勾結，更沒想到賢妃的膽子這麽大，居然敢讓寧王的建州大軍直接大搖大擺進皇城，還妄想取代宮裏的禁衛司。
如果不是趙長璟提早發現早做部署，誰也不敢想象今天之後的皇宮、甚至於說大夏會變成什麽樣？
恐怕那位現今佯裝“昏迷”的天子會真的就此長眠，而屆時被賢妃掌控的後宮必定會全部換成她的心腹，就算謝皇後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去抵擋這麽多人，很有可能的結果就是她也會跟著出事。
太子年幼，更是翻不起什麽風浪。
何況賢妃到底是他的生母。
這樣的情況下，賢妃扶持太子登基，成為後宮之主就變成理所應當的事了，即便日後她想垂簾聽政，恐怕朝中也不好說什麽。
就算日後他人發現這件事情的真相，又能如何？
陛下就這麽一個孩子，太子不登基誰登基？
處死賢妃？
她手裏捏著那麽一支軍隊，誰死還不一定呢。
不管如何。
這件事總算是了結了。
有江謙和顧雲霆的鎮壓，那一萬建州大軍又沒有防備，很快就被他們繳械拿下了，他們倒是沒費多少工夫。不過這些人也都是些硬漢，軟硬不吃，也不肯投降，顧姣後來聽顧錦說，這些人被拿下的時候，身上的傷勢很嚴重，可即便如此，這群人還是不肯服輸，直到死，嘴裏還喊著“天不佑我幼主，吾等愧對主公啊！”
他們都是孝賢太後最忠誠的信徒，嘴裏喊著的主公自然是她。
至於幼主——
顯而易見，是寧王。
對此，顧姣既感慨也不明白，當今天子和寧王明明都是孝賢太後的孩子，為什麽孝賢太後會留下這樣一支對天子、對大夏太平有所危害的軍隊？她難道不知道這支軍隊的存在會帶來什麽嗎？
當年寧王起事的時候，顧姣還小，而且那件事也沒多少人知道。
至於孝賢太後的死因，更加不會有多少人知曉了，這是皇家秘辛。
所以顧姣不清楚對孝賢太後而言，她的兒子從來都只有寧王一個人，或許以前也有過疼惜，但當寧王出事之後，無論宗裕有沒有做什麽，在她那邊已然定了罪。
顧姣也不會知道，當今皇後為什麽難有子嗣，那也是因為當年寧王出事，孝賢太後懷疑到宗裕的頭上，對當時還不是皇後的謝丹娘動了手。
也是那一次。
宗裕徹底對孝賢太後失望。
那是一個偏執瘋狂又極其護短的人，縱使是先帝都拿她沒辦法。
不過這些事，趙長璟並沒有對顧姣說，也不打算說，一來，這些都是皇家秘辛，本就不好與旁人說道，二來，他也不想讓她再擔心害怕。
既然事情已經解決了，就讓這些往事繼續掩埋在那些歲月與時光中吧。
顧姣隱隱感覺到四叔有沒說完的話，不過她也沒有追問，她只是擔心地關詢起太子的結局，“那太子該怎麽辦？”
賢妃畢竟是他的生母。
如今被陛下打入冷宮，也不知道太子會不會受她的影響。
顧姣這陣子經常進宮，與太子也算是混熟了，那是一個雖然年幼卻十分懂禮貌的孩子，看到她的時候還會乖乖叫她師母，起初顧姣還會覺得不好意思，但小太子雖然年幼卻十分有主見，還有些不符合這個年紀的沈穩和古板，顧姣無法，後來也就隨他去了。
她實在不希望太子會被賢妃連累。
“放心吧。”知道她的擔憂，趙長璟握住她的手，溫聲安慰道，“太子自幼就是由皇後娘娘教導長大的，賢妃雖然是他的生母，他們卻並不熟悉。”
這些年賢妃為了佯裝自己，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曾怎麽關註過。
就像是生怕過多的關註會讓他人察覺到她的狼子野心。
她和那位孝賢太後一樣，一味地以為只要你是我的孩子就該聽我的話，我無論做什麽都是為了你好，可這世上哪有這樣沒道理的事？你不曾給予過一絲關愛，卻妄圖他乖巧聽話唯你是從。
“這幾日皇後生病也都是他在床前照顧，賢妃的事不會影響到他。”
宗仁是他的學生。
他比誰都清楚他的為人和秉性。
賢妃出事，若說對他一點影響都沒有，自然不可能，但他相信他能克服。
他是未來的天子。
甚至會是比宗裕更知道怎麽做帝王的天子。
而此時。
皇宮的地牢。
建州大軍甚至於賢妃一直都以為寧王被關在天牢之中，殊不知早在半個月前，寧王就被宗裕帶到了皇宮這座地牢之中。
這座地牢，只有歷朝天子才知道。
而被關在其中的人，幾乎沒有例外都跟天家息息相關。
他們舍不得他們死，卻也不能容忍他們再出現在世人的眼中，於是這座地牢就有了他的用處。
當年還是皇後的孝賢太後謀逆之際，先帝就曾想過把她關進地牢之中，但最後，或許是怕孝賢太後心思詭秘，不好掌控，又或許是知道自己大限將至，所以先帝還是在駕崩前處死了孝賢太後。
地牢外無人守著。
對許多人而言，這就是一個普通的院子，普通的假山，也就只有天子所戴的扳指才能打開這座密道。此刻夜色已深，禁衛和元寶都在外面守著，宗裕一個人提著燈籠走進這漆黑的密道。
密道起初有些狹窄，越往裏便越通暢。
這處地方雖然被稱呼為地牢，但更像是一間屋宅，不知道最開始建立這座地牢的天子在想什麽，又究竟囚-禁的是誰，曝露在宗裕面前的是一個幾乎稱得上是繁華甚至有些奢靡的地方。
看著不遠處的漆紅大門。
他能聽到裏面傳來砸東西的聲音。
這幾日他經常能收到消息，上書宗炎每日所為。
最開始被帶到地牢的時候，宗炎還挺悠閑，就跟在天牢時一樣，看書撫琴，他知道宗裕派人看著他，他就是要讓他的兄長看看無論身處什麽地方，他都能如此悠閑。
可當他發現身邊服侍他的那個人既不會說話也聽不到之後，日日的沈寂終於讓他有了變化，地牢沒有太陽也沒有月光，滅掉燭火的時候連一絲光都沒有，他根本不知道在裏面待了多久。
未知總是讓人恐慌的，即便對宗炎而言也是一樣的。
他從前能如此坦然面對一切，那是因為他覺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即便被宗裕關進天牢，他也沒有害怕過。他知道宗裕不會殺他，他這個哥哥太重情。
他向來知道怎麽去掌控別人的弱點。
當然。
他雖然喜歡他哥哥這個弱點，卻也無比嘲諷他。
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有情，唯獨天子不可以，因為這點情將會成為懸在他頭頂的利刃。
當初他那位英明的父皇不就是被母後蠱惑，然後被母後一步步拖入泥潭，從一位英明的君主變成最後面目全非的模樣？
即便前陣子被宗裕換了地方，他也無所謂，可漸漸地，他終於感覺到了不對，宗裕的確沒有殺他，甚至讓他住在這個奢華的地方，可陪伴他的只有一個聾啞的老仆。
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老仆都沒有反應。
定時的三餐、沈默地清掃，即便是被他用東西砸到，他也好像感覺不到疼痛一般。
宗炎終於慌了。
他不懼怕危險，甚至越危險的東西會讓他越興奮，可他害怕這樣的靜寂，死一樣的靜寂。
他一張嘴學了孝賢太後十分本事，這些年，他靠著這個籠絡了一批人，宋吉卿、燕仕林……可現在，他這一張嘴忽然失去了用處，這讓他不安也讓他暴躁，他終於開始撕扯掉這麽多年偽裝的完美面具，開始變得歇斯底裏瘋狂砸東西，他想借此讓宗裕來找他。
可過去這麽久了，宗裕還是沒來，每日陪伴他的依舊只有那個老頭。
他能聽到的除了東西破碎的聲音，也就只有自己的回聲。
門被人推開的時候，氣喘籲籲坐在輪椅上砸著東西的宗炎幾乎是立刻就擡了頭，在看到出現在門外的男人時，他的臉一下子就變了，終於等到自己在等的人，可偏偏是這副模樣，目光落在宗裕身上，看他穿著一身象征著天子的服飾端站於門外，長身玉立，而他坐在輪椅上，縱使一身華服，也還是狼狽不堪。
宗裕完好的身體、筆直的腿刺痛了宗炎的眼睛，他死死抓著手裏的茶盞，啞著嗓音出聲，“你來做什麽？”
“我以為你在等我。”宗裕淡淡說完後，掃了一眼屋中的狼藉，他的神情平靜，並沒有對此感到意外，只朝老仆揮了揮手，等老仆退下，他便拾步進去。
也許是因為沒有光的緣故，地牢比外面要冷上許多。
他撿起地上的一條白狐毯子，然後習慣性地想替宗炎蓋上，可手剛伸過去，宗炎就立刻推著輪椅退後。
宗炎目光陰冷，盯著半蹲在地上的宗裕，說出來的話就跟毒蛇一般散發著惡意，“宗裕，你不用跟我假惺惺，現在沒有別人，收起你這副模樣，我看得就惡心。”
宗裕的手懸在半空，聽他這樣說也不生氣。
把東西放到桌子上。
屋子裏顯然已經沒有完好的椅子供他坐，不過他今日過來也不是為了跟人閑話家常的。
“建州大軍已經被誅殺了，賢妃也已經進了冷宮。”他看到宗炎緊縮的瞳孔，還有一點點抿起來的薄唇，繼續垂著眼簾淡聲說道，“沒有人可以再來救你了。”
“這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宗炎陰冷著臉怒拍著輪椅的扶手，很快，他又擡起臉，“所以你是來跟我炫耀的？”
“還是，你終於想好要處置你這個不聽話的弟弟了。”他唇角勾勒出一抹譏嘲的笑容，一副完全不怕死的模樣。
實則是他很清楚宗裕不會讓他死。
果然——
下一刻，他就看到宗裕搖頭了，“我答應過母後，不會殺你。”
當年孝賢太後臨死之際，曾拉著宗裕要他對天發誓，無論宗炎做什麽，都不會動他。
宗炎嗤笑。
他就知道會是這樣，正要再譏嘲他幾句，然後讓他這個重感情的哥哥把他帶出這個鬼地方，可還沒等他開口，宗裕的下一句話就讓他徹底變了臉。
“我不會殺你，但我也不可能再放過你。”
“從今以後，你就待在這。”
宗裕說完就走，沒有一點留戀，反應過來的宗炎終於慌了，“哥！”他急匆匆伸手抓住宗裕的袖子，口不擇言求道，“你不能這樣對我，你不能把我關在這！我、我聽你的話，以後我乖乖的，我絕對不會再給你惹事，你不放心的話就讓人看著我！”
他說著說著，眼裏忽然含了淚，“哥，你不能讓我待在這，我會死的，這裏太安靜了！你知道的，我最怕一個人待著。”
“宗炎。”
宗裕回頭低眸，他的目光落在宗炎的身上、腿上，沈默一會後，他才出聲發問，“你這麽怕死，當初怎麽敢從馬上摔下來？”
宗炎神情微變，他像是沒聽明白，迷茫地眨了下眼睛後，問道：“哥，你在說什麽？什麽從馬上摔下來，那不是……意外嗎？”說到意外的時候，他猶豫地看了一眼宗炎。
宗炎斂眸。
他鴉羽般的睫毛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投下一片蝴蝶般的倒影，唇邊跟著泛出一抹譏笑。
“你是不是騙的人太多，把自己都給騙進去了？”宗裕一點點擡頭，漆黑的目光重新落在宗炎的身上，語氣冷淡，一字一句，“當年不是你自己故意摔下馬的嗎？”
“哥，”宗炎臉上掛著僵硬的笑，“你……”
宗裕第一次打斷他的話，“你那會是聽了父皇和母後的對話吧，因為父皇要立我為儲君，而一向疼愛你的母後也沒有反對，所以你不高興了。”
聽到這——
宗炎就知道宗裕是真的都知道了，他臉上的那點偽裝重新被陰冷覆蓋，剛剛還可憐巴巴甚至為了求活不惜懇求哭泣的男人此刻又冷了臉，目光陰毒地看著宗裕，質問，“你既然知道，當初為什麽不揭穿我？”
宗裕看著他沒說話。
他一直都知道他的弟弟是個極其自私的人。
他所有的給予和付出都建立在別人不能超越他的基礎下，因為知道母後不疼他，所以他很樂於對他好。
那個時候的好是假的嗎？
當然不是。
可這一份好不能超過他。
如果當他發現有一天母後對他的關心、疼愛超過了他，他的弟弟就會不高興，就會恨不得毀滅一切。
他坐在那個位置上已經有十年了，這十年，再難的事都不至於讓他感到心力交瘁，可看著眼前和他容貌有幾分相似的青年，看著他陰冷惡毒的目光，甚至到這一刻都不知悔改，宗裕忽然覺得很累。
肩膀像是被壓了千斤重，但也足以讓他最後那點手足之情冷卻。
他深深看了他一眼後，就收回目光往外走去。
“宗裕，你給我站住！”
“我不要待在這，你給我回來！”
“宗裕，我是你弟弟，你不能這樣對我！”
身後傳來宗炎氣急敗壞的聲音，他再也沒了從前的冷靜，因為想去追逐宗裕，他急得整個人都摔倒在地，疼痛讓他忍不住叫出聲，可記憶中那個他一摔倒就會立刻急匆匆朝他跑來的男人，這次沒有回頭。
他走得很慢，也很堅定。
宗炎只看到大門一點點在他眼前關上。
“宗裕！！！”
這座可怕的地牢再次變得安靜，只有他的聲音在其中環繞。
顧姣並不知道宮裏發生的那點事。
事情結束之後，她曾去過一次後宮探望謝皇後，她也不知道宗裕和趙長璟的部署，知道賢妃這些年的謀劃時，她甚至還怔楞了許久，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小妹妹居然會變成這樣。
她難過了好長一陣子，也很自責，她以為是因為太子的緣故才會導致賢妃變成這樣。
直到某日宗裕告訴她一則消息——
當年沈湘君的死也跟賢妃有關，不，現在已經不能再用賢妃去稱呼她了。
這世上已經再也沒有賢妃這個人了。
有的只是庶人沈氏。
沈成碧和宗炎為什麽能合作，大概是因為他們骨子裏都是一樣的人，他們一樣的自私，一樣的偏激，只是這一切與顧姣倒是無甚關系。
唯一有關的也不過是沈采薇。
那一門忠烈的沈家，在大夏積累了百年清名的沈家因為這樁謀逆事件到底沒能逃脫。
歷來國法。
謀逆者誅九族。
天子憐沈家幾代都有功勳，死罪能免，活罪卻難逃，在三月到來的時候，沈家一大家子都已經在流放路上了。
沈采薇也在。
當初在眾人眼中皎皎如月的沈采薇一下子成了階下囚，顧姣有時出去的時候會聽那些從前熱切追捧沈采薇的貴公子們用一種輕蔑的語氣說起她，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這時常讓她感到有些恍然，也讓她不喜。
她不喜歡沈采薇。
這個人蠱惑九霄哥哥對她動手。
如果不是九霄哥哥骨子裏還是從前那個秉性，恐怕她真的會著了她的道。
不過再不喜歡，她也不想聽這群男人用這樣的語氣和言論去評價一個女子，顧姣有時聽不過去便會出聲，說來也好笑，以前她在京城是最可有可無的那個，還總是被人議論嘲笑，如今那些一個個身世不知比她高出多少的人看到她的時候卻對她尊敬有加，甚至還用“您”稱呼她。
這實在是讓人感慨。
時間過得很快。
三月春風漸暖，京城碼頭近來也迎來了許多外來的船只，金陵的、濟南的、章丘的……在這春風徐徐，桃花遍地的時節，顧姣和趙長璟的婚期也終於到了。
番外隔日更哈。
沒問題的話都在淩晨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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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姣是被趙長璟一路護送回家的。
顧家人早先已得了消息，也知道她“失蹤”是趙長璟特意安排的，松氣之餘也不由驚嘆。
誰也沒想到那位一向好脾氣又有慈心善名的賢妃竟然會跟寧王勾結，更沒想到賢妃的膽子這麽大，居然敢讓寧王的建州大軍直接大搖大擺進皇城，還妄想取代宮裏的禁衛司。
如果不是趙長璟提早發現早做部署，誰也不敢想象今天之後的皇宮、甚至於說大夏會變成什麽樣？
恐怕那位現今佯裝“昏迷”的天子會真的就此長眠，而屆時被賢妃掌控的後宮必定會全部換成她的心腹，就算謝皇後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去抵擋這麽多人，很有可能的結果就是她也會跟著出事。
太子年幼，更是翻不起什麽風浪。
何況賢妃到底是他的生母。
這樣的情況下，賢妃扶持太子登基，成為後宮之主就變成理所應當的事了，即便日後她想垂簾聽政，恐怕朝中也不好說什麽。
就算日後他人發現這件事情的真相，又能如何？
陛下就這麽一個孩子，太子不登基誰登基？
處死賢妃？
她手裏捏著那麽一支軍隊，誰死還不一定呢。
不管如何。
這件事總算是了結了。
有江謙和顧雲霆的鎮壓，那一萬建州大軍又沒有防備，很快就被他們繳械拿下了，他們倒是沒費多少工夫。不過這些人也都是些硬漢，軟硬不吃，也不肯投降，顧姣後來聽顧錦說，這些人被拿下的時候，身上的傷勢很嚴重，可即便如此，這群人還是不肯服輸，直到死，嘴裏還喊著“天不佑我幼主，吾等愧對主公啊！”
他們都是孝賢太後最忠誠的信徒，嘴裏喊著的主公自然是她。
至於幼主——
顯而易見，是寧王。
對此，顧姣既感慨也不明白，當今天子和寧王明明都是孝賢太後的孩子，為什麽孝賢太後會留下這樣一支對天子、對大夏太平有所危害的軍隊？她難道不知道這支軍隊的存在會帶來什麽嗎？
當年寧王起事的時候，顧姣還小，而且那件事也沒多少人知道。
至於孝賢太後的死因，更加不會有多少人知曉了，這是皇家秘辛。
所以顧姣不清楚對孝賢太後而言，她的兒子從來都只有寧王一個人，或許以前也有過疼惜，但當寧王出事之後，無論宗裕有沒有做什麽，在她那邊已然定了罪。
顧姣也不會知道，當今皇後為什麽難有子嗣，那也是因為當年寧王出事，孝賢太後懷疑到宗裕的頭上，對當時還不是皇後的謝丹娘動了手。
也是那一次。
宗裕徹底對孝賢太後失望。
那是一個偏執瘋狂又極其護短的人，縱使是先帝都拿她沒辦法。
不過這些事，趙長璟並沒有對顧姣說，也不打算說，一來，這些都是皇家秘辛，本就不好與旁人說道，二來，他也不想讓她再擔心害怕。
既然事情已經解決了，就讓這些往事繼續掩埋在那些歲月與時光中吧。
顧姣隱隱感覺到四叔有沒說完的話，不過她也沒有追問，她只是擔心地關詢起太子的結局，“那太子該怎麽辦？”
賢妃畢竟是他的生母。
如今被陛下打入冷宮，也不知道太子會不會受她的影響。
顧姣這陣子經常進宮，與太子也算是混熟了，那是一個雖然年幼卻十分懂禮貌的孩子，看到她的時候還會乖乖叫她師母，起初顧姣還會覺得不好意思，但小太子雖然年幼卻十分有主見，還有些不符合這個年紀的沈穩和古板，顧姣無法，後來也就隨他去了。
她實在不希望太子會被賢妃連累。
“放心吧。”知道她的擔憂，趙長璟握住她的手，溫聲安慰道，“太子自幼就是由皇後娘娘教導長大的，賢妃雖然是他的生母，他們卻並不熟悉。”
這些年賢妃為了佯裝自己，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曾怎麽關註過。
就像是生怕過多的關註會讓他人察覺到她的狼子野心。
她和那位孝賢太後一樣，一味地以為只要你是我的孩子就該聽我的話，我無論做什麽都是為了你好，可這世上哪有這樣沒道理的事？你不曾給予過一絲關愛，卻妄圖他乖巧聽話唯你是從。
“這幾日皇後生病也都是他在床前照顧，賢妃的事不會影響到他。”
宗仁是他的學生。
他比誰都清楚他的為人和秉性。
賢妃出事，若說對他一點影響都沒有，自然不可能，但他相信他能克服。
他是未來的天子。
甚至會是比宗裕更知道怎麽做帝王的天子。
而此時。
皇宮的地牢。
建州大軍甚至於賢妃一直都以為寧王被關在天牢之中，殊不知早在半個月前，寧王就被宗裕帶到了皇宮這座地牢之中。
這座地牢，只有歷朝天子才知道。
而被關在其中的人，幾乎沒有例外都跟天家息息相關。
他們舍不得他們死，卻也不能容忍他們再出現在世人的眼中，於是這座地牢就有了他的用處。
當年還是皇後的孝賢太後謀逆之際，先帝就曾想過把她關進地牢之中，但最後，或許是怕孝賢太後心思詭秘，不好掌控，又或許是知道自己大限將至，所以先帝還是在駕崩前處死了孝賢太後。
地牢外無人守著。
對許多人而言，這就是一個普通的院子，普通的假山，也就只有天子所戴的扳指才能打開這座密道。此刻夜色已深，禁衛和元寶都在外面守著，宗裕一個人提著燈籠走進這漆黑的密道。
密道起初有些狹窄，越往裏便越通暢。
這處地方雖然被稱呼為地牢，但更像是一間屋宅，不知道最開始建立這座地牢的天子在想什麽，又究竟囚-禁的是誰，曝露在宗裕面前的是一個幾乎稱得上是繁華甚至有些奢靡的地方。
看著不遠處的漆紅大門。
他能聽到裏面傳來砸東西的聲音。
這幾日他經常能收到消息，上書宗炎每日所為。
最開始被帶到地牢的時候，宗炎還挺悠閑，就跟在天牢時一樣，看書撫琴，他知道宗裕派人看著他，他就是要讓他的兄長看看無論身處什麽地方，他都能如此悠閑。
可當他發現身邊服侍他的那個人既不會說話也聽不到之後，日日的沈寂終於讓他有了變化，地牢沒有太陽也沒有月光，滅掉燭火的時候連一絲光都沒有，他根本不知道在裏面待了多久。
未知總是讓人恐慌的，即便對宗炎而言也是一樣的。
他從前能如此坦然面對一切，那是因為他覺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即便被宗裕關進天牢，他也沒有害怕過。他知道宗裕不會殺他，他這個哥哥太重情。
他向來知道怎麽去掌控別人的弱點。
當然。
他雖然喜歡他哥哥這個弱點，卻也無比嘲諷他。
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有情，唯獨天子不可以，因為這點情將會成為懸在他頭頂的利刃。
當初他那位英明的父皇不就是被母後蠱惑，然後被母後一步步拖入泥潭，從一位英明的君主變成最後面目全非的模樣？
即便前陣子被宗裕換了地方，他也無所謂，可漸漸地，他終於感覺到了不對，宗裕的確沒有殺他，甚至讓他住在這個奢華的地方，可陪伴他的只有一個聾啞的老仆。
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老仆都沒有反應。
定時的三餐、沈默地清掃，即便是被他用東西砸到，他也好像感覺不到疼痛一般。
宗炎終於慌了。
他不懼怕危險，甚至越危險的東西會讓他越興奮，可他害怕這樣的靜寂，死一樣的靜寂。
他一張嘴學了孝賢太後十分本事，這些年，他靠著這個籠絡了一批人，宋吉卿、燕仕林……可現在，他這一張嘴忽然失去了用處，這讓他不安也讓他暴躁，他終於開始撕扯掉這麽多年偽裝的完美面具，開始變得歇斯底裏瘋狂砸東西，他想借此讓宗裕來找他。
可過去這麽久了，宗裕還是沒來，每日陪伴他的依舊只有那個老頭。
他能聽到的除了東西破碎的聲音，也就只有自己的回聲。
門被人推開的時候，氣喘籲籲坐在輪椅上砸著東西的宗炎幾乎是立刻就擡了頭，在看到出現在門外的男人時，他的臉一下子就變了，終於等到自己在等的人，可偏偏是這副模樣，目光落在宗裕身上，看他穿著一身象征著天子的服飾端站於門外，長身玉立，而他坐在輪椅上，縱使一身華服，也還是狼狽不堪。
宗裕完好的身體、筆直的腿刺痛了宗炎的眼睛，他死死抓著手裏的茶盞，啞著嗓音出聲，“你來做什麽？”
“我以為你在等我。”宗裕淡淡說完後，掃了一眼屋中的狼藉，他的神情平靜，並沒有對此感到意外，只朝老仆揮了揮手，等老仆退下，他便拾步進去。
也許是因為沒有光的緣故，地牢比外面要冷上許多。
他撿起地上的一條白狐毯子，然後習慣性地想替宗炎蓋上，可手剛伸過去，宗炎就立刻推著輪椅退後。
宗炎目光陰冷，盯著半蹲在地上的宗裕，說出來的話就跟毒蛇一般散發著惡意，“宗裕，你不用跟我假惺惺，現在沒有別人，收起你這副模樣，我看得就惡心。”
宗裕的手懸在半空，聽他這樣說也不生氣。
把東西放到桌子上。
屋子裏顯然已經沒有完好的椅子供他坐，不過他今日過來也不是為了跟人閑話家常的。
“建州大軍已經被誅殺了，賢妃也已經進了冷宮。”他看到宗炎緊縮的瞳孔，還有一點點抿起來的薄唇，繼續垂著眼簾淡聲說道，“沒有人可以再來救你了。”
“這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宗炎陰冷著臉怒拍著輪椅的扶手，很快，他又擡起臉，“所以你是來跟我炫耀的？”
“還是，你終於想好要處置你這個不聽話的弟弟了。”他唇角勾勒出一抹譏嘲的笑容，一副完全不怕死的模樣。
實則是他很清楚宗裕不會讓他死。
果然——
下一刻，他就看到宗裕搖頭了，“我答應過母後，不會殺你。”
當年孝賢太後臨死之際，曾拉著宗裕要他對天發誓，無論宗炎做什麽，都不會動他。
宗炎嗤笑。
他就知道會是這樣，正要再譏嘲他幾句，然後讓他這個重感情的哥哥把他帶出這個鬼地方，可還沒等他開口，宗裕的下一句話就讓他徹底變了臉。
“我不會殺你，但我也不可能再放過你。”
“從今以後，你就待在這。”
宗裕說完就走，沒有一點留戀，反應過來的宗炎終於慌了，“哥！”他急匆匆伸手抓住宗裕的袖子，口不擇言求道，“你不能這樣對我，你不能把我關在這！我、我聽你的話，以後我乖乖的，我絕對不會再給你惹事，你不放心的話就讓人看著我！”
他說著說著，眼裏忽然含了淚，“哥，你不能讓我待在這，我會死的，這裏太安靜了！你知道的，我最怕一個人待著。”
“宗炎。”
宗裕回頭低眸，他的目光落在宗炎的身上、腿上，沈默一會後，他才出聲發問，“你這麽怕死，當初怎麽敢從馬上摔下來？”
宗炎神情微變，他像是沒聽明白，迷茫地眨了下眼睛後，問道：“哥，你在說什麽？什麽從馬上摔下來，那不是……意外嗎？”說到意外的時候，他猶豫地看了一眼宗炎。
宗炎斂眸。
他鴉羽般的睫毛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投下一片蝴蝶般的倒影，唇邊跟著泛出一抹譏笑。
“你是不是騙的人太多，把自己都給騙進去了？”宗裕一點點擡頭，漆黑的目光重新落在宗炎的身上，語氣冷淡，一字一句，“當年不是你自己故意摔下馬的嗎？”
“哥，”宗炎臉上掛著僵硬的笑，“你……”
宗裕第一次打斷他的話，“你那會是聽了父皇和母後的對話吧，因為父皇要立我為儲君，而一向疼愛你的母後也沒有反對，所以你不高興了。”
聽到這——
宗炎就知道宗裕是真的都知道了，他臉上的那點偽裝重新被陰冷覆蓋，剛剛還可憐巴巴甚至為了求活不惜懇求哭泣的男人此刻又冷了臉，目光陰毒地看著宗裕，質問，“你既然知道，當初為什麽不揭穿我？”
宗裕看著他沒說話。
他一直都知道他的弟弟是個極其自私的人。
他所有的給予和付出都建立在別人不能超越他的基礎下，因為知道母後不疼他，所以他很樂於對他好。
那個時候的好是假的嗎？
當然不是。
可這一份好不能超過他。
如果當他發現有一天母後對他的關心、疼愛超過了他，他的弟弟就會不高興，就會恨不得毀滅一切。
他坐在那個位置上已經有十年了，這十年，再難的事都不至於讓他感到心力交瘁，可看著眼前和他容貌有幾分相似的青年，看著他陰冷惡毒的目光，甚至到這一刻都不知悔改，宗裕忽然覺得很累。
肩膀像是被壓了千斤重，但也足以讓他最後那點手足之情冷卻。
他深深看了他一眼後，就收回目光往外走去。
“宗裕，你給我站住！”
“我不要待在這，你給我回來！”
“宗裕，我是你弟弟，你不能這樣對我！”
身後傳來宗炎氣急敗壞的聲音，他再也沒了從前的冷靜，因為想去追逐宗裕，他急得整個人都摔倒在地，疼痛讓他忍不住叫出聲，可記憶中那個他一摔倒就會立刻急匆匆朝他跑來的男人，這次沒有回頭。
他走得很慢，也很堅定。
宗炎只看到大門一點點在他眼前關上。
“宗裕！！！”
這座可怕的地牢再次變得安靜，只有他的聲音在其中環繞。
顧姣並不知道宮裏發生的那點事。
事情結束之後，她曾去過一次後宮探望謝皇後，她也不知道宗裕和趙長璟的部署，知道賢妃這些年的謀劃時，她甚至還怔楞了許久，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小妹妹居然會變成這樣。
她難過了好長一陣子，也很自責，她以為是因為太子的緣故才會導致賢妃變成這樣。
直到某日宗裕告訴她一則消息——
當年沈湘君的死也跟賢妃有關，不，現在已經不能再用賢妃去稱呼她了。
這世上已經再也沒有賢妃這個人了。
有的只是庶人沈氏。
沈成碧和宗炎為什麽能合作，大概是因為他們骨子裏都是一樣的人，他們一樣的自私，一樣的偏激，只是這一切與顧姣倒是無甚關系。
唯一有關的也不過是沈采薇。
那一門忠烈的沈家，在大夏積累了百年清名的沈家因為這樁謀逆事件到底沒能逃脫。
歷來國法。
謀逆者誅九族。
天子憐沈家幾代都有功勳，死罪能免，活罪卻難逃，在三月到來的時候，沈家一大家子都已經在流放路上了。
沈采薇也在。
當初在眾人眼中皎皎如月的沈采薇一下子成了階下囚，顧姣有時出去的時候會聽那些從前熱切追捧沈采薇的貴公子們用一種輕蔑的語氣說起她，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這時常讓她感到有些恍然，也讓她不喜。
她不喜歡沈采薇。
這個人蠱惑九霄哥哥對她動手。
如果不是九霄哥哥骨子裏還是從前那個秉性，恐怕她真的會著了她的道。
不過再不喜歡，她也不想聽這群男人用這樣的語氣和言論去評價一個女子，顧姣有時聽不過去便會出聲，說來也好笑，以前她在京城是最可有可無的那個，還總是被人議論嘲笑，如今那些一個個身世不知比她高出多少的人看到她的時候卻對她尊敬有加，甚至還用“您”稱呼她。
這實在是讓人感慨。
時間過得很快。
三月春風漸暖，京城碼頭近來也迎來了許多外來的船只，金陵的、濟南的、章丘的……在這春風徐徐，桃花遍地的時節，顧姣和趙長璟的婚期也終於到了。
番外隔日更哈。
沒問題的話都在淩晨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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