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坦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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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 坦白局
阿什雷蒙把二蟲帶進了自己的“牢獄”。
他一點也不像是囚徒，倒像是在這裏度假的旅客。
他的囚籠是一座相當漂亮的度假莊園，整體造型非常覆古，紅磚白墻的，在紅日之下，被輝光鍍上了暧昧的暖色。
光是從其坐落的位置，都能看得出當年阿什雷蒙把這裏當做自己和蟲帝的秘密花園時的用心。
“正好帶你們欣賞一下——第一次過來的話，這裏還是有很多美景可以看的……小萬森，你看那邊，正好看見太陽才落下地平線，這片海洋永遠呈現瑰麗的金紅色，不錯吧？”阿什雷蒙像熱情的導游，熱絡地介紹著。
萬森和德文辛並排跟在他身後，踏在“囚籠”的石板小路上，這路的寬度剛好夠兩只蟲並肩，還要靠得緊密些才不會踩到兩邊的花叢。
阿什雷蒙的聲音繼續從前面傳來：“從這裏繞過去，就是夜幕的光景，還能看到月亮——不過這裏看到的月亮小得多，沒有在索那特瑞上看著的亮堂……還有其他的序列星都可以看到，就是長時間看不到變化，有點像假的。”
“多數衛星都是這樣——被索那特瑞鎖定後晝夜輪換極其漫長，早期制造的衛星還不能自轉，更無聊……但習慣就好。”阿什雷蒙解釋了一句，忽然頓住腳步轉過身，“小萬森，你以後的生活其實和序列星上也差不多。”
他轉過頭來的時候，萬森正和德文辛挽著手欣賞美景，還用光腦錄像，把他的地盤當度假地兒，一點也不客氣。因此聽到這話時，萬森也沒及時反應過來，琥珀色的眼睛朝他眨了眨，像無辜的小兔子。
上將當自家雄主心思純善，沒立刻反應出這話中的惡意，但他可是這方面的行家，立刻不客氣地懟了回去，不陰不陽地說：“冕下也不用太羨慕，我家雄主名聲大，不說序列星，就是各大行星想必也願意他去看看那的風景——咱們的首席嘛，這還是您親自封的呢。”
萬森突然被誇，有點不好意思，耳朵透出了亮堂的紅，他趕緊轉移話題，偷偷捏德文辛的胳膊肘，“上將，說正事……私房話回去說就行了。”
德文辛被一句“私房話”捏愉快了，渾身哪哪兒都舒服，也就寬宏大量不和阿什雷蒙嗆聲。
他們繼續沿著小路走到盡頭，正好是一片觀海的露臺，有一方小桌，兩把藤椅。
外來是客，萬森和德文辛坐椅子，阿什雷蒙則靠著露臺欄桿，三蟲都看向外面的風光——
浩瀚的汪洋與天空輝映，呈現出對稱的金紅與墨藍色的漸染，白日那邊的海面有金色波光粼粼，金紅色緩緩過渡為瑰麗的紫，越往左越深，最後呈現出深沈的靛藍。
視線往上，天幕有繁星萬千，其中肉眼可見的最大的藍色光點，正是索那特瑞星。
的確是一幅極其壯觀的美景。
三蟲默默看了會兒美景，就聽阿什雷蒙首先開口道：“將軍不是熱情懷舊的蟲，這次是小萬森要來吧？”
他側身倚靠欄桿，面朝二蟲，正好能把德文辛和萬森的神情都收在眼裏，習慣性地開始觀察每只蟲的表情——那麽久都沒有蟲上來讓他觀察，這讓他感到十分愉快。
只不過萬森和德文辛面色輕松，絲毫沒有掩飾的打算，這給他的觀察降低難度，少了些舒爽。
德文辛的手裏把玩著克加狄托他帶的禮盒，萬森則轉頭看向他。
“冕……”
“等等——讓我猜一下。”阿什雷蒙迫不及待打斷萬森，“小萬森……你來找我的原因有很多，我猜猜——將軍徹底把你騙走了嗎？真是只單純的小雄蟲。”
“呵。”德文辛冷笑一聲。
阿什雷蒙：“不然將軍和我賭一盤，就拿你手裏的東西當賭註……若你贏了就拿去給小萬森當點心。”
“……”萬森比了個暫停，“冕下，我們不是來找您玩的——再說這是蟲帝陛下給您的心意，我怎麽能要？”
阿什雷蒙卻興致高昂得很，“別說，別說——讓我猜。”
萬森笑著無奈地搖了搖頭，“好吧，冕下請猜，如果您輸了，我就把蟲帝特意拜托我們帶來的來自北河星的禮物帶走了。”
顯然“特意”和“北河星”都沒有猜謎更吸引前雌王冕下，他興奮地繼續說：“如果小雄蟲只是單純被騙走的話，當然沒必要到我這裏來看我這落魄蟲，將軍一定會一刻也等不及地趕緊躍遷離開索那特瑞星域，所以你們應該想得到什麽答案。”
萬森撐著臉，“這太明顯了，不算。”
德文辛又拋了下禮盒，給自家雄主助威。
“答案……小萬森心好，想尋求誰的答案都有可能——不過能說服固執又自私的將軍一起來的事必然不會是旁蟲的私事，畢竟在我這裏來還是會耽擱一些時間，那應該是關乎多數蟲利益的事……但這事恰好需要問我……”阿什雷蒙思索著，眼中露出興奮的光芒，“看來小萬森是想來打聽你雌父的事吧！”
話音剛落，拋至半空的禮盒剛好落到德文辛手裏，他和萬森的視線同時投向阿什雷蒙。
紅日輝光照在雌蟲臉上，他得意的神情無處遁逃，對自己猜測的結果十分篤定。
德文辛手一揚，阿什雷蒙接住禮盒，往鼻尖輕輕一碰，說了聲：“好運。”
萬森微微彎了彎眼角，接上他前一句話說：“冕下，既然您知道我們的目的，還請您告訴我——關於我的雌父斐佩的消息……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說著，非常應景地露出一個含蓄的傷感表情。
“死了啊。”
阿什雷蒙放松地倚著欄桿，看向天穹，“十六年前斐佩的基因數據停止使用並封存。九年前，PUC第一研究所主任斐斯曼林·佩格登記死亡，死因是飛行器炸毀，搜救隊撈到了他殘肢。”
“噢……”萬森點了點頭，並沒露出什麽太多的傷感——事實上佩格這只蟲對於他而言實在太過陌生，比萬查斯這只便宜雄父還要生疏。不過死亡信息只是確認而已，萬森在意的是另一個， “冕下，我從一只來自PUC的蟲那兒得知雌父曾經和您要好，我記得您也曾說過類似的話。既然您也知道他的真名，那你是不是清楚我的身世？”
“大概知道一點，斐·佩沒說——不過我可以猜，我的猜測一般都是對的，相信你們有目共睹。”
阿什雷蒙驕傲地說：
“他是走PUC專屬通道塞進王宮裏來的，他們讓我好好配合他。那時我只當這蟲就是過來挑雄蟲的，畢竟那裏來的雌蟲——哼……我都做好損失一只高級雄蟲的準備了。
然而，王室的高級雄蟲他竟然一只也沒看上，他在我的王宮裏倒是會找樂子，經常打扮成侍蟲到處亂竄，沒幾個月，他突然說看上了只姓萬的雄蟲——我都不知道萬查斯是個什麽小角色，聽都沒聽過這名兒。”
“不過——”阿什雷蒙忽地看向萬森，神秘一笑，“那時候我就知道你不是萬查斯的雄子，斐佩說要去萬查斯身邊的時候，已經孕育了蟲卵，就在他的身體裏，已經有兩個月了。”
萬森疑惑：“他告訴你的？”
阿什雷蒙搖頭挑眉，“不對，你再猜。”
德文辛冷笑一聲，涼颼颼地說：“冕下竟然還修了醫療科，只是這隔著肚皮也能看出是不是懷孕的本事，不去當產科聖手，實在有點可惜。”
“將軍嘴皮子功夫真是日益厲害——誰說不是呢？我這本事還是很有用的。”阿什雷蒙不被所激，反而視線往下盯著德文辛的腹部意味深長一笑。
德文辛不耐煩地長腿一疊，對這只被關了大半年還不老實的半個舊主一點耐心也沒有，煩躁地想和他直接幹一架。
萬森覺得上將有點過於暴躁，桌下伸腳不著痕跡地蹭對方腳脖子安撫。他再次拉回話題繼續問：“冕下，照你這麽說，我雌父突然出現在萬查斯身邊，是你的有意安排？”
阿什雷蒙比了個圓滿的手勢：“完全正確。”
“所以冕下對我的出身一早就知道，想來……對降神計劃也有所了解。”
萬森流露出一絲克制的落寞和懷念，“PUC那蟲知道的挺多，還說他和您有書信往來，我後來記憶不太好，忘了太多……現在對雌父極為想念，現在也只知道冕下這裏來了解一二。”
阿什雷蒙挑挑眉，畢竟雄蟲們都被養得嬌縱，雌蟲脾氣暴躁，話說的那麽漂亮的蟲可真是少見，直接就拋出了關鍵點，不藏也不繞。他心情越發愉快了，“沒錯，他離開索那特瑞以後，會通過秘線聯系我，說他的小阿森多麽可愛多麽聰明……”
“他說——PUC是徹頭徹尾的騙子，要害他的小雄子。”
“小家夥，理事會是完全獨立於十六大行星的政治體系與社會，有他們獨特的文明——蟲族繁衍興盛的最高決策，是他們。”
“想出伊甸島這種昏招的文明嗎？”德文辛將手往胸前一揣，冷嘲道：“噢，對他們而言的確聰明，行星繁衍的命根在他們的控制之下，誰敢不聽話？”
“將軍有了小萬森還真是變了不少，若放在以前，他們這昏招你還得拍手叫好呢。”阿什雷蒙毫無顧忌地拆臺：“畢竟將軍的手段冷厲可是揚名整個啟明星系，藍海上最兇殘的星盜也聞風喪膽。”
德文辛克不想在萬森面前掉好感，馬上回擊：“我已經叛離索那特瑞，不用給我戴高帽了——還是冕下的深謀遠慮才更是厲害，自損八百也要炸了天使要塞。”
說完還不著痕跡地看了眼萬森，擔心眼前這只老狐貍在雄蟲面前給他潑臟水留下不好的印象。
不過他的擔心是多餘的，萬森聽了這番“對戰”，顯然是站自家雌君這邊，再一看上將“委屈”的眼神，覺得阿什雷蒙有點亂咬，為老不尊。
“冕下，上將與理事會又沒有利益矛盾，他們好壞與我們又沒關系，再說，他打擊星盜也是為卡蘭帝國做出的貢獻——”說到一半，萬森一皺眉，“冕下暗縱考珀校長去炸了天使要塞難道是早有準備？並知道PUC不會追責……或是早有脫離他們的管轄的後手？您……早知道他們會來找我？”
“喲，好聰明的小家夥。”
阿什雷蒙吹了個口哨，“你說得完全正確，一個字都不差。索那特瑞與其他行星不同，它擁有這個星系最大的地下獨立社會——維布倫應該把地下城區域全部收回來了吧？相信他能收獲不下於天使要塞數量的雄蟲，畢竟我養了那麽多年……不過啊，我沒想到小萬森的價值能有這麽高，現在覺得，換虧了，還是該讓我的雌子來，維布倫啊，不爭氣。”
阿什雷蒙話音剛落，面前就橫了一把槍，德文辛速度太快，萬森都沒反應過來就見上將突然站在了阿什雷蒙對面，漆黑的槍管直接抵在了阿什雷蒙腦門上。
“你找死。”
萬森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拽住德文辛的手臂拉下來，上將這會兒怎麽回事，怎麽感覺情緒突然有點不對？以德文辛的性格，他的陰陽怪氣也好，憤怒也罷，幾乎都是外在的偽裝——絕不可能因為阿什雷蒙幾句刺激的話語而動怒。
精神觸須像綿軟的絲網一般，悄悄纏住德文辛的身體，萬森誠懇地朝阿什雷蒙露出非常遺憾的神情，“冕下，我可消受不了您家維布倫殿下，比之您可真是青出於藍。我現在可是很感激您給我和上將牽線呢，木已成舟，您現在可別瞎點。”
阿什雷蒙覺得眼前一幕有趣極了，眼睛裏閃著光，他笑著說：“這可不是我牽的，是你家上將自己掙來的——當初斐佩要我拿蟲神發誓，必須在阿森成年那年將索那特瑞上最英勇優秀俊美的大將軍配婚給他，誰叫阿維不爭氣，幾年前就自己跑去找了只名不見經傳的小野蟲，瞧瞧，錯過了這麽天大一樁好事。”
前雌王邊搖頭邊嘆氣，德文辛脖子上的青筋若隱若現，顯然這局被阿什雷蒙壓狠了。萬森也聽得牙癢癢，老狐貍東拉西扯的本事挺厲害，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他把正題拉回來，“我雌父還和您說這個啊——那他怎麽就敢要最優秀的軍雌，冕下還有兩只雄子呢，不會那時候就知道我天賦異稟了吧？”
“小家夥，套我話呢？那你可要聽仔細了——故事很長，坐下來慢慢聽吧？”阿什雷蒙往他跟前一引，“請吧，將軍。”
這的確是一個很長的故事，阿什雷蒙中途還將蟲帝送的“特產”煮了來招待他們——是產自北河星的紅茶。
茶水由熱轉涼覆又熱，原來，二十年前就定下了今日的因果。
斐佩考察待產星的時候選中了索那特瑞，與被PUC選作代理的阿什雷蒙相識。
即使斐佩在日志中表現得如此虔誠，但他其實很早就在為自己的蟲崽尋找退路，於是城府極深又有野心的阿什雷蒙成了他的至交好友。
雖說是至交，斐佩也沒有透露PUC降神計劃的具體內容，只說降神計劃會給蟲族帶來新生，他的雄子可是天定之蟲，如何如何大有作為，甚至還把研究基地裏樣本叛逃的事情也講給了這位好友聽。
至於降什麽神，怎麽新生，可是一個字都沒提。
阿什雷蒙連蒙帶猜還真蒙到了一些真相，幫著斐佩在萬家瞞天過海。
姓萬的雄蟲總想搞事業，對自己的蟲崽幾乎不過問，對待雌蟲上面風評也還可以，均等安撫，還能放任雌蟲們想做什麽做什麽，這為阿什雷蒙他們弄只癡癡傻傻的替代品做偽裝在萬家充數提供了便利。而後面在斐佩發生意外的時候，又將萬森悄無聲息地順利替換回了萬家。
只不過那時的雄蟲萬森與癡傻的替代品也沒什麽兩樣，對外界刺激沒有任何反應。阿什雷蒙想了好些辦法也沒讓萬森恢覆，這只漂亮的小雄蟲精神力低等，智力低下，哪裏有半分“蟲神”的模樣，以為自己這波買賣做虧了的阿什雷蒙沒多久就放棄折騰萬森。
不過，他還算重諾的蟲，恰巧德文辛這只不老實的雌蟲成為帝國新秀，他便遵守承諾地把斐佩留下的這只大麻煩趁機送出去——出了意外，和自己無關；沒出意外，PUC找來了，正好一石二鳥一起解決。
而最重要的——若是斐佩說的那些“瘋話”是真的，那麽小雄蟲就能給索那特瑞帶來一次前所未有的格局突破。
老狐貍啊，不愧是老狐貍。
“好了，故事講完了……小家夥，你們也快到離開的時候了吧？”阿什雷蒙滿足地瞇了瞇眼睛，“小萬森，你去房間裏拿一下我準備給你的禮物吧，讓我和將軍單獨說兩句話。”
德文辛按住萬森，危險地斂眸冷道，“別想耍什麽花樣。”
阿什雷蒙無奈一攤手，“我能有什麽花樣？被關在這個差不多一成不變的地方，沒有任何具有危險性的東西——連讓我自殺的物品都沒，呶，就那個玻璃房……將軍，你可以隨時盯著。”
“小萬森。”阿什雷蒙視線一轉，對萬森道：“是你雌父留下的，去拿吧，密碼箱的密鑰在門櫃後的墻上寫著，能源卡在第一個櫃子裏面，你東西拿完了記得取下來放回去，這裏沒發電，進入長夜以後我還得靠它照明呢。”
萬森站起來，拍了拍德文辛的肩膀，指尖若有若無地在他後頸劃過，“上將，我去去就回，你看著他——沒事的。”
雄蟲的觸碰讓德文辛覺得舒服了些，細想一下的確是自己過於緊張了，阿什雷蒙沒有任何必要對他們不利。
直到看見萬森走進玻璃房，阿什雷蒙才對正煩躁地用指尖“篤篤”叩擊桌面的德文辛說：“將軍最近的脾氣可真得壓壓——太狂躁了對小蟲崽的發育可不太好。”
“篤篤”聲響戛然而止，德文辛莫名其妙地擡起視線看向阿什雷蒙，灰藍色的眸子裏似有風暴湧動，“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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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什雷蒙把二蟲帶進了自己的“牢獄”。
他一點也不像是囚徒，倒像是在這裏度假的旅客。
他的囚籠是一座相當漂亮的度假莊園，整體造型非常覆古，紅磚白墻的，在紅日之下，被輝光鍍上了暧昧的暖色。
光是從其坐落的位置，都能看得出當年阿什雷蒙把這裏當做自己和蟲帝的秘密花園時的用心。
“正好帶你們欣賞一下——第一次過來的話，這裏還是有很多美景可以看的……小萬森，你看那邊，正好看見太陽才落下地平線，這片海洋永遠呈現瑰麗的金紅色，不錯吧？”阿什雷蒙像熱情的導游，熱絡地介紹著。
萬森和德文辛並排跟在他身後，踏在“囚籠”的石板小路上，這路的寬度剛好夠兩只蟲並肩，還要靠得緊密些才不會踩到兩邊的花叢。
阿什雷蒙的聲音繼續從前面傳來：“從這裏繞過去，就是夜幕的光景，還能看到月亮——不過這裏看到的月亮小得多，沒有在索那特瑞上看著的亮堂……還有其他的序列星都可以看到，就是長時間看不到變化，有點像假的。”
“多數衛星都是這樣——被索那特瑞鎖定後晝夜輪換極其漫長，早期制造的衛星還不能自轉，更無聊……但習慣就好。”阿什雷蒙解釋了一句，忽然頓住腳步轉過身，“小萬森，你以後的生活其實和序列星上也差不多。”
他轉過頭來的時候，萬森正和德文辛挽著手欣賞美景，還用光腦錄像，把他的地盤當度假地兒，一點也不客氣。因此聽到這話時，萬森也沒及時反應過來，琥珀色的眼睛朝他眨了眨，像無辜的小兔子。
上將當自家雄主心思純善，沒立刻反應出這話中的惡意，但他可是這方面的行家，立刻不客氣地懟了回去，不陰不陽地說：“冕下也不用太羨慕，我家雄主名聲大，不說序列星，就是各大行星想必也願意他去看看那的風景——咱們的首席嘛，這還是您親自封的呢。”
萬森突然被誇，有點不好意思，耳朵透出了亮堂的紅，他趕緊轉移話題，偷偷捏德文辛的胳膊肘，“上將，說正事……私房話回去說就行了。”
德文辛被一句“私房話”捏愉快了，渾身哪哪兒都舒服，也就寬宏大量不和阿什雷蒙嗆聲。
他們繼續沿著小路走到盡頭，正好是一片觀海的露臺，有一方小桌，兩把藤椅。
外來是客，萬森和德文辛坐椅子，阿什雷蒙則靠著露臺欄桿，三蟲都看向外面的風光——
浩瀚的汪洋與天空輝映，呈現出對稱的金紅與墨藍色的漸染，白日那邊的海面有金色波光粼粼，金紅色緩緩過渡為瑰麗的紫，越往左越深，最後呈現出深沈的靛藍。
視線往上，天幕有繁星萬千，其中肉眼可見的最大的藍色光點，正是索那特瑞星。
的確是一幅極其壯觀的美景。
三蟲默默看了會兒美景，就聽阿什雷蒙首先開口道：“將軍不是熱情懷舊的蟲，這次是小萬森要來吧？”
他側身倚靠欄桿，面朝二蟲，正好能把德文辛和萬森的神情都收在眼裏，習慣性地開始觀察每只蟲的表情——那麽久都沒有蟲上來讓他觀察，這讓他感到十分愉快。
只不過萬森和德文辛面色輕松，絲毫沒有掩飾的打算，這給他的觀察降低難度，少了些舒爽。
德文辛的手裏把玩著克加狄托他帶的禮盒，萬森則轉頭看向他。
“冕……”
“等等——讓我猜一下。”阿什雷蒙迫不及待打斷萬森，“小萬森……你來找我的原因有很多，我猜猜——將軍徹底把你騙走了嗎？真是只單純的小雄蟲。”
“呵。”德文辛冷笑一聲。
阿什雷蒙：“不然將軍和我賭一盤，就拿你手裏的東西當賭註……若你贏了就拿去給小萬森當點心。”
“……”萬森比了個暫停，“冕下，我們不是來找您玩的——再說這是蟲帝陛下給您的心意，我怎麽能要？”
阿什雷蒙卻興致高昂得很，“別說，別說——讓我猜。”
萬森笑著無奈地搖了搖頭，“好吧，冕下請猜，如果您輸了，我就把蟲帝特意拜托我們帶來的來自北河星的禮物帶走了。”
顯然“特意”和“北河星”都沒有猜謎更吸引前雌王冕下，他興奮地繼續說：“如果小雄蟲只是單純被騙走的話，當然沒必要到我這裏來看我這落魄蟲，將軍一定會一刻也等不及地趕緊躍遷離開索那特瑞星域，所以你們應該想得到什麽答案。”
萬森撐著臉，“這太明顯了，不算。”
德文辛又拋了下禮盒，給自家雄主助威。
“答案……小萬森心好，想尋求誰的答案都有可能——不過能說服固執又自私的將軍一起來的事必然不會是旁蟲的私事，畢竟在我這裏來還是會耽擱一些時間，那應該是關乎多數蟲利益的事……但這事恰好需要問我……”阿什雷蒙思索著，眼中露出興奮的光芒，“看來小萬森是想來打聽你雌父的事吧！”
話音剛落，拋至半空的禮盒剛好落到德文辛手裏，他和萬森的視線同時投向阿什雷蒙。
紅日輝光照在雌蟲臉上，他得意的神情無處遁逃，對自己猜測的結果十分篤定。
德文辛手一揚，阿什雷蒙接住禮盒，往鼻尖輕輕一碰，說了聲：“好運。”
萬森微微彎了彎眼角，接上他前一句話說：“冕下，既然您知道我們的目的，還請您告訴我——關於我的雌父斐佩的消息……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說著，非常應景地露出一個含蓄的傷感表情。
“死了啊。”
阿什雷蒙放松地倚著欄桿，看向天穹，“十六年前斐佩的基因數據停止使用並封存。九年前，PUC第一研究所主任斐斯曼林·佩格登記死亡，死因是飛行器炸毀，搜救隊撈到了他殘肢。”
“噢……”萬森點了點頭，並沒露出什麽太多的傷感——事實上佩格這只蟲對於他而言實在太過陌生，比萬查斯這只便宜雄父還要生疏。不過死亡信息只是確認而已，萬森在意的是另一個， “冕下，我從一只來自PUC的蟲那兒得知雌父曾經和您要好，我記得您也曾說過類似的話。既然您也知道他的真名，那你是不是清楚我的身世？”
“大概知道一點，斐·佩沒說——不過我可以猜，我的猜測一般都是對的，相信你們有目共睹。”
阿什雷蒙驕傲地說：
“他是走PUC專屬通道塞進王宮裏來的，他們讓我好好配合他。那時我只當這蟲就是過來挑雄蟲的，畢竟那裏來的雌蟲——哼……我都做好損失一只高級雄蟲的準備了。
然而，王室的高級雄蟲他竟然一只也沒看上，他在我的王宮裏倒是會找樂子，經常打扮成侍蟲到處亂竄，沒幾個月，他突然說看上了只姓萬的雄蟲——我都不知道萬查斯是個什麽小角色，聽都沒聽過這名兒。”
“不過——”阿什雷蒙忽地看向萬森，神秘一笑，“那時候我就知道你不是萬查斯的雄子，斐佩說要去萬查斯身邊的時候，已經孕育了蟲卵，就在他的身體裏，已經有兩個月了。”
萬森疑惑：“他告訴你的？”
阿什雷蒙搖頭挑眉，“不對，你再猜。”
德文辛冷笑一聲，涼颼颼地說：“冕下竟然還修了醫療科，只是這隔著肚皮也能看出是不是懷孕的本事，不去當產科聖手，實在有點可惜。”
“將軍嘴皮子功夫真是日益厲害——誰說不是呢？我這本事還是很有用的。”阿什雷蒙不被所激，反而視線往下盯著德文辛的腹部意味深長一笑。
德文辛不耐煩地長腿一疊，對這只被關了大半年還不老實的半個舊主一點耐心也沒有，煩躁地想和他直接幹一架。
萬森覺得上將有點過於暴躁，桌下伸腳不著痕跡地蹭對方腳脖子安撫。他再次拉回話題繼續問：“冕下，照你這麽說，我雌父突然出現在萬查斯身邊，是你的有意安排？”
阿什雷蒙比了個圓滿的手勢：“完全正確。”
“所以冕下對我的出身一早就知道，想來……對降神計劃也有所了解。”
萬森流露出一絲克制的落寞和懷念，“PUC那蟲知道的挺多，還說他和您有書信往來，我後來記憶不太好，忘了太多……現在對雌父極為想念，現在也只知道冕下這裏來了解一二。”
阿什雷蒙挑挑眉，畢竟雄蟲們都被養得嬌縱，雌蟲脾氣暴躁，話說的那麽漂亮的蟲可真是少見，直接就拋出了關鍵點，不藏也不繞。他心情越發愉快了，“沒錯，他離開索那特瑞以後，會通過秘線聯系我，說他的小阿森多麽可愛多麽聰明……”
“他說——PUC是徹頭徹尾的騙子，要害他的小雄子。”
“小家夥，理事會是完全獨立於十六大行星的政治體系與社會，有他們獨特的文明——蟲族繁衍興盛的最高決策，是他們。”
“想出伊甸島這種昏招的文明嗎？”德文辛將手往胸前一揣，冷嘲道：“噢，對他們而言的確聰明，行星繁衍的命根在他們的控制之下，誰敢不聽話？”
“將軍有了小萬森還真是變了不少，若放在以前，他們這昏招你還得拍手叫好呢。”阿什雷蒙毫無顧忌地拆臺：“畢竟將軍的手段冷厲可是揚名整個啟明星系，藍海上最兇殘的星盜也聞風喪膽。”
德文辛克不想在萬森面前掉好感，馬上回擊：“我已經叛離索那特瑞，不用給我戴高帽了——還是冕下的深謀遠慮才更是厲害，自損八百也要炸了天使要塞。”
說完還不著痕跡地看了眼萬森，擔心眼前這只老狐貍在雄蟲面前給他潑臟水留下不好的印象。
不過他的擔心是多餘的，萬森聽了這番“對戰”，顯然是站自家雌君這邊，再一看上將“委屈”的眼神，覺得阿什雷蒙有點亂咬，為老不尊。
“冕下，上將與理事會又沒有利益矛盾，他們好壞與我們又沒關系，再說，他打擊星盜也是為卡蘭帝國做出的貢獻——”說到一半，萬森一皺眉，“冕下暗縱考珀校長去炸了天使要塞難道是早有準備？並知道PUC不會追責……或是早有脫離他們的管轄的後手？您……早知道他們會來找我？”
“喲，好聰明的小家夥。”
阿什雷蒙吹了個口哨，“你說得完全正確，一個字都不差。索那特瑞與其他行星不同，它擁有這個星系最大的地下獨立社會——維布倫應該把地下城區域全部收回來了吧？相信他能收獲不下於天使要塞數量的雄蟲，畢竟我養了那麽多年……不過啊，我沒想到小萬森的價值能有這麽高，現在覺得，換虧了，還是該讓我的雌子來，維布倫啊，不爭氣。”
阿什雷蒙話音剛落，面前就橫了一把槍，德文辛速度太快，萬森都沒反應過來就見上將突然站在了阿什雷蒙對面，漆黑的槍管直接抵在了阿什雷蒙腦門上。
“你找死。”
萬森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拽住德文辛的手臂拉下來，上將這會兒怎麽回事，怎麽感覺情緒突然有點不對？以德文辛的性格，他的陰陽怪氣也好，憤怒也罷，幾乎都是外在的偽裝——絕不可能因為阿什雷蒙幾句刺激的話語而動怒。
精神觸須像綿軟的絲網一般，悄悄纏住德文辛的身體，萬森誠懇地朝阿什雷蒙露出非常遺憾的神情，“冕下，我可消受不了您家維布倫殿下，比之您可真是青出於藍。我現在可是很感激您給我和上將牽線呢，木已成舟，您現在可別瞎點。”
阿什雷蒙覺得眼前一幕有趣極了，眼睛裏閃著光，他笑著說：“這可不是我牽的，是你家上將自己掙來的——當初斐佩要我拿蟲神發誓，必須在阿森成年那年將索那特瑞上最英勇優秀俊美的大將軍配婚給他，誰叫阿維不爭氣，幾年前就自己跑去找了只名不見經傳的小野蟲，瞧瞧，錯過了這麽天大一樁好事。”
前雌王邊搖頭邊嘆氣，德文辛脖子上的青筋若隱若現，顯然這局被阿什雷蒙壓狠了。萬森也聽得牙癢癢，老狐貍東拉西扯的本事挺厲害，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他把正題拉回來，“我雌父還和您說這個啊——那他怎麽就敢要最優秀的軍雌，冕下還有兩只雄子呢，不會那時候就知道我天賦異稟了吧？”
“小家夥，套我話呢？那你可要聽仔細了——故事很長，坐下來慢慢聽吧？”阿什雷蒙往他跟前一引，“請吧，將軍。”
這的確是一個很長的故事，阿什雷蒙中途還將蟲帝送的“特產”煮了來招待他們——是產自北河星的紅茶。
茶水由熱轉涼覆又熱，原來，二十年前就定下了今日的因果。
斐佩考察待產星的時候選中了索那特瑞，與被PUC選作代理的阿什雷蒙相識。
即使斐佩在日志中表現得如此虔誠，但他其實很早就在為自己的蟲崽尋找退路，於是城府極深又有野心的阿什雷蒙成了他的至交好友。
雖說是至交，斐佩也沒有透露PUC降神計劃的具體內容，只說降神計劃會給蟲族帶來新生，他的雄子可是天定之蟲，如何如何大有作為，甚至還把研究基地裏樣本叛逃的事情也講給了這位好友聽。
至於降什麽神，怎麽新生，可是一個字都沒提。
阿什雷蒙連蒙帶猜還真蒙到了一些真相，幫著斐佩在萬家瞞天過海。
姓萬的雄蟲總想搞事業，對自己的蟲崽幾乎不過問，對待雌蟲上面風評也還可以，均等安撫，還能放任雌蟲們想做什麽做什麽，這為阿什雷蒙他們弄只癡癡傻傻的替代品做偽裝在萬家充數提供了便利。而後面在斐佩發生意外的時候，又將萬森悄無聲息地順利替換回了萬家。
只不過那時的雄蟲萬森與癡傻的替代品也沒什麽兩樣，對外界刺激沒有任何反應。阿什雷蒙想了好些辦法也沒讓萬森恢覆，這只漂亮的小雄蟲精神力低等，智力低下，哪裏有半分“蟲神”的模樣，以為自己這波買賣做虧了的阿什雷蒙沒多久就放棄折騰萬森。
不過，他還算重諾的蟲，恰巧德文辛這只不老實的雌蟲成為帝國新秀，他便遵守承諾地把斐佩留下的這只大麻煩趁機送出去——出了意外，和自己無關；沒出意外，PUC找來了，正好一石二鳥一起解決。
而最重要的——若是斐佩說的那些“瘋話”是真的，那麽小雄蟲就能給索那特瑞帶來一次前所未有的格局突破。
老狐貍啊，不愧是老狐貍。
“好了，故事講完了……小家夥，你們也快到離開的時候了吧？”阿什雷蒙滿足地瞇了瞇眼睛，“小萬森，你去房間裏拿一下我準備給你的禮物吧，讓我和將軍單獨說兩句話。”
德文辛按住萬森，危險地斂眸冷道，“別想耍什麽花樣。”
阿什雷蒙無奈一攤手，“我能有什麽花樣？被關在這個差不多一成不變的地方，沒有任何具有危險性的東西——連讓我自殺的物品都沒，呶，就那個玻璃房……將軍，你可以隨時盯著。”
“小萬森。”阿什雷蒙視線一轉，對萬森道：“是你雌父留下的，去拿吧，密碼箱的密鑰在門櫃後的墻上寫著，能源卡在第一個櫃子裏面，你東西拿完了記得取下來放回去，這裏沒發電，進入長夜以後我還得靠它照明呢。”
萬森站起來，拍了拍德文辛的肩膀，指尖若有若無地在他後頸劃過，“上將，我去去就回，你看著他——沒事的。”
雄蟲的觸碰讓德文辛覺得舒服了些，細想一下的確是自己過於緊張了，阿什雷蒙沒有任何必要對他們不利。
直到看見萬森走進玻璃房，阿什雷蒙才對正煩躁地用指尖“篤篤”叩擊桌面的德文辛說：“將軍最近的脾氣可真得壓壓——太狂躁了對小蟲崽的發育可不太好。”
“篤篤”聲響戛然而止，德文辛莫名其妙地擡起視線看向阿什雷蒙，灰藍色的眸子裏似有風暴湧動，“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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