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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沈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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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 沈暮

【14211-31340803.mvi】

“這是斐斯曼林·佩格的日志文件,今天是標準年3134年,8月3日。我和我的小雄子回到了藍海之心,這裏行星聯合理事會第一研究總部……唔,看後面的‘帆船’,這是研究總部的雄蟲誕生搖籃,很漂亮——小家夥最早誕生的地方。

真期待——我的寶貝一定要成為新神,我相信你可以的……來,阿森,看這裏,這是鏡頭……來打聲招呼……”

萬森眨了眨眼,不確定地將手伸向影像,指尖虛虛地觸碰到視頻中容貌精致的亞雌,以及他抱在懷裏的,一只小小的蟲崽。

蟲崽的臉圓圓的,看起來並沒有在萬家受到什麽苛待,他戴著一頂白色的絨毛帽,佩格一邊錄像一邊把帽子取了下來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用手梳理起蟲崽略微淩亂的頭發。和萬森一樣色澤的眼眸裏似乎湧動著無限的柔情,仿佛懷裏的蟲崽就是他生命的全部。

假的。

萬森直直地盯著影像,手指猛然往前一抓,落了個空,指甲掐在了自己的手掌上。

“嗯?”萬森猛地回神,疑惑地攤開手看掌心上有些深的甲痕,覺得自己這股情緒莫名其妙,什麽假的?

然而他想仔細琢磨自己的思緒時又覺得茫茫然一片,不知道這股奇怪的憤怒和譏諷從何而生。

投影的錄像已經播放完畢,自動開始播放下一個文件,這一次,畫面背景不再是空曠的平地,而是一間通體潔白的屋子。

屋內擺放著外形簡單,卻帶有操作臺功能的工作桌,有坐凳,還有一張看起來就很舒適的躺椅,一種微妙的生活氣息從中流露出來。

這是一間可以處理簡單工作的休息室……這是斐·佩的房間?

果然,他剛這麽想的時候,斐·佩走進了錄像範圍。

視頻裏的斐·佩穿回了一身潔白的工作衫,淺棕色的長發束進工作帽中。只是一身幹練穿著的他,今日的精神狀態明顯不好,從影像中都能看出他臉色的蒼白和頹敗。

“這是……斐斯曼林·佩格的日志文件。今天,今天……是標準年3134年,8月4日。”

投影中的亞雌垂眸沈默了好久,萬森等得都想上手去拽進度條了才見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第一次實驗不是很成功,排異反應明顯……可這世界上再沒有誰能比他的基因更契合了,一定是設置失誤——我又重新連接了,願成功。

……米雷和坎薩爾居然因為雌子雄子昏厥就要退出實驗——他們以為想退就能退嗎?這群自私的蠢蟲。

不過我能理解他們的想法……畢竟擁有一只自己的蟲崽是很幸運的事,即便在藍海之心,這個雄蟲最多的‘國度’,雌蟲也需要作出貢獻才能領到基因,凱薩爾還生了只雄蟲,難怪那麽寶貝。

他們太短視了,這些數據都是不可二次匹配的東西——就這麽浪費掉,以為理事會能隨他們所願嗎?天真……

只是我可憐的阿森,雌父為你祈禱,希望你能平安度過今夜,蟲神的祝福將會降臨在你的身上。”

【14211-31340805.mvi】

太好了!數據順利讀取,我的阿森一定能成為新神!

天吶,我太激動了!這簡直太險了,簡直不敢置信!

這次數據排異死掉了四十多只蟲崽,我的阿森一定是被蟲神選中的天之驕子——一百四十六次基因手術,沒有誰能撐過,阿森,我的阿森簡直是個奇跡,最完美的契合體質不是什麽蟲都能擁有的,只有最頑強的生命才配獲得蟲神的祝福。

我期待著,‘聖音’被迎回蟲族,真神從年幼的軀殼中蘇醒。願蟲神保佑我。”

【14211-31340806.mvi】

“……今天正式加入了‘降神計劃’研究小組,希望我也能為蟲族的裏程碑添上一塊磚,願蟲神保佑我,保佑阿森,保佑您的子民。”

【14211-31340807.mvi】

“……工作非常有意義,盡管有些殘忍,但我認為它是必須族群壯大所必需的歷程。

阿森還沒有醒過來,他很痛苦,有時會叫‘好痛’‘雌父救我’……可這是必須的,神的降臨的確是痛苦的。

蟲神保佑我的阿森。”

【14211-31340808.mvi】

“……蟲神保佑我的阿森。”

【14211-31341109.mvi】

“……蟲神保佑我的阿森。”

“……蟲神保佑我的阿森。”

萬森一連打開幾十條視頻都是斐·佩在錄像面前跪坐於地,垂眸向蟲神祈禱,並沒透露別的什麽信息。見這些視頻時長幾乎完全一致,萬森便索性跳過這些時長不多的視頻,點開了倒數第三條視頻。

他的手指抖得很厲害,點下播放後,瞬間將手收回到身前,和另一只手緊緊握在一起,仿佛這樣就能掩蓋住他無邊的緊張。

【14211-31371209.mvi】

“該死,該死,該死!他們都跑了!這群偽善的家夥,以為這麽簡單就能跑掉嗎?開什麽玩笑——沒有喚醒艙,就算逃出啟明星系,不到那一天,他們也只會是癡癡呆呆的傻子,這有什麽意義?

我才是蟲神最虔誠的信徒,蟲神保佑我的阿森,他才是您降臨的最佳選擇。

噢,這是斐斯曼林·佩格的日志文件,今天是標準年3137年,12月9日。

研究基地的實驗樣本被他們的雌父帶著跑了,損失數據12份。不過沒關系,他們的數據並不重要,我的阿森還留在這裏,他會完成偉大的使命。

接下來,記錄今天的情況。

阿森是只堅強的蟲崽,但他的領悟還是不夠,每次的數據要讀取很多遍才能記下來一點……看著他掙紮的模樣我也很難過,可使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理事會不足以信任,他們一定會想私占神的旨意,我需要他對‘神諭’加密——我的阿森很聰明,創造了只有他才能看懂的文字,這個小天才……不愧是我的阿森。”

【14211-31391220.mvi】

“這是斐斯曼林·佩格的日志文件……距離上一次錄像已經過去了兩年了,發生了太多的事情……讓我想想,該怎麽說……

‘降神計劃’沒有了,他們覺得我的阿森沒有得到“聖諭”,想去找那些叛徒。

我不會告訴他們真相,這群垃圾。我的阿森……阿森……對不起,我必須隱瞞下去。

你已經那麽恨我了,也不在乎這一次吧。

只是我沒想到為什麽他們要我的阿森去找那些叛逃的家夥?那些懦夫,能有什麽作用?都是失敗品——那些數據也是垃圾,不要也罷,憑什麽要我的阿森去找回來?

我們就要分開了……我的阿森,我們就要分開了。

我的小雄子會忘記我,逃不過的渾渾噩噩,他會從陌生的記憶中蘇醒過來,忘記他為‘神’所犧牲的一切,這太殘忍了。

我不會為他們效力了,我需要給阿什雷蒙寫一封信,要他兌現給我的承諾——他們勾結外族造神的罪證,我會一字不落地留下來。”

【14211-31391220(1).mvi】

最後一個視頻文件中沒有斐·佩的身影,只有一頁一頁勻速翻動的文字篇章,上面講述著一個荒誕又殘忍的計劃。

德文辛結束會議後第一時間和萬森通訊。會下聽到兩只蟲閑談到附近有家餐廳菜品新鮮有特色,就想帶雄蟲去體驗一番。

可通訊竟然無法接通!

這讓德文辛心跳頻率陡升,幾乎是面目猙獰地立即讓親信調他脖子上懲戒環的頻率定位,同時立即一扇翅翼掠向空中,覆眼在目力可及範圍內極速搜尋。

就算當耳機裏傳來親信的定位信息,他也不敢松一口氣,鎖定臨時住宅俯沖而去。

德文辛甚至來不及規矩地走樓梯,直接從二樓的窗戶一陣風似地翻進了住宅臥房。

他太急太慌,收力時竟然像一只才學會飛行的幼蟲,徑直從窗戶口撞了進去,手忙腳亂地拍在了臥室的墻上,墻體都被撞得輕輕一抖。

“上將?”

萬森從洗浴間探出頭,驚疑不定地看了一眼,立即跑出來撈住這只橫沖直撞的軍雌。

他緊張地看著碎了一地的玻璃,一邊感嘆凱特城的東西質量不行一邊問:“上將,發生什麽緊急事了?要立刻撤離嗎?”

德文辛猛地牢牢抓住萬森的胳膊,將雄蟲上上下下來回打量了好幾遍,才直直地盯著他,“為什麽關閉通訊?”

“啊?”萬森不解,擡起手看了一眼光腦,這才發現手腕上的小東西側邊正閃著紅色的亮光,他取下來一看,果然是出現了信號接收錯誤。

萬森拎著光腦說:“可能是剛剛被元器件給幹擾了,也不知道那個存儲器裏面是個什麽構造。”

見萬森好好的,德文辛松了一大口氣,慢騰騰地收回自己的翅翼掛在身後擋著衣服的破洞,一邊問:“什麽元器件?”

萬森攤開手心給他看,“就是這個,我想把他徹底毀了。”

那手心裏正是萬森一直非常寶貝地戴在脖子上的存儲器吊墜,此時它的外殼已經被拆下來了,濕淋淋的,是被泡了水以後的模樣。

德文辛沈默了一下,將存儲器從萬森手裏接了過來,上下左右看了看,按下開關,投影上寫“密碼錯誤超限,已自刪文件。”

他問道:“不想要了?”

萬森點頭,“嗯。”

“好。”德文辛說著,把萬森單手攬進懷裏,將他的頭按在自己肩窩,另一只手化出鋒利蟲甲,只聽“哢”一聲,那小東西就在他手裏成了一堆廢屑。

“視頻太多了,我不想浪費你時間再看一遍……就聽我講吧。”萬森邊說邊扯了張紙巾平靜地把碎屑從德文辛手裏接走,團起來扔進了垃圾桶裏。

德文辛挑了挑眉,對此沒什麽意見,不過對於萬森把存儲器外殼拆了拿去泡水的主意還是沒輕易放過,“以後這種自能源物件禁止私拆,裏面要是有自爆裝置你那小短腿能跑掉嗎?”

萬森乖乖認錯,“下次不敢了。”

萬森繼續回到剛剛的話題,“標準年3127—3130年,佩格科員就被PUC的第一研究總部以志願者的名義吸納進去,參加一個叫做‘萬日談’的項目。”

他一邊說一邊和德文辛收拾起地上的狼藉,凱特城就是這點不好,什麽東西都得自己動手。

上將當然不會讓雄蟲碰到那些玻璃碎片,把萬森推到一邊聽他繼續說。

“項目的內容大致就是讓被選中的雌蟲接受幾個世紀以前的‘優秀的雄蟲基因’受孕,經過高密度的基因編輯手術使胚胎成為優秀的實驗樣本,而這個樣本成功出生孵化後將接受‘牌’的數據。

作為報酬,他們在受孕前會可以選擇喜歡的星球去快活一段時間,PUC會解決掉他們遇到的所有麻煩。等誕下的蟲崽到合適的年齡就返回研究所,接受‘牌’的數據讀取。”

德文辛適時問道:“牌,是什麽?”

萬森靠著墻壁,拉了拉唇角,露出一個意味難辨的笑容,“是銀環系那裏偷來的生命數據庫,記錄了一個叫做藍星的星球上,某些古人類生命的生平的數據卡。培育的蟲崽就在實驗室裏接受那些數據,去學習數據卡裏面,人類的知識。”

“學……人類的知識?”

“是的,這個項目不是第一次做,應該有一兩個世紀了……但成果一直都不怎麽樣。不過這次他們似乎有什麽突破,項目進行到一半以後,佩格就進入了一個叫做‘降神計劃’的企劃中,一年後擔任主任。”

萬森講起佩格的事情也像講故事,聲音好聽,娓娓道來,似乎與自己並無關系,他有意避開其中關於蟲崽的生死危機與痛苦,“有意思的是,3137年的時候,除了佩格,其他的雌蟲應該是合謀集體叛逃了……但佩格依舊堅持在項目中待著,中間有很多東西沒有明說,可能他也擔心錄像不安全吧。”

萬森轉頭看了眼和自己一起靠著墻壁的德文辛,手悄悄地扣住他的手掌,話鋒一轉,語調微揚道:“上將,你知道嗎,我倆說不定還是命中註定的良緣噢……我們去找阿什雷蒙吧,他那裏有一封信,說不定是我倆定親的信呢。”

“好。”

德文辛轉過身去抱自己的雄主,沈溺在雄蟲忽然而起的溫柔鄉中。

他聽出萬森的有意隱藏,一些難言的痛苦、幽深的陰霾被裹在未明說的疑點中,關於斐·佩真正的去向,關於銀環系的“牌”,關於“萬日談”的讀取……

從萬森刪減的話語中,德文辛能構建出一個殘酷的全貌。

這比聽到雄蟲親口述說還要膽戰心驚——

他一生所見聞過的活體實驗無一不殘忍,那些或血腥或膽寒的手段讓他不由想起萬森被無形之力控制時,痛苦失控的模樣。

進行活體實驗的時候,萬森才多大?還那麽小——甚至沒有經歷過雄蟲一生中最幸福的蟲崽時光。

他擁抱著的身體有極其輕微的顫抖,萬森在恐懼嗎?在害怕嗎?他強作無事的外表下到底還隱瞞了什麽?

一種情緒不停地在胸腔中醞釀翻騰,直至掀起滔天巨浪。那是憤怒,是強烈的保護欲升起的障,他想要這些傷害萬森的一切付出代價!

在萬森沒有看到的地方,灰藍色的眼眸中燃起了烈焰——刺骨的,瘋狂的。

卡蘭帝國A區,臨空港,第一躍遷航道。

萬森和德文辛遠遠就看到停泊臺邊上圍著一群蟲。

萬森瞇了瞇眼睛,還在從身形上分辨身份,德文辛就在他耳邊說:“最前面的是林應,旁邊是維布倫,再邊上的是齊北和傑瑞。維布倫旁邊那個是克加狄……他們是來向你道別的。”

前來送別的蟲身後是一艘巨大的戰艦,它靜默地等著,那就是他未來的家了,和上將一起的家。

萬森穩穩地牽著德文辛,腳下步伐越來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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