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9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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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心聲

這話一出,室內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一種未成形的猜忌似乎馬上就要引爆無形的硝煙。

德文辛一直等著凱斐此問,沒想到這小子居然一路一直憋到了現在。

他瞇著眼,冰冷的視線落在神情嚴肅的“亞雌”身上,他的右手正背在身後,指尖泛著微藍。如果凱斐對萬森有什麽別的想法,他絕對不會介意把這只雄蟲現在就打包扔回卡蘭帝國國界內。

萬森倒是沒德文辛這麽緊張,他收回打量房間一圈的目光,摸了摸鐵板床,發現上面沒什麽奇怪的汙漬後就坐了上去,輕輕舒了口氣,看著凱斐神情自然地說:“你說那些蟲怎麽暈了嗎?”

他的語氣像是在聊閑天,“催眠效果——這事兒我也不知道怎麽做到的,就像為什麽我可以音療一樣,大概是PUC當年在我身上做了什麽手腳吧。”

萬森無所謂地說道,畢竟PUC現在到處譴責卡蘭帝國搶他們珍貴的雄蟲,申明都發到星際網去了。

說到這個不得不說PUC的大動作——就因為他,百年來停擺的星際網恢覆通暢,五個標準時內,信息就能傳遍整個啟明星系,各大行星、衛星、序列星,包括一些太空監獄或是礦星資源星等再次建立起了巨大的星際交流平臺。

不過這些事情萬森並不是太在意,畢竟PUC坐鎮索那特瑞,維布倫又沒真的扣著雄蟲不讓他們找,躍遷通道只開放民用,帶武器的軍艦都不讓過,所以只要星際來的各方使團們不搞事,索那特瑞的軍防就沒大動作。至於怎麽找雄蟲,自然各憑本事。除此之外,卡蘭帝國甚至還通過接待外賓狠狠賺了一筆。

凱斐聽了這個解釋可不滿意,眉毛快擰成麻花,“你就這麽暴露,小心維布倫直接把你扣了。”

德文辛聽到此眉尾輕輕一挑,背在身後的手猛地一收,藍色被他抓在了掌心中。

擁有治愈和攻擊雙能力的雄蟲,簡直就是稀世奇珍,被抓進研究室簡直就是不用腦子也能想到的結局,甚至還會成為被帝國驅使的工具——畢竟在各個行星的皇室、聯盟首領等權勢的秘聞中,不是沒有出過這種事情。

萬森擺了擺手,一點也不想多說這事——那能怎麽辦呢?反正他們現在不可能弄死他,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吧。

“好了,這件事先不說,反正這邊從天上不容易落下來,從地面也沒那麽好走,先想想怎麽對付這些土著才是首要的。大家先找個能睡一晚的房間吧。”

然而凱斐的好奇精神可沒那麽容易按下去,見萬森不想談能力的事,就問起其他的,“那朝聖會呢?你怎麽有朝聖會賣的商品?還有,你怎麽知道裏面是什麽組成結構?”

萬森無奈地看著凱斐,“少爺,你都說是商品了,那自然是買的——只是不是我買的,這玩意兒是傑瑞的。而朝聖會既然是一個教會組織,首領是主教,那自然會有傳教的行為發展下線。”

凱斐和錫特尼恍然大悟,但殿下要孜孜不倦求問,“那你怎麽知道這個帶我們來的這個紅毛是他們這裏的老大?不是好幾個匪頭一起來的嗎?”

“因為他穿得比其他蟲好——你這眼神,還想歷險?”德文辛終於忍不了三殿下的十萬個為什麽,陰沈地將凱斐和錫特尼往外趕,他的雄主可不是專門來給他上課的陪練老師。

錫特尼眼尖地發現,從機甲裏出來後,竟然是雄蟲萬森在主導行動,一時竟也沒那麽懼怕德文辛了,還敢梗著脖子試圖阻攔,“將軍,我家殿下求知若渴——我們可都還是您的學生呢,這也是學習的一種方式呀。”

“想學習就滾回學校——這麽想上課,跟過來幹什麽?”德文辛冷笑一聲,錫特尼發現自己還是怕他,當即夾著尾巴不敢說話。

上將就把兩只蟲趕出房間,絲毫不認為自己兩個小時以前還在給萬森開小竈講課的行為與這番話有多麽雙標。

不過就算德文辛知道世界上有“雙標”一詞,也只會想:給雄主上課怎麽能叫上課呢?那叫增進感情。

趕走了礙事的凱斐,德文辛轉過頭來,和萬森面面相覷,一種奇怪的尷尬再次浮現,德文辛的目光四下一掃,發現原來還有只小電燈泡杵在墻角不言不語,於是武斷地認為正是這只小東西讓氛圍變得奇怪,於是又把蟲崽也一塊兒趕了出去。

萬森看著上將這一通趕,預感對方應該是準備要和他好好談談了。

“上將,其實我原本是想讓大家都……”

“森,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德文辛快速打斷他,走到鐵板床面前一把將萬森拽了一起來,“別坐這裏。”

萬森:?

這什麽情況?他被德文辛莫名其妙一打岔,思緒立刻就跑偏了,疑惑地擡頭看他,“那我坐哪?這裏……也只有這個地方可以坐。”

高大的軍雌轉頭四下一看,屋裏只有一扇窗戶,一張破布簾子倒遮不遮,鐵皮焊的地面上什麽都沒有,卡蘭帝國最破爛的監獄也比這地方豪華百倍。

怎麽能讓雄蟲睡在這種地方?

德文辛專註盯著萬森,嘴唇有些微顫,他話語有些不過腦子:“坐我這裏,我抱著你睡——我不動。”

萬森:“啊?”

上將語調沈著,卻語速飛快地解釋道:“這些地痞皮糙肉厚,睡覺有個地方讓他們半蟲化即可,應該沒法找到將就一點的地方——”

萬森更疑惑了,“我知道啊。”畢竟劣等三區出了名的窮,“良民”區也許還稍微好一點,像這種偏僻地區,能有間鐵皮房,已經是相當不錯的條件了。軍雌不像人類對居住環境要求那麽高,睡覺有個地兒就行——像這有床板的房間,還是因為保尼埃考慮到他們當中有亞雌才安排的。軍雌住的屋子可都是空蕩蕩的小隔間,什麽都沒有,夜裏睡覺時,化出蟲翼把自己一卷,就可以安然入眠了。

所以萬森不知道德文辛一直在睡覺這個問題上這麽糾纏做什麽,自己現在不想睡覺。

“上將,你誤會了,我是說剛剛在機甲上說的——”

“不!”德文辛按住萬森的肩頭,放低聲音,“我知道你有點累了,睡一下吧。我守著呢。”

萬森無奈地推著他的手臂,有些失笑,“上將,我真的不困,你讓他們回來,我告訴你們這次的目的——”

“先休息吧……他們也要休息,那只垃圾現在有所圖謀,定然不會過來招惹,先休息吧。”

上將的態度太奇怪了。

萬森短暫地沈默了一下,現在的這個情況,他是不是可以認為,德文辛也許不是非要休息,而是對即將知道的真相感到害怕。

真神奇,這個世界居然有上將也會害怕的東西嗎?

思考了好一會兒,萬森也沒想出怎麽回答,只好先點點頭說,“好,我們明天再說。”

他這次擡手一推,輕松地從德文辛的手掌下閃到了一邊。

既然打定主意不讓德文辛不要在他身上花費太多力氣,有些事情還是拉開距離比較好——靠得太近難免會受蟲族這種奇怪的生理特性幹擾。時間已經過去那麽些天,理智讓萬森不想過多計較往事,他不想花力氣去恨,也不想花力氣去和解。藍星上有言“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蟲族這樣更加尊崇強弱的社會更是如此。

此時已經是傍晚,陰雲竟然散去了一些,一抹斜陽餘暉從小窗戶裏打進來,正好落在簡陋粗糙的鐵板床頭上。萬森下意識往有光的地方走去,靠著墻壁坐了下來,眼皮一合,權當休息了。

德文辛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閉著眼睛的雄蟲,這時他的樣貌已經改了七七八八,唯獨膚色還是原本那樣,很白,是非常健康的那種白皙,有光的時候就能看到皮膚下透出淺淡的紅色。不過德文辛還是眼尖地看出萬森瘦了好些,側臉的輪廓瘦削,這樣看上去,竟然有些單薄。

軍中素來愛聊閣下們的事,雌蟲們大多只在網絡視頻裏見過雄蟲,他們通過冰冷的影像臆想那些看起來嬌弱的蟲是什麽觸感,想象自己若是有幸和雄蟲成婚又要怎麽去養一只尊貴的閣下。只是,雄蟲太奢侈了。於是他們便猜那些容光煥發的雄蟲通過虐待雌蟲獲得喜悅,猜養尊處優的閣下一定都有殘忍的嗜好——若不這樣麻痹自己,瘋狂的渴求又怎麽抑制?

德文辛心想,其實養一只雄蟲也挺好養,正常的營養供給,偶爾投餵喜歡的水果,他喜歡什麽就由著他,他開心了,就能長得好一些。可他的雄蟲最近很不開心,還受傷——天生的保護欲升騰起來,將他的心架在了烈焰上,大有不把這顆冷冰冰的鐵砣烤個外焦裏嫩不罷休的架勢。

德文辛杵在原地有的沒的想了一堆,還沒品出自己的心烤了幾成熟,就見靠著墻休息的萬森身體微微一動,頓時腳底生風,悄無聲息地伸手一攬,接住昏睡過去的雄蟲。

白日裏發生了那麽多事,就算是軍雌也該犯困了,逞強的家夥,不顯山水,自己累了也不知道。

萬森緊緊閉著雙眼,呼吸沈穩,顯然累壞了,栽在德文辛的身上竟然一點反應也沒有。

將軍自認不是紳士,從來不知道什麽“君子之道”,雄蟲投懷送抱,甭管真假,自然不肯撒手。灰藍色的眼瞳頓時化為無數覆眼,埋頭打量,看雄蟲的皮膚上纖細透明的汗毛,數他的唇紋,這麽簡單的一個擁抱讓他心率一路飆升。

那麽久了,只有那日萬森生命垂危之時他才得以將他攬入懷中一次,可那時的他滿身血汙,眼瞳緊縮,被血汙染紅的雙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天知道他那時有多麽害怕——萬森那時的模樣讓他想起了更久遠的一次經歷,那日是他的婚禮,沒有宴席,沒有賓客,也沒有禮服。他的新郎被綁縛手腳扔在床上,催釋劑讓雄蟲的信息素盈滿整個房間。惱怒、發情期、精神海劇烈震蕩,他發狂了,他的記憶模糊,只記得雄蟲浸在血泊裏,衣服全部變成了紅色。

這是他一生的夢魘。

德文辛抱著萬森,小心地坐到床上。他的腿輕輕擡著萬森的小腿,讓他直接趴在了自己身上。動作很慢,雄蟲一點也不知情——要註意把他的頭靠在右邊,左邊的心跳很快,雄蟲耳朵很靈,聽到了就會醒過來。

貪婪的將軍得寸進尺,他用鼻尖去蹭萬森的額頭,去嗅他的呼吸,恨不得連他品味過的空氣也吞進肚子裏。但他感覺到胸口的炙烤的火焰燃燒到了臉上,呼吸灼燙,如果碰到萬森的皮膚,也會讓他蘇醒過來。

我的。

德文辛克制地擁著屬於自己的雄蟲,動作不能重,重了,雄蟲醒了就會遠離他;也不能輕,輕了萬一趁他不註意溜了怎麽辦?他一遍一遍對自己說:我的,必須是我的——天大的秘密也不能讓他放棄一分一毫,都是他的。

這些天的相處讓德文辛發現自己愛上了對萬森點滴間的探索,它比分析星盜們覆雜的航跡更令他著迷,每一次的收獲都像偉大發現,值得他細品再三。

不夠,還不夠——他想要的遠遠不夠。

一點黃昏很快就落入地平線,黑夜籠罩下來。德文辛聽見外面傳來些微動靜,看來垃圾站的山大王擔心他們跑路,竟然還裝模作樣派了四只蟲過來當護衛,在外面用剛好夠屋裏蟲聽到的音量這樣那樣地吩咐了一番,自認為對代表和使者們盡到了最尊貴的禮數。

山大王走了,幾只沒見過世面的蟲就開始交頭接耳做夢胡侃,話語裏的妄想癥一路從翻越密林到搶雄蟲,德文辛聽得快打瞌睡也沒聽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對這群垃圾最後一點興趣也消耗殆盡。若是按他原來的性子,早就在摸清對方門路後直接一鍋端。但現在,他有了新的樂趣……他喜歡萬森和他眼神相對的瞬間,這讓他有種靈魂戰栗的暢快。

夜色無邊,陰雲再次聚攏,漆黑的夜幕下,沒有任何能源配置的莊園只有一些螢石礦的冷光點綴外間,到處都靜得可怕。

只有德文辛懷裏擁著自己最珍貴的寶物,這時的他最為心安。

“……不、不去。”

雄蟲發出一聲囈語,德文辛立即驚醒過來,微微撩開外衣,警覺地垂下視線查看,只見懷中的萬森先前舒展的眉頭蹙起,似乎陷入什麽噩夢。

“怎麽了?”德文辛心裏一緊,輕聲詢問。

這種情況在萬森重傷時也出現過一次,那讓他的心跳陡然加劇,被醫生第二次推入重癥治療艙。

但萬森並沒有聽到他的話,只不停地重覆著“不去”一詞,雙手緊緊抓在他的衣服上,褶皺很深,他像落水者一般地用盡力氣。

“森,森!”德文辛著急,他輕輕晃著萬森的身體,想將他從夢魘裏拉出來。

可他的動作沒有任何作用,他感覺到萬森渾身緊繃,身體每一處都在發力,手指直往自己掌心裏掐,囈語停止下來,卻聽見他牙關咬緊的聲音——痙攣!

雖然不知道起因是什麽,但這時輕柔喚醒根本沒有任何作用,如果不想辦法,萬森會把自己的手掌掐破,或是咬住自己的舌頭。

德文辛不再遲疑,他立刻翻身將萬森放平在床上,雙手去掰雄蟲的掌心,將自己的手掌強行嵌入萬森的掌下按住,又用舌尖去撬緊閉的嘴唇——果然,雄蟲囈語時就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腥甜的氣息過到了德文辛的唇齒之間。

醒醒——求求你千萬不要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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