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別開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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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別開生面
說話的蟲正是伯溫，小臉上掛著與年齡極為不符的鄭重與急切。
萬森覺得此行變數極多，伯溫這麽一只少年蟲崽，跟去實在有些危險。他前一天還去和小蟲崽做了大半天的思想工作，哪知道小家夥是個倔脾氣，一點都不聽。
時間緊迫，萬森他們根本來不及和蟲崽講道理，正想讓林應叫蟲把伯溫給帶走，德文辛卻忽然說：“帶上他，快走。”
直到三只蟲都登上了機甲，萬森才來得及開口問：“上將，伯溫還那麽小，水渠對他會不會太危險了？”
雖然只是和蟲崽的約定，但到底現在還沒有和萬森說開，德文辛有些不敢看雄蟲的眼睛。不過水渠情況覆雜，即便是他也沒法往地下十二區滲透，若是有一只蟲對下面有一點兒了解，無疑能數倍提高他們行動的成功率。
伯溫是一只優秀的軍雌，身為同類，德文辛看得出小家夥的志向與實力，數天相處下來甚至看得一點當年自己的影子。更何況……哪怕能提高萬森百分之一的成功率，他都不會放棄。
“軍雌二次分化以後就足以上陣殺敵，他想去闖就讓他闖。”德文辛一邊飛快地操作控制面板一邊說道：“這是一只軍雌自己認定的榮耀。”
萬森看了眼伯溫臉上堅定的神采，感覺自己再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阿森哥哥，你相信我，我不會拖你們後腿的。”伯溫說話一板一眼：“對於軍雌來說，成為累贅比死亡更為可怕。”
德文辛頭也不回：“不準叫阿森。”
伯溫：“哥哥。”
萬森：……
什麽時候他倆又這麽和諧了？總覺得這兩只雌蟲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達成了什麽奇怪的約定。
伯溫打過招呼後，就乖乖到休息艙室裏面坐好，神情一正，即刻調出終端裏的程序，便直接在座位上開始繪制他記憶中的地圖。
機甲倏地騰空而上，朝著那個在萬森心中盤旋了兩日的坐標而去，心裏一顆高懸的巨石終於落下了一半，這讓萬森好受了許多——焦慮減輕，狀態竟然在一瞬之間恢覆了不少。萬森沈默地領了駕駛副手的活，迅速啟動程序，核對數值與地標，連接神經AI，熟練而標準地完成了所有工序。
德文辛一直用餘光偷偷打量雄蟲，見到萬森這瞬間的狀態不由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從前那只每一次練習都極為認真的小雄蟲的影子。
然而再仔細觀察，才發覺這種認真和他在學院時候的大不相同，這樣的狀態令對自己也曾無比嚴苛的德文辛暗暗心驚——萬森這是在用極強的意志來作為驅策之力，好讓他認真，好讓他專註，而這種意志……
德文辛直覺這種意志正在一點一點地燃燒萬森生命中的光芒——那是曾讓德文辛無比著迷的曦光。
他心急，卻無可奈何。然而一天不弄清雄蟲到底為什麽東西而疲於奔命，德文辛就一天束手無策。
偽裝的機甲隊半道上駛入岔道，一路朝西南方向的西冰洋飛去，它們在高空開啟隱形屏蔽，只要不遇上異獸潮，機甲速度極快，不出五個小時即能抵達目的地。
在這途中，萬森與德文辛便開始在機甲艙室中做準備工作——偽裝。
白沙洞的經歷讓他發現偽裝成亞雌能夠很好地躲開地下雌蟲的視線，而且自己的形象幾乎要星際出名了，自然不能頂著這幅面孔出行。好巧不巧，德文辛也是一只星系出名的蟲，惡名滿天，恍若行走的大招牌，也必須好好偽裝一番。
保鏢加少爺的身份用過了，這次只好換一個——重罪犯舉家出逃，對於水渠而言似乎是個不錯的組合。
重罪犯自然就是德文辛，舉家便是一只剛成年的亞雌弟弟和還沒成年的軍雌弟弟，不得不說，還挺貼切的。
距離目的地還有3個小時，萬森正咬著牙讓德文辛幫自己貼偽裝蟲紋。
這東西和以前用的顏料印上去的蟲紋不同，而是一種臨時皮下註射器，維持時間長，在皮下細胞的一個生長周期內能維持不掉色，效果可以說以假亂真，高級貨還可以掃描出一套完整的身份信息。只是這東西用的時候實在是又麻又痛又酸又癢，滋味別提多難受了。偏偏萬森非說麻醉噴霧對腦子不好，一點也不願意用。
德文辛不知道他這套謬論哪裏來的，萬森堅持他也毫無辦法，總不能壓著雄蟲給用吧——萬一又讓自己的好感度掉分怎麽辦？
只好一邊貼一邊和萬森聊天分散註意力，“……這東西的確沒幾個雄蟲會用，一般都是雌蟲拿來臨時改變蟲紋花紋的……犯罪、隱藏身份或是情趣——反正用處還挺多。”
“嘶……”
貼紋完全貼合，上面的微型註射儀開始工作，十五分鐘後取下來就行了。
萬森被後脖頸上的酸麻激得一個哆嗦，險些齜牙咧嘴。感覺到德文辛的手隨之離開時，一種失落又安穩的矛盾情緒一閃而過。不過他不知道的是德文辛放下手之前還是不自禁地摸了一把他的發絲，趁他沒留意時又用指尖搓了一下。
很快，賊心不死的上將迎來了光明正大摸頭發的機會，不僅可以摸頭發還能摸臉。
怕是將軍這輩子都沒想到自己能在摸一只雄蟲頭發的事情上擁有一百二十分的耐心，他扯掉手套直接上手，從頭皮一直撫到發尾，柔軟的觸感綿長旖旎。德文辛十分慶幸萬森對這些東西一直不太關註，若是讓雄蟲知道有種噴霧機器能夠十秒快速染發，那自己可就要失去這番好機會了。
於是本來半個小時能搞定的偽裝程序硬生生被拖成了一個半小時，只當自己進了次洗發店的萬森絲毫不知道托尼德的包藏色心，被摸得迷迷糊糊險些睡著。
一切就緒後，萬森拿攝像投影一看，不得不佩服林應準備的高端貨——看起來他簡直就像換了一幅天然的皮囊。
發色是黯淡的青灰色，五官變得銳利，同樣暗青色的眼瞳看上去有種死氣沈沈的不討喜，即使輪廓依舊好看，也有一種不想親近的“有毒”之感。
還沒等萬森欣賞完自己這幅“有毒”樣貌，機甲內部警報響起，警示內容通過神經AI傳遞給了兩名駕駛員——敵襲。
前方高空竟然有異獸潮！
原來他們已經到達了阿哢大密林的邊界地帶——大量飛行類異獸發出的聲波被接收到，隱形的隊伍在這群自帶雷達的家夥面前無所遁形。他們這運氣也太背了一點，剛好遇到一次遷徙異獸潮。
二蟲立即回到駕駛位，德文辛掃了一眼機甲隊列的排列位置，開始迅速下達指令。這一支衛隊並不完全是德文辛自己帶的，不知道他和維布倫之間達成了什麽協議，萬森這一次進入劣等區的私蟲行動，維布倫居然給了德文辛如此充分的準備。
隊列有序分散，空中防護罩展開，立即形成一個球體封閉空間，六邊形的弧光在高空閃爍，整個隊列像無邊巨網一般向前滾動，這時候如果有不識趣的異獸撞上其中，立刻會被這種高能短波輻射瞬間擊殺。進攻指令依次下達，所有機甲進入備戰狀態。
萬森緊緊盯著面前控制臺上的前方影像——5個視窗分別顯示前後各一百八十度的可視熱感圖像以及整個隊列分布，三十秒後，密密麻麻的異獸進入攻擊範圍——在視窗上可以看見這些無法計數的紅色小點撞上藍色屏障，數量頓時大幅銳減，但緊接著，更多的小點像海潮一樣湧了過來，密集地將隊列團團包圍起來。
這是萬森第一次見到真正的異獸潮對抗，雖然在學院裏已經做過多次全息對戰訓練，但到底是不一樣的。他好奇地打開機甲上的監控區視窗——德文辛是總指揮，他的機甲上可以看到任意一臺機甲上的監控畫面。
調出一個外圍列陣機甲的監控畫面，萬森仔細一看——
被視覺沖擊到的萬森沈默地叉掉了視窗。頓了片刻，他又調出了上方的一個機甲外圍監控，叉掉又打開一個——直到他把上下左右前後都看了個遍，終於長出一口氣，得出結論：長相醜的驚心動魄，戰鬥力極強，若不是防護罩，有些帶尖銳金屬甲的異獸殺傷力不容小覷。
這些異獸，基本和教學上所用的視頻資料已經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了——畢竟索納特瑞的異獸變異極快，尤其是在與邊界駐軍發生過戰爭之後，蟄伏期間會立即發生完全化變異，他們的外觀只為兩件事而改變：進攻與防護。因此下一次出現的獸潮可能就會擁有足以抵抗上次戰爭所用武器的防護力。
看著不停撞上防護罩被汽化掉的異獸，萬森產生了一個疑問。
德文辛一直密切註視著萬森的一舉一動，從萬森的動作中生出一種莫名的期待——傳言雄蟲嬌貴，對異獸這種醜東西天然排斥，聽說曾有雄蟲看紀實的異獸戰爭記錄被嚇住的事情。畢竟就生物本能的求生欲而言，這再正常不過。見萬森神色有異，上將開著小差想是不是自己能得到一次安慰雄蟲的機會？他的手掌蜷起來，將掌心裏的濕意抹開，並不介意在這樣嚴肅的情況下與自己雄主能有一點親密接觸。
然而，將軍的期待註定落空，只聽萬森若有所思地問：“為什麽不一次性將這種破壞力強的異獸清除呢？這樣蟲族的活動面積還要更大一些。”
畢竟以蟲族現有的科技水平，只要星球上沒有惡劣的地質活動，都能架設宜居環境，實在沒有必要留著這麽一群隨時對邊界有威脅的高變異性生物。
沒想到雄蟲居然能操心起這麽建設性的問題，德文辛的期待落空，但還是非常認真地給他解釋：“它們是清除不幹凈的——異獸生物論是二年級的選修課，裏面會提到這些東西的生命構造非常多樣化，甚至有‘無中生有’的元素型生物，若要清除，就需要對當下環境進行顛覆性破壞，得不償失。而且，密林與異獸相伴相生，這是這顆星球的基地——最早，啟明星系只有三顆天然宜居星球，索那特瑞正是其中之一。蟲神的旨意是：基礎環境是永生的必要條件，所以對抗異獸潮一直都只在普通戰爭範圍。”
“……原來是這樣。”萬森輕輕點頭，心說你們蟲神還真是個環保主義者，可持續發展深入蟲心，只是他神情微頓，眉目間流露出些微失落。
但德文辛竟然瞬間明白了他此刻的表情含義，他接上先前的話：“下學期的課我給你補——別擔心落後。”
駕駛艙裏面沈默了好幾秒，氣氛詭異地壓抑下來，就像減壓閥出了毛病一樣。
然而現如今機甲十萬分之一的故障率自然沒那麽容易落到德文辛頭上，他瞄了一眼控制臺，分出一半心神打量雄蟲。
也不知道萬森在想什麽，兀自在那裏挨著戳監控畫面看，那些形狀奇特、長相猙獰的異獸前仆後繼地往防護罩上撞，先是給高清攝像頭一個纖毫畢現的特寫，接著就是原地化成各色氣霧。
流光溢彩的防護罩明明沒有一點厚度可言，卻如最堅韌的堡壘一般。這幅場景若是從地面上看定然極其震撼——千米高空之上，巨大的球體正在迅速往前移動，它的表面炫彩非常，甚至有些部分能反射出漂亮的輝光，那是被飛行異獸完全包裹住的球體表面，防護罩的流光便一絲也看不見了。它們前仆後繼，反射光線的正是表面有金屬殼的異獸軀體。
在球體的中心位置，指揮官的機甲正與隊伍同速前行，像靜止在球心中的一葉舟。
駕駛艙裏的沈默像過去了千萬年。
鐘表時間往前跳了一格，德文辛心想，四十秒過去了。
萬森肯定地一點頭。
和德文辛一樣，他也正關註著對方的動作——不僅是德文辛，在這臺機甲上，雄蟲的精神絲網像蔓延的藤蔓一般四處遍布，伯溫在休息艙室，對外界發生的一切都不聞不問，只專心地畫著地圖；而身邊的德文辛正在看他，一手按在面板控制器上，另一手握成了拳。當萬森點頭的時候，握成拳的手掌便不著痕跡地松開了。
上將在緊張嗎？萬森短暫地開了個小差。
“機會難得，現在就給你上第一堂課吧。”
緊接著，德文辛就說道：“你點開一個視窗。”
萬森：……
有種夢回幾個月前的魔鬼教學之感。不過上將的授課可不是什麽蟲都有幸能聽的。紛雜的思緒被這種強烈的求知欲壓了下去，萬森迅速戳開前方的一個監控顯示，畫面剛打開，就有一個五彩斑斕的東西撞上來，前半部分堅硬如晶石狀的疙瘩，背身四翼，翼上有毛。
“這是融晶矽物質生物，一般生活在山巖地形，這個是它的頭部，非常堅硬。”德文辛將視窗單幀定格拖到一邊，迅速說：“普通激光槍和輻射對他的頭部防護無效，微粒子炮可以直接解決。”
話音剛落，防護罩內的機甲隊列變幻，一波攻擊已經到達，鏡頭中的異獸瞬間碎成了彩色粉末。
接著更多結構相似的異獸撞了上來，試圖用頭部破開防護罩沖進來——只不過在他們炸飛前都成了某位將軍給自己心上蟲講課的素材。
德文辛認真地關註著萬森的神情變化，見雄蟲進入狀態，便小心翼翼地又探一步——
“你坐過來看，像這種異獸進化方向無論怎麽改變，他們的核心弱點都不會變，判斷方位有三個觀察點……我圈出來，可以記一記。”
說著，他就把駕駛艙的格局一變，主駕駛與副駕駛中間再升起來一個椅子，變成了一張小床似的構造。
萬森沒想太多，順著坐過去，仔細地看德文辛圈出來的地方，仔細記下來以後馬上又指著視窗裏另一種出現的新異獸問：“為什麽一開始不讓這些厲害角色突圍呢？”
德文辛不著痕跡地挪過去了一點，挨著萬森繼續一本正經講課：“這種成規模的攻擊一般有固定模式：先低進化度生物大面積試探，當某一種類觸發適應性反饋，就會有第二批的試探進攻，接著就會有更多高進化度異獸突圍——”
說完，德文辛看了一眼坐標，“我們不是來打異獸的，這種情況需要以最快速度穿越密林。”
接著又有好幾類不同構成的異獸前來貢獻樣本，其中有三類竟然能將輻射能吸收，不懼微粒子炮的異獸突破防護屏障，球體內的機甲陣列再次變化，無一不備合力圍殺。德文辛的指令以最簡潔有力地向下傳達，這麽一百多臺機甲卻組成了最牢不可破的壁壘。
不過這種遷徙異獸潮攻擊力算不上強，對當地駐軍也許又點壓力，但德文辛闖異獸潮闖慣了，什麽種配什麽攻擊是一門清，嚴肅的作戰搞的像像演練，而上將本蟲則是借此機會好好掙了一波好感度，期間不著痕跡地碰碰自己雄主的手，拍拍肩，故作嚴肅地提問，偷偷摸摸蹭精神觸須的絲網。
二十四分鐘——突圍成功。某位上將小小遺憾了一下密林還是不夠廣。
機甲隊列安然無恙通過密林上空，安靜地呈“W”狀散開，平靜地繼續朝目的地駛去。也許那些機甲中的戰士正在歡呼，但萬森所在的這臺機甲中卻安靜了下來。
不，也不算安靜，萬森的呼吸聲微微急促，這樣別開生面的課堂一定終身難忘。看著自己面前已經空下來視窗——視窗裏什麽都沒有，只有白色的霧霭，偶爾會露出一點泛白的天際線。
他感覺到，上將又在看他……為什麽他不說話了？是等他的課後感想嗎？
“……記憶深刻。”萬森有些別扭地說，“我很喜歡。”
破天荒的，這話好難為情。
德文辛忽然有種撬開了雄蟲緊閉心扉一角的喜悅，他正要再接再厲討要一點“補課費”，哪知道這時突然一道請示就徑直接入了指揮機甲的通訊中。
萬森立刻找到臺階，他迅速對接通訊，像抓到救命稻草似地急問：“什麽事？”
“萬森？”那邊的聲音明顯一喜，“真巧，你讓將軍批準我對接指揮機甲，我要到你那裏來，給你看個驚喜！”
萬森：……
德文辛：……
驚喜是一點沒有，驚嚇倒是有了十成十。萬森那敏銳的精神觸須告訴他，某位將軍可能還有一百成的火氣。
這聲音，竟然是凱斐！
異獸潮：我竟然是你們play的一環，尊嚴何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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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蟲正是伯溫，小臉上掛著與年齡極為不符的鄭重與急切。
萬森覺得此行變數極多，伯溫這麽一只少年蟲崽，跟去實在有些危險。他前一天還去和小蟲崽做了大半天的思想工作，哪知道小家夥是個倔脾氣，一點都不聽。
時間緊迫，萬森他們根本來不及和蟲崽講道理，正想讓林應叫蟲把伯溫給帶走，德文辛卻忽然說：“帶上他，快走。”
直到三只蟲都登上了機甲，萬森才來得及開口問：“上將，伯溫還那麽小，水渠對他會不會太危險了？”
雖然只是和蟲崽的約定，但到底現在還沒有和萬森說開，德文辛有些不敢看雄蟲的眼睛。不過水渠情況覆雜，即便是他也沒法往地下十二區滲透，若是有一只蟲對下面有一點兒了解，無疑能數倍提高他們行動的成功率。
伯溫是一只優秀的軍雌，身為同類，德文辛看得出小家夥的志向與實力，數天相處下來甚至看得一點當年自己的影子。更何況……哪怕能提高萬森百分之一的成功率，他都不會放棄。
“軍雌二次分化以後就足以上陣殺敵，他想去闖就讓他闖。”德文辛一邊飛快地操作控制面板一邊說道：“這是一只軍雌自己認定的榮耀。”
萬森看了眼伯溫臉上堅定的神采，感覺自己再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阿森哥哥，你相信我，我不會拖你們後腿的。”伯溫說話一板一眼：“對於軍雌來說，成為累贅比死亡更為可怕。”
德文辛頭也不回：“不準叫阿森。”
伯溫：“哥哥。”
萬森：……
什麽時候他倆又這麽和諧了？總覺得這兩只雌蟲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達成了什麽奇怪的約定。
伯溫打過招呼後，就乖乖到休息艙室裏面坐好，神情一正，即刻調出終端裏的程序，便直接在座位上開始繪制他記憶中的地圖。
機甲倏地騰空而上，朝著那個在萬森心中盤旋了兩日的坐標而去，心裏一顆高懸的巨石終於落下了一半，這讓萬森好受了許多——焦慮減輕，狀態竟然在一瞬之間恢覆了不少。萬森沈默地領了駕駛副手的活，迅速啟動程序，核對數值與地標，連接神經AI，熟練而標準地完成了所有工序。
德文辛一直用餘光偷偷打量雄蟲，見到萬森這瞬間的狀態不由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從前那只每一次練習都極為認真的小雄蟲的影子。
然而再仔細觀察，才發覺這種認真和他在學院時候的大不相同，這樣的狀態令對自己也曾無比嚴苛的德文辛暗暗心驚——萬森這是在用極強的意志來作為驅策之力，好讓他認真，好讓他專註，而這種意志……
德文辛直覺這種意志正在一點一點地燃燒萬森生命中的光芒——那是曾讓德文辛無比著迷的曦光。
他心急，卻無可奈何。然而一天不弄清雄蟲到底為什麽東西而疲於奔命，德文辛就一天束手無策。
偽裝的機甲隊半道上駛入岔道，一路朝西南方向的西冰洋飛去，它們在高空開啟隱形屏蔽，只要不遇上異獸潮，機甲速度極快，不出五個小時即能抵達目的地。
在這途中，萬森與德文辛便開始在機甲艙室中做準備工作——偽裝。
白沙洞的經歷讓他發現偽裝成亞雌能夠很好地躲開地下雌蟲的視線，而且自己的形象幾乎要星際出名了，自然不能頂著這幅面孔出行。好巧不巧，德文辛也是一只星系出名的蟲，惡名滿天，恍若行走的大招牌，也必須好好偽裝一番。
保鏢加少爺的身份用過了，這次只好換一個——重罪犯舉家出逃，對於水渠而言似乎是個不錯的組合。
重罪犯自然就是德文辛，舉家便是一只剛成年的亞雌弟弟和還沒成年的軍雌弟弟，不得不說，還挺貼切的。
距離目的地還有3個小時，萬森正咬著牙讓德文辛幫自己貼偽裝蟲紋。
這東西和以前用的顏料印上去的蟲紋不同，而是一種臨時皮下註射器，維持時間長，在皮下細胞的一個生長周期內能維持不掉色，效果可以說以假亂真，高級貨還可以掃描出一套完整的身份信息。只是這東西用的時候實在是又麻又痛又酸又癢，滋味別提多難受了。偏偏萬森非說麻醉噴霧對腦子不好，一點也不願意用。
德文辛不知道他這套謬論哪裏來的，萬森堅持他也毫無辦法，總不能壓著雄蟲給用吧——萬一又讓自己的好感度掉分怎麽辦？
只好一邊貼一邊和萬森聊天分散註意力，“……這東西的確沒幾個雄蟲會用，一般都是雌蟲拿來臨時改變蟲紋花紋的……犯罪、隱藏身份或是情趣——反正用處還挺多。”
“嘶……”
貼紋完全貼合，上面的微型註射儀開始工作，十五分鐘後取下來就行了。
萬森被後脖頸上的酸麻激得一個哆嗦，險些齜牙咧嘴。感覺到德文辛的手隨之離開時，一種失落又安穩的矛盾情緒一閃而過。不過他不知道的是德文辛放下手之前還是不自禁地摸了一把他的發絲，趁他沒留意時又用指尖搓了一下。
很快，賊心不死的上將迎來了光明正大摸頭發的機會，不僅可以摸頭發還能摸臉。
怕是將軍這輩子都沒想到自己能在摸一只雄蟲頭發的事情上擁有一百二十分的耐心，他扯掉手套直接上手，從頭皮一直撫到發尾，柔軟的觸感綿長旖旎。德文辛十分慶幸萬森對這些東西一直不太關註，若是讓雄蟲知道有種噴霧機器能夠十秒快速染發，那自己可就要失去這番好機會了。
於是本來半個小時能搞定的偽裝程序硬生生被拖成了一個半小時，只當自己進了次洗發店的萬森絲毫不知道托尼德的包藏色心，被摸得迷迷糊糊險些睡著。
一切就緒後，萬森拿攝像投影一看，不得不佩服林應準備的高端貨——看起來他簡直就像換了一幅天然的皮囊。
發色是黯淡的青灰色，五官變得銳利，同樣暗青色的眼瞳看上去有種死氣沈沈的不討喜，即使輪廓依舊好看，也有一種不想親近的“有毒”之感。
還沒等萬森欣賞完自己這幅“有毒”樣貌，機甲內部警報響起，警示內容通過神經AI傳遞給了兩名駕駛員——敵襲。
前方高空竟然有異獸潮！
原來他們已經到達了阿哢大密林的邊界地帶——大量飛行類異獸發出的聲波被接收到，隱形的隊伍在這群自帶雷達的家夥面前無所遁形。他們這運氣也太背了一點，剛好遇到一次遷徙異獸潮。
二蟲立即回到駕駛位，德文辛掃了一眼機甲隊列的排列位置，開始迅速下達指令。這一支衛隊並不完全是德文辛自己帶的，不知道他和維布倫之間達成了什麽協議，萬森這一次進入劣等區的私蟲行動，維布倫居然給了德文辛如此充分的準備。
隊列有序分散，空中防護罩展開，立即形成一個球體封閉空間，六邊形的弧光在高空閃爍，整個隊列像無邊巨網一般向前滾動，這時候如果有不識趣的異獸撞上其中，立刻會被這種高能短波輻射瞬間擊殺。進攻指令依次下達，所有機甲進入備戰狀態。
萬森緊緊盯著面前控制臺上的前方影像——5個視窗分別顯示前後各一百八十度的可視熱感圖像以及整個隊列分布，三十秒後，密密麻麻的異獸進入攻擊範圍——在視窗上可以看見這些無法計數的紅色小點撞上藍色屏障，數量頓時大幅銳減，但緊接著，更多的小點像海潮一樣湧了過來，密集地將隊列團團包圍起來。
這是萬森第一次見到真正的異獸潮對抗，雖然在學院裏已經做過多次全息對戰訓練，但到底是不一樣的。他好奇地打開機甲上的監控區視窗——德文辛是總指揮，他的機甲上可以看到任意一臺機甲上的監控畫面。
調出一個外圍列陣機甲的監控畫面，萬森仔細一看——
被視覺沖擊到的萬森沈默地叉掉了視窗。頓了片刻，他又調出了上方的一個機甲外圍監控，叉掉又打開一個——直到他把上下左右前後都看了個遍，終於長出一口氣，得出結論：長相醜的驚心動魄，戰鬥力極強，若不是防護罩，有些帶尖銳金屬甲的異獸殺傷力不容小覷。
這些異獸，基本和教學上所用的視頻資料已經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了——畢竟索納特瑞的異獸變異極快，尤其是在與邊界駐軍發生過戰爭之後，蟄伏期間會立即發生完全化變異，他們的外觀只為兩件事而改變：進攻與防護。因此下一次出現的獸潮可能就會擁有足以抵抗上次戰爭所用武器的防護力。
看著不停撞上防護罩被汽化掉的異獸，萬森產生了一個疑問。
德文辛一直密切註視著萬森的一舉一動，從萬森的動作中生出一種莫名的期待——傳言雄蟲嬌貴，對異獸這種醜東西天然排斥，聽說曾有雄蟲看紀實的異獸戰爭記錄被嚇住的事情。畢竟就生物本能的求生欲而言，這再正常不過。見萬森神色有異，上將開著小差想是不是自己能得到一次安慰雄蟲的機會？他的手掌蜷起來，將掌心裏的濕意抹開，並不介意在這樣嚴肅的情況下與自己雄主能有一點親密接觸。
然而，將軍的期待註定落空，只聽萬森若有所思地問：“為什麽不一次性將這種破壞力強的異獸清除呢？這樣蟲族的活動面積還要更大一些。”
畢竟以蟲族現有的科技水平，只要星球上沒有惡劣的地質活動，都能架設宜居環境，實在沒有必要留著這麽一群隨時對邊界有威脅的高變異性生物。
沒想到雄蟲居然能操心起這麽建設性的問題，德文辛的期待落空，但還是非常認真地給他解釋：“它們是清除不幹凈的——異獸生物論是二年級的選修課，裏面會提到這些東西的生命構造非常多樣化，甚至有‘無中生有’的元素型生物，若要清除，就需要對當下環境進行顛覆性破壞，得不償失。而且，密林與異獸相伴相生，這是這顆星球的基地——最早，啟明星系只有三顆天然宜居星球，索那特瑞正是其中之一。蟲神的旨意是：基礎環境是永生的必要條件，所以對抗異獸潮一直都只在普通戰爭範圍。”
“……原來是這樣。”萬森輕輕點頭，心說你們蟲神還真是個環保主義者，可持續發展深入蟲心，只是他神情微頓，眉目間流露出些微失落。
但德文辛竟然瞬間明白了他此刻的表情含義，他接上先前的話：“下學期的課我給你補——別擔心落後。”
駕駛艙裏面沈默了好幾秒，氣氛詭異地壓抑下來，就像減壓閥出了毛病一樣。
然而現如今機甲十萬分之一的故障率自然沒那麽容易落到德文辛頭上，他瞄了一眼控制臺，分出一半心神打量雄蟲。
也不知道萬森在想什麽，兀自在那裏挨著戳監控畫面看，那些形狀奇特、長相猙獰的異獸前仆後繼地往防護罩上撞，先是給高清攝像頭一個纖毫畢現的特寫，接著就是原地化成各色氣霧。
流光溢彩的防護罩明明沒有一點厚度可言，卻如最堅韌的堡壘一般。這幅場景若是從地面上看定然極其震撼——千米高空之上，巨大的球體正在迅速往前移動，它的表面炫彩非常，甚至有些部分能反射出漂亮的輝光，那是被飛行異獸完全包裹住的球體表面，防護罩的流光便一絲也看不見了。它們前仆後繼，反射光線的正是表面有金屬殼的異獸軀體。
在球體的中心位置，指揮官的機甲正與隊伍同速前行，像靜止在球心中的一葉舟。
駕駛艙裏的沈默像過去了千萬年。
鐘表時間往前跳了一格，德文辛心想，四十秒過去了。
萬森肯定地一點頭。
和德文辛一樣，他也正關註著對方的動作——不僅是德文辛，在這臺機甲上，雄蟲的精神絲網像蔓延的藤蔓一般四處遍布，伯溫在休息艙室，對外界發生的一切都不聞不問，只專心地畫著地圖；而身邊的德文辛正在看他，一手按在面板控制器上，另一手握成了拳。當萬森點頭的時候，握成拳的手掌便不著痕跡地松開了。
上將在緊張嗎？萬森短暫地開了個小差。
“機會難得，現在就給你上第一堂課吧。”
緊接著，德文辛就說道：“你點開一個視窗。”
萬森：……
有種夢回幾個月前的魔鬼教學之感。不過上將的授課可不是什麽蟲都有幸能聽的。紛雜的思緒被這種強烈的求知欲壓了下去，萬森迅速戳開前方的一個監控顯示，畫面剛打開，就有一個五彩斑斕的東西撞上來，前半部分堅硬如晶石狀的疙瘩，背身四翼，翼上有毛。
“這是融晶矽物質生物，一般生活在山巖地形，這個是它的頭部，非常堅硬。”德文辛將視窗單幀定格拖到一邊，迅速說：“普通激光槍和輻射對他的頭部防護無效，微粒子炮可以直接解決。”
話音剛落，防護罩內的機甲隊列變幻，一波攻擊已經到達，鏡頭中的異獸瞬間碎成了彩色粉末。
接著更多結構相似的異獸撞了上來，試圖用頭部破開防護罩沖進來——只不過在他們炸飛前都成了某位將軍給自己心上蟲講課的素材。
德文辛認真地關註著萬森的神情變化，見雄蟲進入狀態，便小心翼翼地又探一步——
“你坐過來看，像這種異獸進化方向無論怎麽改變，他們的核心弱點都不會變，判斷方位有三個觀察點……我圈出來，可以記一記。”
說著，他就把駕駛艙的格局一變，主駕駛與副駕駛中間再升起來一個椅子，變成了一張小床似的構造。
萬森沒想太多，順著坐過去，仔細地看德文辛圈出來的地方，仔細記下來以後馬上又指著視窗裏另一種出現的新異獸問：“為什麽一開始不讓這些厲害角色突圍呢？”
德文辛不著痕跡地挪過去了一點，挨著萬森繼續一本正經講課：“這種成規模的攻擊一般有固定模式：先低進化度生物大面積試探，當某一種類觸發適應性反饋，就會有第二批的試探進攻，接著就會有更多高進化度異獸突圍——”
說完，德文辛看了一眼坐標，“我們不是來打異獸的，這種情況需要以最快速度穿越密林。”
接著又有好幾類不同構成的異獸前來貢獻樣本，其中有三類竟然能將輻射能吸收，不懼微粒子炮的異獸突破防護屏障，球體內的機甲陣列再次變化，無一不備合力圍殺。德文辛的指令以最簡潔有力地向下傳達，這麽一百多臺機甲卻組成了最牢不可破的壁壘。
不過這種遷徙異獸潮攻擊力算不上強，對當地駐軍也許又點壓力，但德文辛闖異獸潮闖慣了，什麽種配什麽攻擊是一門清，嚴肅的作戰搞的像像演練，而上將本蟲則是借此機會好好掙了一波好感度，期間不著痕跡地碰碰自己雄主的手，拍拍肩，故作嚴肅地提問，偷偷摸摸蹭精神觸須的絲網。
二十四分鐘——突圍成功。某位上將小小遺憾了一下密林還是不夠廣。
機甲隊列安然無恙通過密林上空，安靜地呈“W”狀散開，平靜地繼續朝目的地駛去。也許那些機甲中的戰士正在歡呼，但萬森所在的這臺機甲中卻安靜了下來。
不，也不算安靜，萬森的呼吸聲微微急促，這樣別開生面的課堂一定終身難忘。看著自己面前已經空下來視窗——視窗裏什麽都沒有，只有白色的霧霭，偶爾會露出一點泛白的天際線。
他感覺到，上將又在看他……為什麽他不說話了？是等他的課後感想嗎？
“……記憶深刻。”萬森有些別扭地說，“我很喜歡。”
破天荒的，這話好難為情。
德文辛忽然有種撬開了雄蟲緊閉心扉一角的喜悅，他正要再接再厲討要一點“補課費”，哪知道這時突然一道請示就徑直接入了指揮機甲的通訊中。
萬森立刻找到臺階，他迅速對接通訊，像抓到救命稻草似地急問：“什麽事？”
“萬森？”那邊的聲音明顯一喜，“真巧，你讓將軍批準我對接指揮機甲，我要到你那裏來，給你看個驚喜！”
萬森：……
德文辛：……
驚喜是一點沒有，驚嚇倒是有了十成十。萬森那敏銳的精神觸須告訴他，某位將軍可能還有一百成的火氣。
這聲音，竟然是凱斐！
異獸潮：我竟然是你們play的一環，尊嚴何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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