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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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疑惑
萬森又做了一個夢，在這個夢裏，他再次被塞進一個小小的身體。這一次他清晰地記得自己是一只蟲，一只雄蟲。
“看看看，那就是萬家的小雄蟲，第一次分化完成，可真好看啊。”
“小阿森，過來和我們玩啊——”
“阿森，你為什麽不和我們一起上學？”
“雌父，為什麽我不和哥哥們一起去學校？”
萬森聽到稚嫩的童音這麽問道。
這是……我？不對，這是原主的記憶——怎麽這原身的記憶這麽晚才來？照齊北的說法，他是剛剛穿越就有了對方的所有記憶，而景星雖沒有明說，卻也相當明確地表現出自己對原主記憶並不陌生，自己這是怎麽回事？難不成自己穿越的時候正遇上德文辛殺雄祭天，被打斷施法了？
萬森感覺自己此時的思緒特別清晰，讓他倒背三本《機甲理論》也沒問題。他就像在回憶自己過去的生平一般，但都穿越這麽久了，原身的記憶才姍姍來遲，也不知到底會帶來什麽影響。
然而記憶裏的場景並沒有因為萬森的思考而被打斷，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一個很重的力量握住，捏得他生疼。只聽那只被他叫做雌父的蟲說：“因為你有更重要的事情。阿森，你和他們不一樣。”
原主的雌父——按萬森已經了解到的信息來看，此蟲應該就是斐佩，那只某天突然出現在卡蘭帝國A區，並成為萬查斯新雌侍的亞雌。
但萬森始終看不清斐佩的長相，於是就將曾經在網絡上看到的那個身影勉強套在了和自己對話的蟲身上。但這莫名又有種違和之感，總覺得斐佩那種溫柔優雅的殼子與眼前這蟲有種尺碼不符的格格不入。
萬森又聽見自己說：“我不想去外面……我想和哥哥們去上學。”
“不行，你有更重要的使命，你不能和那些垃圾混在一起！”亞雌像被戳中痛處，聲音頓時變得嚴厲起來。
小雄蟲被嚇得一抖，接著更大聲地說：“我不去那裏！他們要害死我！”
“我不去那裏！我不去！”
萬森聽見自己不停地尖叫著，他煩躁地想甩開這段記憶，卻控制不了自己拼命地試圖甩開那只牽住自己的手，他只能邊掙紮邊叫。
不去……我不去……
【找到他們，帶他們回家。】
【萬森，這是你的責任，你要找到你的同伴們，帶他們回來，回到你們的歸屬地來。】
“不去，我不去……放開我，我不去！我不去！”
【找到你的同伴。】
同伴？我的同伴是誰？同伴……同伴就是那些學生——徐肖！
“走，徐肖，快走！”
“徐肖！！！！”
“雄主？雄主——是我！”
萬森的回憶被猝然打斷，猛地睜開了眼睛。琥珀色的眸子茫然地眨動兩下，視線好半天才對準焦放在了眼前的面容上。面前是——德文辛！
萬森一個激靈半彈起來，雙手撐著床沿就往後退，才退了一點就脫力跌回到床上，一道鉆心的疼痛從胸口傳來。
深吸一口氣，萬森才意識到原來是胸口的傷很深，稍微一動作就會扯的痛極了。
德文辛沒想到萬森的反應竟然這麽劇烈，雄蟲眼中的驚懼他沒有看錯，他……嚇到萬森了嗎？一時之間，他剛伸著的手還蹲在半空，楞在原處不敢動。
疼痛讓萬森徹底回過神，他本想下意識擡手去捂一下傷口，但此時卻發現自己四肢乏力，也不知道剛剛到底是哪裏來的力氣蹦跶了一下。
他再次把散亂的視線聚焦放在德文辛身上，見到對方有些慌亂的神情不由一楞，想到自己的反應，他也覺得實在有些過度——並且，他不明白剛剛的自己為什麽會如驚弓之鳥一般反應過度。
“雄……萬森閣下，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德文辛把手垂了下來，他從病床邊站起，正面朝向萬森，彎腰仔細檢查了雄蟲胸口上的醫用膠，去牽開衣物的手還有些顫抖。見傷口沒有崩裂才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雖然白沙岸的醫療條件還是有些趕不上卡蘭主城，但經過一天兩夜的重癥醫療，萬森的情況基本已經穩定。
“……還好。”
剛剛扯動傷口的疼痛很快被醫用膠上面的藥劑鎮住，萬森對上德文辛的目光，嘴唇微微顫動了兩下。
不等萬森開口，德文辛先語氣平靜地說：“你帶出來的那只軍雌，死了。”
他極認真地對上萬森又顯出茫然來的眸子，不帶感情地繼續道：“我殺了他。他的大腦已經缺失一半，頸椎處發現一個控制芯片，帶回來，也沒救了。”
萬森：……
“其他三只在休息室，等你好些會來看你。”
萬森放在床側的手指輕輕一動，仿佛是運轉遲鈍的機器正在讀取磁盤一半，他眨了一下眼睛，再眨了一下眼睛，手指慢慢蜷了起來。
徐肖死了。那時迎面濺在臉上的溫熱腥銹的液體，就是徐肖的血。
他知道，是德文辛及時趕到從發瘋的徐肖手中救了他。
“哦……我知道。”萬森的手指在掌心掐了好幾個印跡後又猛地松開，他輕輕點了點頭，“謝謝。”
“你又救了我一次。”萬森慢慢將視線移開，眼眸低垂下來，看著自己身上的白色被單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我……”德文辛出聲想說什麽，但話才開個頭就卡住了，他皺了皺眉，對現在的情形感到極為不適。那種對事態失去掌控的感覺再次襲來，他以為萬森會怨他，會怪他，甚至冰冷地叫他不準再跟著他。所以，這次他已經準備好所有的檢驗報告與潘R的口供，他有足夠的理由殺死一只已經不能稱為蟲的行屍走肉。
可萬森並沒有這樣，他還說……謝謝。為什麽？他現在該做什麽？是不是應該安慰他？可要怎麽安慰才能不會讓萬森覺得他只是流於表面？
太難了，究竟要怎麽做？他覺得哪裏都束手束腳，可又無能為力。
再次沈默半晌後，德文辛接上後面的話：“在我的眼中，你的性命才是第一位，其他的，與我無關。”
萬森不喜歡他用話術偽裝，那就直說吧。若是覺得他冷漠也好，無情無義也好，都無所謂。
說完，德文辛便轉過身，用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蹙著眉離開了病房。
房門發出打開的聲音，德文辛剛走出門，一站一蹲地靠在兩邊墻壁打瞌睡的兩只蟲立刻醒了過來。
德文辛看了他們一眼，說：“他醒了。”
兩蟲面上露出喜色，沒和德文辛多說一句話，立刻前後腳地跨進病房內，門閥“唰”地一聲就要闔上。德文辛眸色微微一動，輕巧地擡手擋了一下，跟在兩只蟲後面重新進了門。
只是這次他靠在玄關處的墻壁上，沒有走進病房裏面，他掏出自己的小本子，想看看能不能學到點什麽。
這兩只守在門外的蟲正是闊別一個多月的林應和凱斐。
“萬森！”
凱斐搶先一步坐到離萬森最近的位置上，他金色的眉毛一豎：“你怎麽樣了？怎麽才一個多月你就把自己給差點折騰沒了？”
萬森驟然看到老朋友，神情還有點怔楞，“你們怎麽下來了？”
“哎呀什麽下來啊，這裏是白沙岸，地面上！”凱斐焦急道，“你倒是說啊，你現在怎麽樣？……嘖，餵，幹脆你把醫生叫過來吧！”
“我不叫餵。”林應從床的這邊繞了過去坐在萬森另一邊，面無表情說：“醫生說已經脫離危險了。”
白沙岸……他居然在地上了嗎？
難怪剛剛好像看見德文辛頭上沒有觸須了，就說怎麽老覺得哪裏不對勁。萬森扯了扯嘴角，為自己先前的失態找了個牽強的理由——一定是上將頭上沒有觸須，他一時不習慣的原因。
“凱斐，我好多了。”萬森輕輕出聲安慰這只無形跳腳的雄蟲，“謝謝你們，再次相見，我很高興。”
“高興就留在這裏——也不知道你一頭紮底下去到底為了什麽。”凱斐一瞥嘴，他看到萬森桌上還放著一盤水果，倒也不客氣，順手拿了一個上嘴就啃，“聽說底下窮的要死，連營養液都沒有，你說說下面都有什麽啊？”
“醫生說他要休息。”林應再次打斷。
“你好煩啊，醫生對每一只蟲都是這麽說，那醫生還說最好陪他多說說話呢。”
“咳。”見二蟲要懟上，萬森不由嘴角向上微提，他出聲吸引凱斐的註意力，說道：“地下城還是沒他們說的那麽糟糕，塔丁區的話……”
做墻角客的德文辛對自己光明正大偷聽一事並不感到任何羞愧，他聽到雄蟲講述起在地下城裏的所見所聞，也直接說起了自己尋找同伴的歷險之途，語氣非常安靜，聽不出是喜是悲，仿佛他並沒有遭到“同伴”的背叛以及“同伴”的死亡，地下城裏短短一月的驚險遭遇就像是旁者的故事。
雄蟲其實很擅長講故事，他嗓音好聽，能卡著故事的情節讓自己的音調抑揚頓挫，就像他演奏的曲子一樣令蟲著迷。
德文辛想到從前雄蟲總喜歡講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說他的每一段曲都有故事——可那時的他只惦記享受被音療撫平精神海後的舒適，喜歡在那種思維極其清晰感覺下思考自己的事，一點也不想聽那種無聊的杜撰文章，他……記不得萬森講過的任何一個故事。
然而萬森此刻講述著自己的故事，卻仿佛是在讀一篇乏味的報告，只有凱斐的偶爾感嘆與催促讓這個故事多了絲活氣兒。
不，雄蟲不該是這樣……萬森不該是這樣。
德文辛在這頁空白的紙上留下今天的第一句話：我想讓他開心。
“難怪那只叫齊北的家夥話也說不明白，還老一驚一乍的。”凱斐用恍然大悟的聲音說道：“你是不知道，他上來後對著鏡子又哭又笑了好一陣，我們還以為他瘋了。”
“謝謝你們幫我照顧他，他膽子就是很小，但沒有什麽惡意的。”
“沒關系。”林應還是沒什麽表情地說：“你應該早點和我們說你在找蟲。”
凱斐點頭：“對啊，你同伴都有些什麽特征啊？我們去給你找，你這樣找要找到什麽時候？”
聽到這裏，德文辛的眉頭再次蹙了起來，他想到了審問潘R得到的一些消息。
那個老家夥不知道是老成精了，還是種族不同的原因，很多審訊手段對他並不起作用，若強行使用神經系統類的審訊手段，說不準會不會把老東西給搞成傻子。
德文辛和梅約利只好輪番上陣套話，結合對他手底下那些同樣的非蟲族的審訊供詞，好歹得到了一些目前還無法查證真偽的消息。
人類、PUC、銀環星系……萬森、同伴。
同……伴？潘R說萬森到處尋找的同伴到底是什麽同伴？雄蟲的身世就算和PUC研究有關，又哪裏結實的這麽多同伴？
還有他們為什麽會說人類語言？
疑雲重重，德文辛覺得自己與萬森之間就像橫著數個迷宮，他的雄主就像海上蜃樓。不過……那又如何，德文辛的世界裏從來沒有放棄。
只是，現在的德文辛想要的還有雄蟲不知什麽時候失去的笑顏。
“……謝謝你們的好意，不過我也不太清楚他們的特征，找蟲這件事還是我自己來吧。”
萬森回絕了凱斐的提議，畢竟真相實在太匪夷所思，兩個種族之間的過往現在誰都說不清楚，萬森並不想因為自己的到來讓兩族掀起紛爭，有些東西一旦挑明，後果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凱斐還想繼續勸說，林應卻及時出聲打斷，“好了，我們就不打擾你的休息，其他的事情等你傷好再說。”
見萬森說了會兒話後，面上露出淡淡的疲倦，兩只雄蟲也不好繼續待下去，畢竟角落裏某只蟲怕是已經站不住了。
林應和凱斐從病床前離開走到玄關處，就見德文辛正倚著墻靜靜而立，頎長的身影拉出一道生疏的影子。軍雌背靠墻壁，單手拿著一本罕見的紙質小本子。而他，此時正專註地盯著紙頁出神。
凱斐看了德文辛好幾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然而他豐富的表情並沒有被德文辛所註意到。這只平日裏眼神銳利，從不漏放任何細節的軍雌此時也不知道被那本子上的什麽內容給迷住眼，誰也不看。
兩只雄蟲看起來表情都非常一言難盡，林應自己這邊的事情還沒解決完畢自然不會去勸別家的私事，凱斐則對此更是一竅不通，更何況……誰又敢去勸這只兇名赫赫的雌蟲呢？他現在停留在白沙岸的地盤上，態度暧昧不明，卡蘭帝國對其睜只眼閉只眼，PUC對其忌憚防備，若不是星際合約壓著，這群家夥說不定要硬搶了。
“上將，我們告辭了。”
林應直接出聲道別，目光從德文辛身上移向屋內，“明天我會帶齊北他們前來探望。”
“嗯。”德文辛不鹹不淡應了一聲，“閣下們慢走。”
兩只雄蟲離開，德文辛在門口又站了幾分鐘，才慢慢走進屋內。
病床上的萬森偏著睡了過去，只是睡顏並不安寧，他的眉頭微蹙，眼睫微顫。
德文辛知道剛才自己待在房間裏的動靜萬森一定聽得出來，只是……他對此怎麽想呢？當故事裏提到一只叫“伊”的軍雌保鏢，他在想什麽呢？萬森是喜歡“伊”，還是德文辛？
沈默坐在床邊的德文辛註意到萬森的手還在被子外面，他不由自主伸手捉起，正想在上面落下一個親吻的時候，那只手輕輕地掙開，然後躲進了被子中。
德文辛定定地註視著被床被遮蓋的地方，他突然說：“我想和你一起尋找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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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森又做了一個夢，在這個夢裏，他再次被塞進一個小小的身體。這一次他清晰地記得自己是一只蟲，一只雄蟲。
“看看看，那就是萬家的小雄蟲，第一次分化完成，可真好看啊。”
“小阿森，過來和我們玩啊——”
“阿森，你為什麽不和我們一起上學？”
“雌父，為什麽我不和哥哥們一起去學校？”
萬森聽到稚嫩的童音這麽問道。
這是……我？不對，這是原主的記憶——怎麽這原身的記憶這麽晚才來？照齊北的說法，他是剛剛穿越就有了對方的所有記憶，而景星雖沒有明說，卻也相當明確地表現出自己對原主記憶並不陌生，自己這是怎麽回事？難不成自己穿越的時候正遇上德文辛殺雄祭天，被打斷施法了？
萬森感覺自己此時的思緒特別清晰，讓他倒背三本《機甲理論》也沒問題。他就像在回憶自己過去的生平一般，但都穿越這麽久了，原身的記憶才姍姍來遲，也不知到底會帶來什麽影響。
然而記憶裏的場景並沒有因為萬森的思考而被打斷，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一個很重的力量握住，捏得他生疼。只聽那只被他叫做雌父的蟲說：“因為你有更重要的事情。阿森，你和他們不一樣。”
原主的雌父——按萬森已經了解到的信息來看，此蟲應該就是斐佩，那只某天突然出現在卡蘭帝國A區，並成為萬查斯新雌侍的亞雌。
但萬森始終看不清斐佩的長相，於是就將曾經在網絡上看到的那個身影勉強套在了和自己對話的蟲身上。但這莫名又有種違和之感，總覺得斐佩那種溫柔優雅的殼子與眼前這蟲有種尺碼不符的格格不入。
萬森又聽見自己說：“我不想去外面……我想和哥哥們去上學。”
“不行，你有更重要的使命，你不能和那些垃圾混在一起！”亞雌像被戳中痛處，聲音頓時變得嚴厲起來。
小雄蟲被嚇得一抖，接著更大聲地說：“我不去那裏！他們要害死我！”
“我不去那裏！我不去！”
萬森聽見自己不停地尖叫著，他煩躁地想甩開這段記憶，卻控制不了自己拼命地試圖甩開那只牽住自己的手，他只能邊掙紮邊叫。
不去……我不去……
【找到他們，帶他們回家。】
【萬森，這是你的責任，你要找到你的同伴們，帶他們回來，回到你們的歸屬地來。】
“不去，我不去……放開我，我不去！我不去！”
【找到你的同伴。】
同伴？我的同伴是誰？同伴……同伴就是那些學生——徐肖！
“走，徐肖，快走！”
“徐肖！！！！”
“雄主？雄主——是我！”
萬森的回憶被猝然打斷，猛地睜開了眼睛。琥珀色的眸子茫然地眨動兩下，視線好半天才對準焦放在了眼前的面容上。面前是——德文辛！
萬森一個激靈半彈起來，雙手撐著床沿就往後退，才退了一點就脫力跌回到床上，一道鉆心的疼痛從胸口傳來。
深吸一口氣，萬森才意識到原來是胸口的傷很深，稍微一動作就會扯的痛極了。
德文辛沒想到萬森的反應竟然這麽劇烈，雄蟲眼中的驚懼他沒有看錯，他……嚇到萬森了嗎？一時之間，他剛伸著的手還蹲在半空，楞在原處不敢動。
疼痛讓萬森徹底回過神，他本想下意識擡手去捂一下傷口，但此時卻發現自己四肢乏力，也不知道剛剛到底是哪裏來的力氣蹦跶了一下。
他再次把散亂的視線聚焦放在德文辛身上，見到對方有些慌亂的神情不由一楞，想到自己的反應，他也覺得實在有些過度——並且，他不明白剛剛的自己為什麽會如驚弓之鳥一般反應過度。
“雄……萬森閣下，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德文辛把手垂了下來，他從病床邊站起，正面朝向萬森，彎腰仔細檢查了雄蟲胸口上的醫用膠，去牽開衣物的手還有些顫抖。見傷口沒有崩裂才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雖然白沙岸的醫療條件還是有些趕不上卡蘭主城，但經過一天兩夜的重癥醫療，萬森的情況基本已經穩定。
“……還好。”
剛剛扯動傷口的疼痛很快被醫用膠上面的藥劑鎮住，萬森對上德文辛的目光，嘴唇微微顫動了兩下。
不等萬森開口，德文辛先語氣平靜地說：“你帶出來的那只軍雌，死了。”
他極認真地對上萬森又顯出茫然來的眸子，不帶感情地繼續道：“我殺了他。他的大腦已經缺失一半，頸椎處發現一個控制芯片，帶回來，也沒救了。”
萬森：……
“其他三只在休息室，等你好些會來看你。”
萬森放在床側的手指輕輕一動，仿佛是運轉遲鈍的機器正在讀取磁盤一半，他眨了一下眼睛，再眨了一下眼睛，手指慢慢蜷了起來。
徐肖死了。那時迎面濺在臉上的溫熱腥銹的液體，就是徐肖的血。
他知道，是德文辛及時趕到從發瘋的徐肖手中救了他。
“哦……我知道。”萬森的手指在掌心掐了好幾個印跡後又猛地松開，他輕輕點了點頭，“謝謝。”
“你又救了我一次。”萬森慢慢將視線移開，眼眸低垂下來，看著自己身上的白色被單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我……”德文辛出聲想說什麽，但話才開個頭就卡住了，他皺了皺眉，對現在的情形感到極為不適。那種對事態失去掌控的感覺再次襲來，他以為萬森會怨他，會怪他，甚至冰冷地叫他不準再跟著他。所以，這次他已經準備好所有的檢驗報告與潘R的口供，他有足夠的理由殺死一只已經不能稱為蟲的行屍走肉。
可萬森並沒有這樣，他還說……謝謝。為什麽？他現在該做什麽？是不是應該安慰他？可要怎麽安慰才能不會讓萬森覺得他只是流於表面？
太難了，究竟要怎麽做？他覺得哪裏都束手束腳，可又無能為力。
再次沈默半晌後，德文辛接上後面的話：“在我的眼中，你的性命才是第一位，其他的，與我無關。”
萬森不喜歡他用話術偽裝，那就直說吧。若是覺得他冷漠也好，無情無義也好，都無所謂。
說完，德文辛便轉過身，用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蹙著眉離開了病房。
房門發出打開的聲音，德文辛剛走出門，一站一蹲地靠在兩邊墻壁打瞌睡的兩只蟲立刻醒了過來。
德文辛看了他們一眼，說：“他醒了。”
兩蟲面上露出喜色，沒和德文辛多說一句話，立刻前後腳地跨進病房內，門閥“唰”地一聲就要闔上。德文辛眸色微微一動，輕巧地擡手擋了一下，跟在兩只蟲後面重新進了門。
只是這次他靠在玄關處的墻壁上，沒有走進病房裏面，他掏出自己的小本子，想看看能不能學到點什麽。
這兩只守在門外的蟲正是闊別一個多月的林應和凱斐。
“萬森！”
凱斐搶先一步坐到離萬森最近的位置上，他金色的眉毛一豎：“你怎麽樣了？怎麽才一個多月你就把自己給差點折騰沒了？”
萬森驟然看到老朋友，神情還有點怔楞，“你們怎麽下來了？”
“哎呀什麽下來啊，這裏是白沙岸，地面上！”凱斐焦急道，“你倒是說啊，你現在怎麽樣？……嘖，餵，幹脆你把醫生叫過來吧！”
“我不叫餵。”林應從床的這邊繞了過去坐在萬森另一邊，面無表情說：“醫生說已經脫離危險了。”
白沙岸……他居然在地上了嗎？
難怪剛剛好像看見德文辛頭上沒有觸須了，就說怎麽老覺得哪裏不對勁。萬森扯了扯嘴角，為自己先前的失態找了個牽強的理由——一定是上將頭上沒有觸須，他一時不習慣的原因。
“凱斐，我好多了。”萬森輕輕出聲安慰這只無形跳腳的雄蟲，“謝謝你們，再次相見，我很高興。”
“高興就留在這裏——也不知道你一頭紮底下去到底為了什麽。”凱斐一瞥嘴，他看到萬森桌上還放著一盤水果，倒也不客氣，順手拿了一個上嘴就啃，“聽說底下窮的要死，連營養液都沒有，你說說下面都有什麽啊？”
“醫生說他要休息。”林應再次打斷。
“你好煩啊，醫生對每一只蟲都是這麽說，那醫生還說最好陪他多說說話呢。”
“咳。”見二蟲要懟上，萬森不由嘴角向上微提，他出聲吸引凱斐的註意力，說道：“地下城還是沒他們說的那麽糟糕，塔丁區的話……”
做墻角客的德文辛對自己光明正大偷聽一事並不感到任何羞愧，他聽到雄蟲講述起在地下城裏的所見所聞，也直接說起了自己尋找同伴的歷險之途，語氣非常安靜，聽不出是喜是悲，仿佛他並沒有遭到“同伴”的背叛以及“同伴”的死亡，地下城裏短短一月的驚險遭遇就像是旁者的故事。
雄蟲其實很擅長講故事，他嗓音好聽，能卡著故事的情節讓自己的音調抑揚頓挫，就像他演奏的曲子一樣令蟲著迷。
德文辛想到從前雄蟲總喜歡講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說他的每一段曲都有故事——可那時的他只惦記享受被音療撫平精神海後的舒適，喜歡在那種思維極其清晰感覺下思考自己的事，一點也不想聽那種無聊的杜撰文章，他……記不得萬森講過的任何一個故事。
然而萬森此刻講述著自己的故事，卻仿佛是在讀一篇乏味的報告，只有凱斐的偶爾感嘆與催促讓這個故事多了絲活氣兒。
不，雄蟲不該是這樣……萬森不該是這樣。
德文辛在這頁空白的紙上留下今天的第一句話：我想讓他開心。
“難怪那只叫齊北的家夥話也說不明白，還老一驚一乍的。”凱斐用恍然大悟的聲音說道：“你是不知道，他上來後對著鏡子又哭又笑了好一陣，我們還以為他瘋了。”
“謝謝你們幫我照顧他，他膽子就是很小，但沒有什麽惡意的。”
“沒關系。”林應還是沒什麽表情地說：“你應該早點和我們說你在找蟲。”
凱斐點頭：“對啊，你同伴都有些什麽特征啊？我們去給你找，你這樣找要找到什麽時候？”
聽到這裏，德文辛的眉頭再次蹙了起來，他想到了審問潘R得到的一些消息。
那個老家夥不知道是老成精了，還是種族不同的原因，很多審訊手段對他並不起作用，若強行使用神經系統類的審訊手段，說不準會不會把老東西給搞成傻子。
德文辛和梅約利只好輪番上陣套話，結合對他手底下那些同樣的非蟲族的審訊供詞，好歹得到了一些目前還無法查證真偽的消息。
人類、PUC、銀環星系……萬森、同伴。
同……伴？潘R說萬森到處尋找的同伴到底是什麽同伴？雄蟲的身世就算和PUC研究有關，又哪裏結實的這麽多同伴？
還有他們為什麽會說人類語言？
疑雲重重，德文辛覺得自己與萬森之間就像橫著數個迷宮，他的雄主就像海上蜃樓。不過……那又如何，德文辛的世界裏從來沒有放棄。
只是，現在的德文辛想要的還有雄蟲不知什麽時候失去的笑顏。
“……謝謝你們的好意，不過我也不太清楚他們的特征，找蟲這件事還是我自己來吧。”
萬森回絕了凱斐的提議，畢竟真相實在太匪夷所思，兩個種族之間的過往現在誰都說不清楚，萬森並不想因為自己的到來讓兩族掀起紛爭，有些東西一旦挑明，後果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凱斐還想繼續勸說，林應卻及時出聲打斷，“好了，我們就不打擾你的休息，其他的事情等你傷好再說。”
見萬森說了會兒話後，面上露出淡淡的疲倦，兩只雄蟲也不好繼續待下去，畢竟角落裏某只蟲怕是已經站不住了。
林應和凱斐從病床前離開走到玄關處，就見德文辛正倚著墻靜靜而立，頎長的身影拉出一道生疏的影子。軍雌背靠墻壁，單手拿著一本罕見的紙質小本子。而他，此時正專註地盯著紙頁出神。
凱斐看了德文辛好幾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然而他豐富的表情並沒有被德文辛所註意到。這只平日裏眼神銳利，從不漏放任何細節的軍雌此時也不知道被那本子上的什麽內容給迷住眼，誰也不看。
兩只雄蟲看起來表情都非常一言難盡，林應自己這邊的事情還沒解決完畢自然不會去勸別家的私事，凱斐則對此更是一竅不通，更何況……誰又敢去勸這只兇名赫赫的雌蟲呢？他現在停留在白沙岸的地盤上，態度暧昧不明，卡蘭帝國對其睜只眼閉只眼，PUC對其忌憚防備，若不是星際合約壓著，這群家夥說不定要硬搶了。
“上將，我們告辭了。”
林應直接出聲道別，目光從德文辛身上移向屋內，“明天我會帶齊北他們前來探望。”
“嗯。”德文辛不鹹不淡應了一聲，“閣下們慢走。”
兩只雄蟲離開，德文辛在門口又站了幾分鐘，才慢慢走進屋內。
病床上的萬森偏著睡了過去，只是睡顏並不安寧，他的眉頭微蹙，眼睫微顫。
德文辛知道剛才自己待在房間裏的動靜萬森一定聽得出來，只是……他對此怎麽想呢？當故事裏提到一只叫“伊”的軍雌保鏢，他在想什麽呢？萬森是喜歡“伊”，還是德文辛？
沈默坐在床邊的德文辛註意到萬森的手還在被子外面，他不由自主伸手捉起，正想在上面落下一個親吻的時候，那只手輕輕地掙開，然後躲進了被子中。
德文辛定定地註視著被床被遮蓋的地方，他突然說：“我想和你一起尋找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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