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林應

萬森擡眸看了一眼林應，後者向他點了點頭，他便與其他蟲先行離開。

待所有蟲都已經離開，維布倫才走近林應身邊，林應依舊沈默著，他似乎永遠都是這樣凝滯的模樣，像一片沒有盡頭的雨林，濃霧不散。

維布倫看站在了林應面前，他問：“你受傷了？”

林應：“嗯。”

然後又是長久的沈默，維布倫那見了任何蟲都能說上兩句場面話的巧舌不知怎麽就在林應這根木頭上失了靈。林應要到了獨處時間，卻只這麽定定地看著維布倫——他身高比之維布倫還要矮那麽兩厘米，即便在雄蟲裏已經算得上拔尖，但與天生就具有良好體能優勢的雌蟲想比還是不夠看，他看向維布倫的時候，需要將視線往上移一些。

維布倫碧色的眼眸對上那雙深沈的棕，覺得自己仿佛要溺斃在沼澤裏一般，他先移開的目光。

尷尬的沈默就像黏膩的濃霧，快把大平層給淹了，優雅的大皇子仿佛終於受不了了，他覺得自己可能需要去天臺透透氣。於是轉身向電梯走去。

他什麽也沒說，林應見他走，便只錯一步地跟了上去。維布倫聽到了他的腳步聲，但他還是什麽也沒有說。

狹窄的封閉電梯讓將沈默的僵滯無限壓縮，若氣氛也能實質化，那曾戰功斐然的傳奇軍雌維布倫可能已經被憋死在這裏了。短短的三十秒，似乎被拉升到了無限，維布倫第一次感受到了時間也是能加入刑罰大套餐的。

叮——

電梯門開，維布倫還是先走一步，林應繼續如影隨形。

他們走到了天臺的中間，今日的天氣說不上好，陰雲沈默地靜止在上空，像密不透風的天墻，將它籠罩的所有事物都牢牢地鎖在其中。

維布倫終於嘆了口氣，他停住腳步，林應則在他兩步以外的地方同時停住步伐。

維布倫回頭，還是撞進了深棕色的雨林裏，他感到了濕涼的窒息。

半晌沈默，維布倫輕輕地深呼吸了一口氣，他說了第二句話：“嚴重嗎？”

林應：“還好。”

然後又是沈默。

維布倫偏了偏頭，他又說：“你，變了好多。”

林應：“你也是。”

然後維布倫嘆了第二聲氣，接著，他面朝著林應跪了下來——

“林應，我們離婚吧。”

“沒能保護好雄主，是我的過失，我願意接受所有的處罰，以前的身份是假的——我會重新登記，資產不多，但應該還能夠用。”

維布倫曾被稱為索那特瑞上最優雅的軍雌，也是最驍勇的將軍，但他現在跪在自己曾欺騙的雄蟲面前，過往的輝耀都成了燃燒殆盡的飛灰。

林應被驚了一下，他下意識後退了一步。這下他需要將視線下移才能看見維布倫的頭頂，陰霾的天空下，維布倫耀眼的金色長發顯得有些灰暗，他所有的華貴似乎都在這一刻現了原形。

“不。”林應拒絕道，澀啞的聲音有一絲顫抖，“你想都別想。”

維布倫看著地面沒有說話，然後又是一段長時間的靜止——也許不是很長，但在林應面前，時間就像有了魔法一樣。

“你應該答應的。”維布倫還是再次先打破沈默，“你覺得，你還有幾條命可以和他們鬥？之前的遭遇，我——”維布倫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他將話停在了這裏。

林應不說話，窒息的沈默再次蔓延。

“……我已經廢了，什麽都沒有了，不能為白沙岸提供任何的幫助，你完全可以娶更優秀的雌君——”這話生硬極了，維布倫這輩子都沒說過這麽僵硬幹澀的話，這連場面話都比不上。他嘆了第三聲，“你想單獨和我說什麽呢？我現在就在你面前，你要一直沈默下去嗎。”

他話音剛落，就感覺到頭頂有一片陰影投下，他下意識擡頭，卻正好又迎上雨林，此時濃霧已退，暴雨驟傾。

林應半跪下來，他的手臂從維布倫那被一金屬小環束在腦後的長發尾穿過，他攬著維布倫的頭，用他有些幹澀的唇封住了這軍雌接下來的話語。

哪裏需要說什麽，他不過是想回到自己雌君的身邊這有什麽需要解釋的？

林應的親吻並不熟練，只在維布倫的唇上輕柔的貼著，但他另一只手臂則環過維布倫的腰，將他緊緊地抱住，那力道簡直不像一只有些纖瘦的雄蟲，他骨子裏似乎有一種瘋狂的勁，仿佛一輩子都不會放開懷裏所擁住的唯一。

維布倫的呼吸停住了，他可能真的要窒息了——直到林應將他唇上的溫度全感受了一遍後才放開他，但只放開了一點點，雨林還是那麽近，濕漉漉的，但有了清澈的風。然後林業用額頭相抵，他聽到低聲而喑啞的話語。

“沒有了，我也什麽都沒有了。我們是一樣的——你還要把我丟開嗎？”

萬森在德文辛這裏已經特別自在了，上將對他幾乎算的上寵溺的態度讓他有些飄飄欲仙。他們此時都窩在辦公室墻邊的沙發上，這還是德文辛才弄來的，萬森把頭枕在德文辛腿上午睡，而上將則一頁一頁地翻看萬森翻譯的那本關於“音療”的古書。

德文辛翻到了最新翻譯出的部分，覺得這書還真有點意思，看描述倒真有點朝聖會那股子神叨叨的勁兒，什麽吟游的流浪者，真神傳遞的聖音……這東西若是放在兩個世紀以前，的確就是連書帶蟲一起上絞刑架的下場。

不過幾百年了，什麽神音聖音，朝聖會那一幫陰溝雜蟲聚在一起搞事也搞了一個半世紀了，依舊沒搞出什麽像樣的水花，倒是——

德文辛低頭看了眼正睡得熟的萬森，他冷漠的臉上浮起一抹深思，隨即又化作淡淡的滿意，淡色的藍眸子裏盛著誰也琢磨不透的覆雜思慮。

雄蟲萬森離十九歲的生日還有十個月，他的臉龐依舊還有點少年雄蟲未脫的稚氣，這讓他的面部輪廓顯得有些柔和。說起來萬森如今也算容貌完全長開的年齡了，但他的樣貌和萬查斯那只老雄蟲可不太一樣，雖說萬查斯年輕氣盛的時候也算是風靡一時的優質雄蟲，但萬森的眉目更加清俊明朗，笑起來頗有點多情溫柔的可愛，比起陰鶩的萬查斯差的可不是一點半點。

德文辛輕輕捏著萬森的臉左右看了看，萬森濃密的睫毛微顫，但只是輕微煽動了一下，沒有醒來的跡象。

於是德文辛關掉了萬森的終端，他打開自己的本地加密文件，調出了一段視頻——視頻上的萬森正側對鏡子將自己的翅翼展開，那薄薄的翅膜像是精美的藝術品，晶瑩剔透，如上等的琥珀。

德文辛將他展開的翅膜截取了一小塊畫面，只看得到翅緣與翅膜上的部分花紋，他將這張圖片再度加密，並傳給了一個未知地址，用索那特瑞上從來沒出現的密語發出一則命令，他做完這一切後關閉光腦，放松地倚著沙發，將手指揉進萬森柔軟的頭發裏，神情裏有了一絲愉悅的自在。

下午和晚上連著兩節課萬森都沒有見到林應，他有些擔心這只像木頭一樣的雄蟲，但想到他和維布倫的關系，又不好直接打擾，想到若是晚課後回宿舍還沒見到他再發簡訊問一下。

但當萬森走到宿舍樓下無意識地往樓上看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宿舍小客廳已經有朦朧的燈光，隔著磨砂質感的窗柔和顯示出裏面的住客已然回去。

萬森驗證進屋，他看到林應正在將桌上的物品收回到箱子裏，顯然林應剛結束了直播。

“你回來了。”林應主動打了一個招呼。

萬森換了衣服和鞋，他走進房間，在林應收拾出來的一小塊空地裏尋了個位置坐下——沒辦法，他的零件太多了，簡直擺不下，萬森見過他睡覺的屋子，他懷疑可能只有貓科動物才能在裏面自由穿梭，智能掃地機器都只能隔空吸塵。當然，如果他們雄蟲的基因爭氣一點，從一地的零件上面飛過去也不是不行，但奈何雄蟲這廢物殼子，別說飛，能原地蹦跶一米高都是天賦異稟。

林應沒註意到萬森在零件堆裏找位置的尷尬，他看起來有一點興奮，他的眼神活躍了一些，讓他整個陰郁的氣質都變化了不少。

“謝謝你，萬森。”林應雖然聲音依舊如漏風的風琴，但語氣聽上去輕松了一些：“我和他聊開了一些事，至少，他不會再躲著我了。雖然，我們的關系可能還是不能公開。”

“恭喜你。”萬森淡淡笑了一下，“我也有是有雌君的雄蟲，知道不能和對方在一起的滋味不好受。”

林應點了點頭，他找到了與萬森的共同語言，話也多了兩分，“其實我去‘負一層’不僅是為了賣模型。”

萬森的眉不禁輕輕跳了一下，他微微偏頭，露出了疑惑的目光：“那是為了什麽？”

林應沈默了一下，像是思考該不該說這件事，但還是咬了咬牙，先說了一句：“這件事不能讓其他蟲知道，不然就不僅僅是違反紀律的事了。”

萬森點了點頭。

“你了解‘朝聖會’嗎？”

萬森又搖頭，“不太了解，但是看到星網上總是有相關的字眼和詞句。”

“那你聽說過‘聖地的聲音’嗎？”

萬森眼角狠狠一跳，這倒是聽說過，不過不僅是在星網的各類信息流上，他還在同學之間聊八卦的時候捕捉到過相關的詞句，尤其是雌蟲們聚在一起，時不時就能聽見。

萬森不僅聽說過，還大概猜到了它的來源，如果不是自己自戀發作，應該是數月以前自己被貝蘭那家夥哄著幹的蠢事。

他點了點頭，不著痕跡地放松了他放在身側忽然收緊的手掌，更疑惑道：“‘聖地的聲音’怎麽了？”

林應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他認真道：“‘地面上’的聲音是假的，但底下有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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