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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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每次祈福,國師府的人都會安排的妥妥當當,池月只需要走一套固定的流程,再在城樓上灑下晨露,儀式就算完成。

他雖然住在摘星樓,摘星樓卻不是國師府,而是在摘星樓的最低處,那裏的人世代侍奉國師,伴隨著國師大人一起衰老,死去。即使裏面沒有主人,他們也有著最完整的體系維持運作,只等著接替國師之位的人住進去。

池月如今的身份是少國師,雖沒有正式入住,卻可以自由來去,他再一次推開了那間書房。

據教導先生所說,距離上一任國師離世,和他降生,足足隔了七十二年。

以往的每一任國師離世都會在彌留之際留下先兆,國師府便可以根據指引找到新的繼承人。這一代他們翻遍了這片土地,等了一個甲子也沒等到的人,不斷的天災人禍都預示著不詳,而他,就降生在那個荒蕪之地。

九黎找到他時,滄東已大旱許久,很難想象,一個海島竟然會幹旱至此,他的母親是那個村子最後的人,其他的人逃的逃死的死,生產的時候都沒有個幫忙的人。

他就那樣在大雨中降生了,一聲驚雷伴著嬰兒的啼哭,蒼老的九黎望著一閃一閃的法器,終於喜極而泣。

他們等了一代又一代的人,被他找到了,久旱逢甘霖,他一定是那個人。

回到滄中皇城,不久之後九黎便去世了,他太老了,撐著一口氣找了五十多年,松懈下來之後,身體很快撐不住了。

但他從不後悔,這是他的使命,在國主的見證下,國師府的人又迅速重組,推舉新的“九黎”出來掌管事務。

原來,“九黎”也是一個代號啊。

然而這兩個字,他一點也不陌生的樣子。

九黎和別人身份不同,若是國師在任,他便一生不會出府,只有在國師死後,他才會離開,去尋找重新降生的國師。

而這個名字,也只會有國師和國主會叫,旁人只需要知道,摘星樓有一位掌宮,從不出府,若是在摘星樓碰見穿了繡著金絲木蘭花的人,也只需要低頭行禮,甚至都不用彎腰,叫一聲:“掌宮大人。”

“九黎……木蘭花……”池月平日裏見到九黎的機會也不算多,他多在摘星樓,又經常要去祈福,只能憑記憶把他衣擺上的紋路畫下來。

摘星樓雖然依山而建,但是海島的山本就不高,而且這木蘭花很難在滄州存活,只有滄北的幾處高山有生長,不知是哪一代國師,費盡心力,才在摘星樓的山頂移植了幾株。

憑著記憶畫完之後,池月再一次翻開了那本手書。

那是每一任國師都經手過的東西,一開始上面只是記錄著如何觀測天象,如何使用術法,隨著時間推移,之後的國師們根據自己的經驗,添加上了如何提高農耕種植,解決澇旱災情等各種方法。

池月仔細看那時間,為什麽……

先生曾說過,國師在任時間最長為一個甲子,他們受先祖庇護,神魂不滅,不會衰老,只有在將死之際才會生出白發,然後迅速衰老死去。

肉/體死去之後,神魂會重新托生,所以國師府的人需要全力以赴去找到新的國師繼承人,培養長大。

而第一任國師……寥寥幾筆,記錄極少,似乎在位時間並不算長。

但是池月記得,在國師死後的第二年,皇陵修建完成,以國禮待之,將他葬在了皇陵。

那一年,國主才三十歲,他足足在任五十三年,活了七十多歲。

他還在位時,便親自教導,培養出來第二代國師,並且在海域周圍設下精密的陣法。從此,滄州島永遠的成為了傳說。

第二任國師根據他的遺願,大力推廣農耕技術,富饒的土地將一切回饋給人類。

手書並沒有詳細的年份記載,字跡也十分相似,池月只好翻出每一任國主的起居註來對比。

按照有記錄的繼任儀式來看,只有六個人是正式接任國師之位的,而且他們也並不是每一代都在任很長時間。

記錄明確的,是第五代國師,在位剛好六十年,經歷了三任國主。

也就是在這之後,第六代國師,斷代了十三年,才被九黎找到。

尤其是第一任國師,他好像很害怕遺忘一些事情,才開始記錄自己的所學所見。

那一刻,池月突然產生了一些很荒唐的想法。

這麽多年,滄州逐漸衰敗,直到找到他才有了一些新的轉機,尤其是國主和國師府的人,對他寄予厚望。

如果他們真是神魂不滅,沒有轉世,為什麽又會有新生,按照青鳶的說法,他們的族人是不會有轉世的,死了,魂燈滅了,就再也沒有來生。

池月現在也不太分得清那盞燈到底是屬於清渡的,還是屬於現在的他,三年的時間讓那盞燈越來越亮。

那本手書翻來覆去也只是一些日常的記錄,和需要用到的術法,而那些術法,很明顯是和青鳶同出一脈。

第一代國師為什麽會拋棄族人來到這個地方,甘心自囚?他明明……沒有轉世。

看來還是只能從皇陵入手了,合上手書,池月又翻找了一下他們用過的東西,東西不多,也沒有什麽有用的信息,只好先回去了。

這麽多年,九黎反而才是從來沒有斷代的存在,維持著這個國師府,國師,可真像一塊遮羞布啊!

他也曾問過青鳶,九黎和木蘭花是不是對族人很重要的東西,那一刻青鳶笑得可真諷刺:“那可是我們的神山,山上開滿了木蘭花,如今卻拿來囚禁於你,我真該殺了他!”

每次提到這個事,青鳶都恨得咬牙切齒,時間越長,她越來越恨這片土地上的一切。

她說的沒錯,這片土地就是拿來囚禁他的,青鳶曾試圖帶他離開,不要說離島,就是離開皇城遠一點,他都會開始衰老。

皇城那層結界,從來不是護佑他的,在他之前,所有國師的活動範圍都只在皇城內,皇宮和摘星樓兩點一線。

如今能夠離開皇城一段距離,也是在青鳶反覆試探之後的範圍內,她見過太多族人的衰老,像是一朵頹敗的花,迅速枯萎下去,直至死亡。可是池月不一樣,他是神魂太虛弱才會衰老,青鳶始終找不到導致他虛弱的原因。

走在回去的路上,池月突然想起來,青鳶,並不是第一個來找他的人。

那時候他才七八歲,好像也是一場祭祀大典之後,儀仗隊浩浩蕩蕩地從皇宮返回摘星樓,一只受傷的小狐貍突然竄進來,在他身上嗅了嗅,不顧腰上的血跡,就躺下了他身上。

小狐貍耳朵上有個缺口,一靠近他,他就覺得親近得很。白狐本是祥瑞,那時年幼,他很想養在身邊,好在國師府的人並沒有反對,默許了這件事。

不久之後的一次夜裏,他突然疼痛難忍的醒過來,發現自己根本不在摘星樓,一片漆黑,身後有人靠近,他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那人將他攔腰抱起,掌心溫熱,覆在他後背,直到疼痛有所緩解之後,池月終於睜開眼。

眼前有些模糊,池月看不太清他的臉,他穿著一身白袍,氣息紊亂,抱著他慢慢往皇城的方向走,他說:“對不起啊……我以為,我可以帶你回去的。”

眼看快到城門了,他腿一軟栽了下去,池月重重地摔下來,甩了甩頭才沒有讓自己暈過去,身後哪裏還有什麽陌生男子,只有一只毛色斑駁的狐貍。

慘淡的月色照在狐貍的屍體上,它死了……

他不知道他長什麽樣子,為什麽會來摘星樓,為什麽想要帶他走。

年幼的他抱著小狐貍的屍體敲開了城門,正在打盹兒的士兵看到是他大驚失色,不多時,城門口燈火通明,國師府的人浩浩蕩蕩地迎過來。

“少國師大人怎的出了城?”九黎殷切地上前問他。

“我……我的狐貍走丟了……”他抱著那只狐貍,眼神木訥,走了兩步突然又折返回來,問那守城的士兵:“有鏟子嗎?”

小狐貍是因為他才來的滄州島,才進的皇城,他能做的,也只是把它葬在城外而已。

之後回去他便大病一場,像是被刻意遺忘了,他只記得撿到過一只小狐貍,後來又莫名走丟了。

等明日大典之後,他該問問青鳶,他們師門,是不是會有別的族人,那人分明是一只狐貍。

現在想來,他被帶出城之後迅速衰老,是那狐貍舍命救了他,又強撐著把他送回來。

若是同族,希望你安心,其他的族人也在等我回去,我不會辜負。若有轉世,希望你投個好人家,不用為他人掛心。

回到房間,池月又把那魂燈拿出來,說是個燈,更像個燈罩子,巴掌大小,裏面閃著藍光。青鳶說這是聖湖裏開出的蓮花,每當有族人降生就會采摘一朵,滴血認主之後點亮魂燈,不論走到哪裏,有魂燈在,他們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人死燈滅,熄滅的魂燈會沈入聖湖,滋養出新的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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