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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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司家舊宅當年已經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 但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 司振華又將它重新修築回了原本的模樣。

他並不住在這邊,只定期讓人來將房子打掃幹凈,附近荒無人煙,是比郊區還要清冷的地方。

外界都說,這是司振華與發妻情深義重,難忘舊情,所以才將舊宅覆原, 留下來當個念想。而司振華的所作所為也著實完美印證了這些說法,沒當提起這件事時,總是擺出一副黯然傷神的表情, 正如許久以前酒宴上,賀從澤親眼所見的那般。

如今看來, 似乎並非如此。

該說他司振華怎麽才好,演技精湛?還是動了真情?總之若不是因為線索越來越多,讓賀從澤確信了這個事實, 怕是他都要信了司振華是個念及舊情的好男人。

每每想起江凜無意中透露的,那些她父親的所作所為, 賀從澤便覺得一陣惡寒。

他本是不信這世上有不愛自己孩子的父母, 可事到如今, 不得不信。

大門未關,來人可以直接出入。估計也不怕會有小偷盜竊,畢竟司家舊宅的地址十分隱秘,而這邊又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在京都本就難找這種荒草叢生的地方,因此平日根本見不到人。

賀從澤記性還算好的,他隱約想起自己小時候,似乎被賀雲鋒帶著來過這邊,當時好像是場宴會,具體為了慶祝什麽他已經記不起來。

他推開鐵欄門,步入花園,腦中倏地閃現江凜曾經說過的話語,他下意識擡眼向上看去,視線定格在大宅二樓的臥室陽臺。

那就是她的房間嗎?

……那只幼犬,就是從那裏被人丟下來的嗎?

尚且年幼的她,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親手埋葬幼犬的屍體?

賀從澤迫使自己收回視線,深深闔眼,無聲嘆息,心底悵然一片。

這根本不是家,就是監獄啊。

想起江如茜早年患有躁郁癥的事情,賀從澤愈發難以想象,江凜是如何在這裏度過整整六年的。

偏執陰郁的父親,沈默病態的母親,死氣沈沈的生活環境……

十九年前的那場大火,將一個小姑娘靈魂裏最後的純凈燒盡。此後每個深夜裏,都令她倍受夢魘折磨,數次掙紮著向死而活。

而她究竟經歷過多少苦難,才磨礪出了現在這副堅韌的模樣?

賀從澤推門入室,腳步聲響徹在偌大的堂屋,空蕩蕩的,雖然大宅向陽,光線灑滿地板,但還是讓人覺得發冷。

家具還都算幹凈,應該是前不久剛清理過。

其實他今天來司家大宅,不是為了觀光江凜生活過的地方,而是想證實,自己是否真的猜對了。

打開免打擾模式後,他便沒有再看過手機。

賀從澤垂眼,擡起手捏了捏眉骨,承認自己這點小伎倆,實在稱不上光明正大。

——可是其實他更希望,她不會來。

他從未如此情願過,自己是錯的。

由於這個地方實在太偏僻,而且路也不好走,大約有一個小時,江凜才成功抵達目的地。

她特意挑了個距離司宅比較遠的位置停下,將車費付清後,她目送司機開車走遠,這才轉過身子,朝著某方向走去。

盡管已經過去了那麽多年,但全憑印象,她也能摸到那個地方。

然而盡管江凜覺得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但當她再次看到那棟熟悉的大宅時,心底還是難以抑制地湧現些許悲涼。

和記憶中的模樣,完全重合。

司振華竟然將這棟建築物覆原了?

明白這點後,江凜卻只覺得作嘔,她是完全不能理解,司振華那老狐貍為了經營好他偽善的面具,真是什麽事都幹得出來,著實虛偽可憎。

她走進花園,現在的時節使得植物雕零,她路過花圃,裏面枯黃滿目,毫無生氣。花圃旁邊放著澆灌和修剪用的工具,還都是新的,看得出來有傭人在悉心照顧這些花草,但的確沒什麽作用。

其實它們本不至於如此蕭條的,只是草木需要人氣養,這鬼地方淒清落寞,在如此壓抑的環境之下,又怎麽會有生機。

江凜收回視線,徑直走向宅門,她在門口躊躇數秒,最終做了個深呼吸,伸出手去將門推開,毅然決然到仿佛這是對自己一個巨大的挑戰。

是了,這個推門動作有多麽艱難,也大抵只有江凜自己心裏清楚了。

時隔十九年啊,她終於,又踏入了這個屬於她的人間地獄。

塵埃落定,物是人非。

賀從澤正站在二樓的樓梯口處,他本是繼續朝前走著的,然而聽聞樓下大廳傳來的聲響,他身子僵住,一時間竟沒有低頭去看的勇氣。

……她,真的來了?

司宅大門被再次推開的瞬間,仿佛是擊碎了此處塵封的歲月,渙散開來,空氣中的塵埃也都是陳舊的。

江凜站在樓下,賀從澤佇於樓上,二人之間仿佛隔了無數道透明的墻。

賀從澤緩緩低下頭,二人遙遙對上視線,他怔住,心頭微動。

許久,江凜出聲問他,神色瞧不分明,語氣聽不出異樣:“賀從澤,你來這做什麽?”

由於室內空曠寂靜,所以即便二人之間有一段不算短的距離,也能聽清楚對方說的話。

能說會道如賀從澤,此時卻仿佛詞窮,啞然道:“……我想確認一些東西。”

江凜望著他,面上情緒未曾展現半分異常,她嗓音極其平淡,連疑問語氣也風輕雲淡:“那現在呢?”

賀從澤回答她:“確認了。”

所有被掩埋的往事都翩然飛出,二人之間的墻,在此時盡數坍塌了。

不用看賀從澤都知道,自己手機裏此時定是躺著幾條江凜的未接來電。

聰明如江凜,她肯定迅速便察覺到他的意圖,然後第一時間打車前來舊宅,她如此熟知這個地方,這點說明了什麽,不言而喻。

真相終於浮現水面,可賀從澤卻一點都不覺得輕松,反而整顆心沈重無比,他煩躁不堪。

他沒有再繼續前進,而是一語不發地走下樓梯,來到江凜面前,眼神覆雜而深沈。

江凜見他過來了,便若無其事地回過身子,背對這棟舊宅,“那就走吧。”

離開司宅後,直到走出花園,二人仍舊靜默無話。

上車後,賀從澤看了一眼坐在副駕的江凜,她望著窗外的大宅,眼神平淡,不知在想著什麽。

天知道賀從澤有多想問她,當年那場大火究竟是怎麽回事,但不知怎的,他竟覺得如此難以開口。

直到房屋的輪廓徹底消失在視野中,江凜才揉了揉額頭,開口道:“不論你猜到了什麽,或者查到了什麽,都當做不知道吧。”

賀從澤沒答應也沒拒絕,只正色問她:“你希望我不知道嗎?”

“跟我的意願無關,只是因為即使你知道這些事,也沒有任何意義。”江凜目視前方,聲線平緩而沈穩:“不論是司夫人還是她的女兒司悅,在十九年前就已經被大火燒死了。”

賀從澤稍稍凝眉,沈聲:“雖然司振華將當年的事情壓了下去,但只要我想,重新翻出來還是沒問題的。”

對話進行到這裏,已經相當於是敞開天窗說亮話。

他直截了當,問她要不要覆仇,而他一定會無條件幫助她,將當年的真相發掘出來,公之於眾。

江凜聞言,恍惚了一瞬。

她突然回想起從火災中死裏逃生後的那幾年,她和母親好不容易才尋到了個不錯的住處。她那時候還小,卻幾乎沒有一天晚上能睡個好覺,夢裏的她無數次縮在櫥櫃中,透過縫隙看見火苗乍起,迅速蔓延。

可那又如何呢,時間太久了,相關證據怕是早就被罪魁禍首銷毀了。

“不用了。”她低聲,“早就不用了。”

賀從澤緘默半晌,才道:“我希望你不是在跟我客氣。”

“如果是我剛從司宅逃出來的時候,哪怕你只給我一把水果刀,我都願意跑回去和他們兩個人同歸於盡。”

說著,江凜無謂地笑了笑,仿佛已經真的不再將此事放在心上:“但後來我不想和他們鬥了。我不想讓自己越來越冷血,成天靠著仇恨活下去,如果只能以喪失自我來作為後果,我更願意把司家當做是坨爛泥。”

“我媽和司振華的婚姻悲劇,就是因為商業聯姻。雖然我媽最初是真喜歡那個男人,但司振華從一開始就對她很反感,自從我出生後,這份反感變成了厭惡,他很少對我們倆有好臉色。”

她本就不是喜歡說太多話的人,能解釋說明這麽多已經不錯,便幹脆做了總結:“我恨他,是有別的原因。總之我現在想從我的人生裏,徹底把那段過去刪除,所以不論你知道與否,都沒有任何意義。”

話已至此,賀從澤全憑她意願,便頷首,不再多言。

“送我去看守所。”江凜從容地將話鋒一轉,道,“我要見劉彤。”

“好。”賀從澤亦無比自然地應下來,仿佛剛才一番對話不覆存在,他掃了她一眼,“伯母跟你說了?”

江凜嗯了聲,“結果出來了麽,劉彤被判了幾年?”

“故意傷害罪,且有教唆嫌疑,三年有期徒刑。”

她嗤笑,似是感慨似是漠然,其中情緒聽不清晰。

路程有些長,二人抵達關押劉彤的看守所後,江凜坐在椅子上等著,賀從澤則去同警員溝通。

兩方距離有些遠,她只見賀從澤不知跟警員說了什麽,起先警員的表情還有些為難,似乎是想拒絕的模樣。但當他背過身子打了個電話後,就點頭答應了,江凜猜測大抵是跟上級做了請示。

果然,有關系在這個社會上就是無所不能。

不多久,賀從澤走了過來,對她示意後方的警員:“劉彤已經到了,讓他帶你去會見室吧,小心點。”

江凜頷首,跟隨警員一同前去會見室,剛踏進入,便同鐵欄對面的女人對上了視線。

劉彤本來狀態散漫,她親故少,接到通知後也不知道是誰來探望自己,索性幹等著。但她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前來的人竟然是江凜。

在看清江凜的那一瞬間,她不禁瞠目,難以置信地打量幾秒,才倏地笑出聲來:“我去……竟然是你啊,江凜。”

江凜面上並未有所波動,她坐上椅子,那名警員  貼心地給她遞來一杯清茶,她低聲道謝,心不在焉地抿了口。

直到會見室的大門被人從外面合上,劉彤才譏諷地笑著,對她道:“還真是好久不見了啊,見我這樣還挺開心的吧?”

江凜倒不急著應聲,只輕飄飄地瞥了眼攝像頭的方向,動作漫不經心到好似只是隨意的一個動作。

監聽室內的賀從澤咬著煙,在接受到屏幕上江凜那個雲淡風輕的眼神後,他頓了頓,低笑了聲。

本來還想著偷偷摸摸聽點兒她的往事,看來還是抵不過她,慘被抓包。

不過也無所謂,那他就光明正大的旁聽好了。

屏幕前的警員無奈苦笑,心想這賀公子不合規矩的事做了太多,倒也不差這點。

“其實我本來沒想著暴露自己的。”劉彤盯著江凜,神態戲謔,“不過誰知道這麽自命清高的你,竟然有賀從澤這種大金主撐腰。”

“江凜,你這是怎麽回事?”她傾身,眼底的不屑愈發明顯:“當年你不是特別高高在上麽,原來都是裝的?”

“隨你怎麽說。”江凜將茶杯放在旁邊桌上,神色清淺,“我今天來這,也就是想看看你戴上手銬的樣。”

“你有什麽猖狂的資本?”劉彤笑出聲來,句句帶刺:“憑你被賀家公子哥包養,憑你這張臉在男人裏吃得開,憑你會勾搭人?”

“哈哈哈……江凜啊江凜,當年你挨的那頓揍,還沒教會你做個人?”

話音方落,江凜的拳倏然攥緊。

監聽室內,警員困惑地“咦”了聲,賀從澤撚緊煙身,眸色漸沈。

“心虛了?怎麽不說話?”劉彤步步緊逼,若不是二人之間有鐵欄相隔,怕是要撲上去一般,她惡聲惡氣道:“你他媽就是做婊/子還要立牌坊,勾搭男人的感覺很舒服是嗎,當年我就該讓人毀了你的臉!”

“不過看來你這次比較好運啊,是因為有了個靠山,還是說繼續靠你的抑郁癥賣慘啊?”她笑嘻嘻地說著,看到對面江凜轉瞬即逝的撼動,她不禁有些得意,繼而低聲道:“其實當初把你的病歷賣出去,我還以為能毀掉你的,沒想到竟然就這麽被解決了……江凜,你這是跟了多少男人,活兒多好啊這麽吃香?”

監聽室中,隨著劉彤話音落下,賀從澤倏地笑了聲。

他將煙撚滅,言語含著笑意,低聲喃喃:“當初就該揍個半死不活再送過來……”

警員自然是聽到了這句話,他不寒而栗,沒敢吭聲。

會見室中,江凜沈默半晌,突然彎起唇角。

她單手撐額,好似聽到了什麽荒謬的話,挑眉看向鐵欄後的劉彤,笑道:“劉彤,我還以為這些年過去,你能有點兒長進。”

“把嫉妒心當槍使,將所有求而不得的惡意宣洩到別人身上,你也就會這樣惡心人了。”江凜不願再多談,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裳,好像這裏多臟似的。

“三年後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她執起桌上的茶杯,茶水不知何時已經冷透,她反手潑向劉彤,冷聲:“劉彤,別逼我以暴制暴。”

劉彤猝不及防被潑了滿臉的冷茶,顏面掃地,她正欲發作,卻被江凜陰冷的眼神震懾,只縮緊瞳孔盯著她。

直到江凜頭也不回地走到會見室門口時,劉彤才豁然大笑出聲,擡高聲音喊:“江凜,你以為就我一個人在盯著你嗎?!”

“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撕爛你這張臉,你可等著吧!”

江凜權當她說話是放屁,甩手重重關上會見室的門,總算落得個清凈。

終於為整件事做了總結,她有些惆悵,發現果真要在有權有勢的條件下,才能讓惡人有惡報。

她跟隨警員回到大廳時,賀從澤已經坐在沙發上喝著茶了,桌上的煙灰缸中碾著幾個煙頭,也不知道屬於誰。

“走吧。”他擡眼看見她,慢條斯理地站起身,“都結束了。”

都結束了。

江凜頷首,對身側警員道了聲謝,隨後同賀從澤一起離開了看守所。

上了車後,江凜最後看了一眼看守所,也在心底為自己那段荒蕪的青春畫上了句號。

那些本來跨不過去的坎,就此抹平吧。

察覺到旁人的接近,江凜下意識向後退了退身子,卻見原來是賀從澤傾身,為她扣好安全帶。

他低眉斂目,烏黑的碎發垂下,漫不經心地問:“劉彤說的那些話,是怎麽回事?”

男子的氣息充斥鼻間,總彌散著似有若無的暧昧感,江凜不著痕跡地偏了偏腦袋,神色坦然。

“你不是都聽見了,那就跟你想的一樣。”她道,語氣平平如常:“大學時我和劉彤同宿舍,她男朋友對我表現出了好感,於是她找人揍了我一頓,很老套的劇情。”

“不過最後不知道什麽原因,他們兩個還是分手了,所以劉彤一直記恨這件事,後來也沒少為難我。”

江凜陳述這段往事時,仿佛根本就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她神色平淡,更像是提起無趣的社會新聞。

賀從澤卻記得清清楚楚,江如茜曾經說過江凜大學期間,是她病情比較嚴重的時候。

他聞言微怔,最終沒有說話,只嗯了聲,隨後正過身子,將車啟動。

而遲鈍如江凜,直到二人快要抵達中心醫院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轉過腦袋,盯著賀從澤的側臉,狐疑道:“……你在生氣?”

“是有點,不過不是對你。”賀從澤輕攏著眉,表情有些煩躁,他沈聲:“我只是在煩,為什麽我非要等到你受過這麽多委屈,非要這麽晚才到你身邊。”

“你本來不應該遭那些罪,你根本沒有必要因為別人的嫉妒,就去收斂自己。”賀從澤道,神色嚴肅:“外貌和才能是你的優勢,你不該因此受難。”

話音落下,江凜眸光微動,她似乎有些意外,沒想到賀從澤會這麽說。

其實這種思路幾乎已經養成了一個習慣,正如長輩們常說的“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可命運坎坷這件事,如何能說成是可恨。

即便受了莫名其妙的委屈,也要不聲不響地咽下,最後還要反過頭來去感謝那些傷害你的人,江凜始終不懂這鬼扯的道理,她只覺得憑什麽?

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輕輕松松向下扔石頭的是他們,而竭斯底裏,拼盡全力也要向上爬的才是她自己。

人們從來都只告訴她要忍,要反省自己,卻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不是你的錯,你沒必要承擔源自於他人的錯誤傷害。

心下不免是動容的。

江凜捏了捏眉骨,半晌才道:“雖說在我這裏,沒什麽是過不去的,反正我性格一直都差,但我其實打心眼兒裏惡心那些害過我的人。”

“聖母才負責寬恕和原諒,我又不是。可我後來發現,和氛圍作對根本就是徒勞的,與其浪費精力和他們鬥,還不如把他們當做是個屁,隨他們自行發臭。”

——無從避免的,世界上總會有這種人。

他們因為自身千瘡百孔,所以就去傷害別人,用他人傷口裏流出的鮮血,來覆蓋自己靈魂上的缺口,佯裝自己完美無瑕。

江凜曾花費很漫長痛苦的一段時間,才認清這個事實。後來她想開了,便也覺得沒什麽大不了,因此在最初面對A院部分同事的排擠,她也依舊自在。

她早就說過,她從不在別人眼中找自我。

“所以賀從澤,我還是挺感謝你的。”說到這裏,江凜稍作停頓,認真道:“最起碼生活教給我的是隱忍和放棄,而你教給我的,是有仇必報。”

話音方落,車緩緩停下,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中心醫院門口。

“成。”許久,賀從澤輕笑,側目看向江凜,“以後小仇你報,大仇找我。”

江凜做了個OK的手勢,隨後便拉開車門下了車,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醫院。

留下賀從澤一人在車內回味她方才的話,待最初的欣喜淡去後,他才隱隱約約反應過來——

那女人,剛才是在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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