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絕境

關燈
偌大樹林,只有君清裴一人的聲音:“曾經,在二十六部與大朝交界的原平附近的一個小山頭裏,生長著一群身懷神力,卻只一心向往自由無憂的人,那就是我的故鄉,白家寨。”

白家寨的人皆冠白姓,與大多數中原人不一樣,他們身強力壯,哪怕十歲的少女也能扛起一頭公牛,在身體素質上倒是和受地域影響的蠻子無甚差別,白家寨的人幼時習武,三歲耍槍,長|槍便如他們的手足一般。

他們數十年如一日的過著安靜自在的生活,直至百年爭亂起,終於,在某一天,大朝與二十六部的戰火波及到白家寨。

傾巢之下無完卵,白家長老們商議後,決定參戰,此一役,便是十年。白家人逐漸在大朝軍中嶄露鋒芒,大朝連勝,明帝甚為欣慰,封了某個白家人為掛帥將軍。

這個人,就是君清裴的父親,白燮。

白燮天生驍勇,運籌帷幄之間,令敵人潰不成軍,簡直是為了沙場而生。在這之後,二十六部和大朝打了沒多久,率先退出爭搶這塊寶地的鬥爭,與各國簽和平條約。

照此發展,不出二十年,大朝定能稱霸整塊大陸,鐵騎所到之處,寸早不留。

然而朝中卻有人對此十分憂心。

按理說,這麽一個全是人傑的寨子怎會籍籍無名這麽些年?此人秘密上奏明帝,明帝也十分奇怪,命人暗中派人調查白家寨的過往。

這一查,還真的查出了什麽。

每個白家人打小就要學習如何控制自身情緒,從小做到面對死亡不恐懼不害怕不退縮,每個白家的小孩兒,剛剛學會走路,每天就要面對數十次快速而直接的瀕死情況,這對一個孩童來說實在太過殘忍。

白家的成年人都習慣了,從他們身上自然查不出什麽。

白家寨搬到邑州城的白家人裏只有白燮府上有小孩兒,於是明帝便把目光放到那一對雙胞胎身上。

彼時這對雙胞胎才五歲,還不能很好的壓制自己面對死亡的恐懼。

明帝暗中派遣死士捉了弟弟白奚明交給大理寺的人去試。

一試才知。

原來當白家人性命受到威脅時,體內會釋放一種毒素,刺激大腦和心臟,大大強化身體機能,簡單說來,就是瀕臨死亡時,力氣會更大,速度會更快。這種釋放毒素的行為相當於身體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可是每到這時,神智會暫時遺失,他們仿佛成了塞北的邪神,只會攻擊距離自己最近的人。

大理寺折損了數十人,才將發狂的白奚明控制住,挑了手筋腳筋,測試得以繼續。

接著,他們又繼續了其他測試,比方說,情緒激動時如何,極度高興極度悲傷又如何,這些情緒都可以通過西域藥物實現控制。

測試結果令人心驚。

不僅僅是恐懼、害怕,只要情緒產生劇烈波動,就有可能造成“神智遺失”的中毒現象。

明帝看著奄奄一息的白奚明,頓覺他爹就是一個被自己安放在邑州城的不定時炸|彈,說不清什麽時候就會害人害己。

當時白燮風頭正盛,文臣們忌憚他,武將崇拜他,明帝尋了個由頭,派人搜查白燮府上,從房間裏搜出了私通敵國的信函,白燮當場發了瘋,那副瘋魔的樣子讓圍觀的人看了心裏直發毛。明帝於是下令抄滿門,一把火燒了白府,並派遣禦林軍剿白家寨。

冠以白姓之人,自此從大朝消失,人員檔案記錄館關於白家寨的情況也如數銷毀,白燮的事情說出來畢竟不光彩,加上後來數十年時局動亂,滿朝文武漸漸地忘記了有這麽號人。

史明淵聽完後微微一楞:“你是……白家後人?”

君清裴微微一笑:“皇上不是早就懷疑到我頭上了麽?否則無樂四歲那年,又怎會和我胞弟遭遇相同的事情!他回來後我在他身上發現了細小的針孔,你們是不是用銀針測試了他情緒激動時體內是否有毒啊?啊!”

“不,不是的!”史明淵跌倒在地,龍袍沾了泥土,仿佛瞬間失了光芒的金日,他喃喃自語道:“孤、孤當時剛繼位,有人上書揭發你養私兵,孤只是,只是想……想試一試……”

“當時我遠在萬裏之外,替你浴血殺敵!替你保家衛國!可是轉身自個兒老家就被捅了一刀!”君清裴抹了一把臉,激憤的神情奇異般的平靜下來,唇邊帶著一絲諷刺的弧度,“我們白家,每個人自打走路開始就要學如何控制自己,我爹跟二十六部的人廝殺十餘年,多少生死一線都沒見他在戰場上瘋過,怎麽可能會因為區區莫須有的罪名瘋掉?”

史明淵拽著君清裴袍角,急急說道:“你想怎麽樣?你要孤如何才能令邑州城的刺客退下?要孤揭開先帝的罪行嗎?”

君清裴蹲下來,平視史明淵,心平氣和的開口:“皇上,事到如今,你該不會以為,邑州城的刺客,是我的人吧?”

“你這話什麽意思?”

君清裴:“本來,我確實是打算趁著祭天大典,在你經過五九街時行動,因為只有這個時候,禦林軍不在你身邊,只是沒想到,蠻子給我行了個方便。”

看著君清裴的表情,史明淵終於有了點不祥之感,聲音低啞的嘶吼道:“那些前朝舊怨,這麽多年過去,君清裴,你倘若放下,放孤回去,並收拾了那些蠻子,孤既往不咎!孤還讓你繼續做你的大將軍!定國侯!你可是國之戰神啊!”

“戰神?”君清裴勾了勾唇,“你說得對,這麽多年過去,我也是該放下了,可是當我方才看見慌亂中的你時,我捫心自問,我放不下。前朝的恩怨之火一直燒到了我們這代人頭上,只有你我之間死一個,這恩怨才算到頭。小公主不知道,無樂,也不知道……”

君清裴的聲音戛然而止,死死的盯著從樹後走出來的君無樂,神情變幻,“你怎麽跟來了?”

君無樂:“爹,您這是打算殺了皇帝,回去清剿賊軍,再披上龍袍,自己做皇帝嗎?”他的語氣正常悠閑地仿佛正和人談論今天天氣如何。

“如果我說,確有此意,你又如何?”君清裴放在長|槍上的手驀然收緊,這似乎是一個信號。

君無樂忽然笑了,與君清裴先前的笑別無二致,他道:“我記得您曾經告訴過我,‘無以忍耐,談何建樹,這世間沒有哪一樁為人稱頌的事跡背後不是鮮血淋漓的,人才的培養、家國的建設、朝代的輝煌,不論哪一條,都是需要花費數十甚至上百年的時間’。才區區二十幾年,怎麽,您就忍不住了麽?”

君清裴睥睨四周,他周身數人擁戴,邑州城內更有他私養的精兵數千,卻不知為何,看著孤身一人的君無樂時,會眼眶微紅。他移開視線,無聲勝有聲。

“是嗎……”到底是父子,君無樂瞬間明白這沈默的含義。

他眸光清明,於這沈浮昏暗、不見天日的世道中,始終意志堅定,傲骨不屈。迎著君清裴的目光,緩緩開口:“那麽——”

“——便從兒子的屍體上跨過去吧。”

一個時辰前,邑州城,五九街暗道內。

祭天大典開始,史明淵一出宮門,方士清就匆匆回到府上,通過白先生之前給的地道圖,來到了五九街地面下方。“這地道建造得還真是,奇形怪狀啊。”地道內分岔路眾多,簡直像個迷宮。

白先生:“這是我那個和尚師兄的習慣,他那人,就是喜歡彎彎繞繞的。”當初明帝正是在一名雲游高僧的真龍之氣潰散說法之下大肆修建翻新邑州城,正巧給了旁人可乘之機。“宮裏的密道童烈改了改,可以直接連通到朝堂,一會兒史明淵死了過後,你就從密道回去,煽動眾人。本來想著,只要有傳國玉璽,省得我如此大費周章,可沒想到童烈拿回來的竟然是個假玩意兒。”

方士清說:“這傳國玉璽,之前只在西格瑪和君清裴手裏走過一遭,難道……”

白先生忽然笑出聲,偌大地道回蕩著他森冷諷刺的笑聲,簡直令人頭皮發麻。

“白先生,有何可笑之事,不妨說出來,我們也高興一下?”

白先生抹了下眼角,道:“沒想到我那個哥哥居然打算跟我幹一樣的事情,你說這難道就是雙胞胎直接的‘心有靈犀’?可我們都分開三十多年,他肯定以為我死了,誰知道我們倆連覆仇的手段都這麽像,你說,這可不可笑?”

方士清不是很明白他的笑點,卻還是強撐出一個笑容:“是挺搞笑的。”

“我跟你說啊,要是他待會兒突然帶著皇帝跑了,裝模作樣追追得了,皇帝的人頭就送他好了。”

方士清:“是是是。”他本以為白先生只是說著玩兒的,哪知道半個時辰後,當君清裴真的帶著史明淵離開後,他心中萬分糾結,對著手下自言自語道,“你說,這究竟追還是不追啊?”畢竟這麽多年,君清裴表現出來的都是一副忠臣良將的模樣,雖然和皇上之間確有不和。

手下當然不可能回答他,方士清想了半天,決定按照白先生說的,轉頭去布置宮內事宜。

祭天大典橫生事端,皇後造人刺殺,皇上下落不明,而蠻人,則在邑州城四處放火,若還無對策,再過不久,邑州將屍橫遍野,整個大朝國都將動亂不堪、年年征戰,百年前的紛亂似乎正在重演。

滿朝官員紛紛進宮,聚集在議事廳商量對策。

“當務之急,是清剿城中敵軍。”

“你說得輕巧,禦林軍都叛變了!林將軍、顧將軍、楊將軍身受重傷,吳將軍接到傳訊帶兵趕來還有半個時辰的路程,那君將軍不知帶著皇上去了何處!”

議事廳內人聲嘈雜,這時,北方忽然傳來一聲巨響,震得人心惶惶,方士清便是在這時從外面滾了進來,一疊聲喚了兩次不好了,頭上官帽都松散了。

兵部尚書連白石道:“丞相大人,何事慌亂?”

方士清連帽子都來不及整理便說:“那群蠻子不知從哪裏弄來的地雷和小火罐,埋在北邊,把宮墻炸了個洞,現在已經侵入宮內了!”

“啊,什麽!?”眾人頓時亂了套。

連白石卻忽然問道:“那麽丞相大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方士清:“我……我其實是被他們捉了。”

“哦?”連白石眼中的疑惑不減反增。

方士清順了順氣息,倒豆子似的迅速說了起來。原來他是被北蠻將領達蘭之子瀚力捉住的,捉他是為了有個傳信兒的人,“他們說,只要我朝答應將柒州和邑州讓給他們,並且每年上繳數萬白銀、數萬軍火器械、綾羅綢緞……他們立馬退兵。”

“他放屁!”

方士清讓連白石這嗓子吼得倒退幾步,顫著聲道:“他們說若是我們不答應,就直接踏平柒州和邑州,放火燒了皇宮。十二萬人將流離失所啊,連尚書,也請你,替老百姓們考慮考慮。”

連白石火氣上來了,還想對著門口吼兩句,同僚們紛紛拉住他。

在這一個時辰內,方士清頭上華發似乎多了幾根,他垂著頭,萎靡不振道:“我們還能怎麽辦呢?被他們捉住,我從瀚力的口中得知,那禦林軍統領本身就是敵人安插在宮裏的,邑州城內的將軍們在禦敵中紛紛受傷,而北蠻人也在西大營通往邑州的路上設下埋伏,還有那君清裴——那君清裴,也投靠了北蠻!他帶著皇上根本不是逃命,而是尋了個旮旯,就、地、解、決。”

“方丞相,你可敢對天發誓,沒有半句虛言?”

百官此時都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可能今天還沒睡醒,自己還在夢中,是不是祭天大典還沒開始?

方士清打破了他們的幻想,“我對天起誓,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

沈默良久後,華立奏道出了那個目前盤旋在眾人心頭的答案:“遷都吧。”

眼見目的快要達成,方士清的嘴角翹起了一個肉眼可見的弧,可是下一秒,他便笑不出來了。

“我不同意!”長盛一襲華服錦袍,緩步走向百官,每走出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上,可是她的步伐卻十分穩健。“邑州,一直以來就是我大朝國都,皇家威嚴之所在,今天,哪怕是大朝滅亡了,邑州也只能是我大朝的國都!”

長盛掃視眾人,從未有一刻像是今日這般威嚴赫赫,她擲地有聲地說:“諸位大人,如今我大朝確確實實已經陷入絕境,還請諸位隨我的宮女從皇家專用暗道先行離開,你們均為朝廷棟梁,只要你們這些人不死,大朝就有希望!”

“那公主,您呢?”

聞言,長盛露出一個微弱卻足夠堅定的笑容:“我腳下所著站的這片土地就是我要守護的地方,而我的屍骨,也終將在此埋葬。”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終於寫出來了,最初動筆寫這文,就是一個國破的場景,只是不知道小公主的形象有沒有刻畫好。

還有第一卷 打的伏筆,一一用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