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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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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谷一戰,以西域人再次撤退為告終,令人扼腕的是,當君清裴與莫、譚兩位將軍聯合攻入西域王帳內時,已人去帳空,就連西域王座下幾員悍將都沒有揪住,簡直像是斷尾求生的壁虎。不過振奮人心的是,西域這一退,竟是退至大朝國境之外,縮頭烏龜般縮回了自己的領地。

窮谷山道之上,三軍排列齊整、浩浩湯湯,幾乎布滿整個山頭。譚凜與君清裴相對而立,譚凜道:“君將軍,譚某這就返回原平,就此別過。”

君清裴颯然一笑,道:“譚將軍,多謝此番相助,就此別過,保重。”昨夜之戰本是君清裴之前設置的一個局,先傳信朝廷,無意間漏出一點消息讓敵軍知道,順便清理軍中間子,得到皇上的批準後,譚凜看似離開返回原平,實則繞道,先西域一步來到窮谷設下埋伏。在西域偷襲的瞬間切斷對方與後援部隊的聯系,和君清裴莫子賢兩軍來了個甕中捉鱉,然而敵方將領還是溜得太快。

一眼望不到頭的大軍順著山路向著西南方行進,譚凜大軍沿著蜀州與平州交線,不出半月便能回到原平。

窮谷大獲全勝的消息傳回邑州時,舉國上下皆歡慶,黎明百姓無不稱讚歌頌君大將軍退敵之智。

長盛帶著消息來侯府尋君無樂,剛踏入畫室房門便看見桌上擺著一支折斷的桃花,君無樂正伏在案幾上提筆寫字。

“長盛?你來做什麽?”君無樂放下筆,頭也不擡,而是將紙上墨跡吹幹,仔細折起裝入信封。

“你這寫的是什麽?”

君無樂:“家書。”

“寫給君將軍的?可哪兒有給自己父親送桃花的?”

君無樂拿花的動作微微一頓,長盛又道:“哦我明白了,是給子昀姐姐的,確實也是‘家書’。”

“你到底來做什麽?”君無樂小心翼翼的將桃花枝放入信封,密閉封好,想了想,又提筆在信封上寫了幾個字。

長盛:“我是想來告訴你西域退回我們國境外的消息,不過貌似你已經知道了。”

“嗯。”君無樂不鹹不淡的說,“對了,祭天快到了,你這幾天不是應該很忙麽?”

“是啊,恰逢大退西域,禮部提出大辦特辦,今年的祭天大典怕是又要鋪張。”

畫室內,光線晦暗不明,長盛喋喋不休的訴說著宮中之事,有的是君無樂聽過的,有的則沒有聽過,君無樂的目光落到案桌上的日光,忽的發現,已是落日時分。

送長盛離開後,君無樂並未立即回畫室,而是去到城外馬行,托人將信送往昭聞驛。

大朝與西域的交界是一處小小的驛站,名喚昭聞。君清裴大軍剛抵達時墨海便認出了這個地方就是自己剛穿越來時待的地方,原本以為是個鎮子,只是沒想到是個驛站。那會兒她成天想著如何作死,倒是無暇關心旁事與旁人。

途經清州時還不覺得,可越靠近昭聞驛,溫度越高,大軍沒怎麽經歷料峭春寒便直接來到光膀子的季節。墨海回憶起自己當時的乞丐穿法,忽然覺得自己那時選擇穿得那麽漏風不是沒有道理的。

本是三四月芳菲的繁盛時節,然而昭聞驛周圍的沙漠之花都還沒開。前線大軍駐紮在昭聞驛外的沙漠中,數萬玄甲將士猶如一道銅墻鐵壁,攔截在西域與昭聞驛之間的路線上,堅固非凡,任何人都無法跨越。

駐紮在沙漠中的將士除了穿玄甲,還要在頭盔裏裹一層遮住口鼻的紗巾。楊志曾嘲笑這麽戴的何慶林娘們兮兮的,直到他吃了一嘴沙回來,哭著求著何慶林借給他一條,畢竟昭聞驛上的紗巾幾乎都被軍中之人給買光了。

黃沙漫漫,略微粗暴的風卷起塵埃砂礫,將視野磨成一塊塊模糊的圖斑。

已至黃昏,大漠斜陽,落日餘暉覆蓋在形似魚鱗的白雲上,像是紅霞綢緞上綴滿了片片金黃銀杏。穹廬中逐漸出現分明的漸變層,桃紅、淡粉、淺金……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漸層都被打上一層黯淡的陰影。直至陰影濃郁到不放出一絲明艷光線。

夜,緩緩降臨。

沙漠的夜空比之邑州更加遼闊寬廣,月光皎皎,群星璀璨,夜空那條銀白色的帶子中包攬數十億星子的光輝,令人心神向往。

酒館內,將士們的吆喝劃拳聲不絕於耳,時不時夾雜著幾句黃腔,惹得眾人哄笑。墨海坐在窗邊看月亮,小士兵們顧忌她大帥義女的身份,又礙於君清裴在場,因而不敢叫她拼酒量,倒是楊志酒過三巡,醉上心頭,胡言亂語道:“丫頭,你來這兒又不喝酒,你就……就看月亮啊?”

墨海懟道:“不然看你啊?”

君清裴說:“你若是不習慣這種場合,先回去便是。”軍隊抵達昭聞驛已經快一月,整天吃沙子吃得情緒低迷,故而君清裴才同意讓大家夥好好休整一番,酒可以喝,但不能醉,像楊志這廝,就等著明天酒醒軍法處置吧,君清裴懶得同他多費唇舌。

“還成,我不討厭。”

君清裴點點頭:“不然,你也來點兒?”

墨海正要說話,一小兵卻從外跑來:“大帥,邑州有人送來家書,寫著‘君子昀收’。”

君清裴:“你說什麽?”

那小兵道:“家書,寫給子昀姑娘的。”

君清裴臉色三變,墨海好笑的瞥了他一眼,“給我吧。”

墨海不用看都猜得到是誰寫的這封家書。只是讓她有點兒受寵若驚的是,君無樂竟然沒給他爹寄信,反倒寫給了她。

信內容不長,墨海匆匆瞥了一眼,正想仔細閱讀,不料旁邊卻湊過來幾顆頭擋住了燈光。墨海把信一收,走出酒館,借著皎皎月色,再次打開紙。

信的前半部分表達了對大軍大退西域的激勵,對君清裴、墨海,乃至那三位將軍人身安全的擔憂,墨海看得眼花繚亂,不能分辨這寫的到底是所謂“家書”還是其他什麽。

到了後半部分才逐漸有了點兒家書的樣子。

墨海看著看著便笑了,這小侯爺怕不是頭一次寫這玩意兒,本來不長的篇幅,楞是用一些日常語占了大半……不過這後面,寫的又是什麽?

——“前些日子前往九凹山春獵,恰逢山桃盛開,漫山遍野其華灼灼,我念西域未有春花,便折了一枝一同裝入信中,如此,君亦能見到邑州春色。”

他這是……贈春?

墨海心念微微一動,鼻子湊近了信紙,依然能聞見落拓桃花香,只是味道有些頹靡。

從邑州快馬加鞭送到昭聞驛,開得再絢爛的桃花也該敗了,可當墨海拿出那根桃花枝時,眼前仿佛真的出現了成片的桃花灼灼盛開的春之盛景。

“哦喲,小侯爺居然隨信贈花,哦喲喲喲喲。”

絢爛春景因這不成調的話瞬間破碎。

墨海看信入迷之時,身遭竟圍了一圈人,她在憤怒之餘還有些羞赧,不由惡狠狠的瞪了楊志一眼,“喝你的酒去!”

“怎麽就懟我?”楊志委屈的說,“明明是大帥提議出來賞月的。”

君清裴:“咳咳。”

楊志迷醉的目光從墨海臉上劃過,望向夜空中的皎月,忽然酒興大發,朗聲道:“此間月是他鄉月,他鄉人是心上人。老五,你覺得我吟得如何?”

何慶林覷著墨海的臉色,捂嘴偷笑幾聲,“不錯,風雅至極。”

月色下,墨海卻忽然感覺面上浮起騰騰熱氣,幸而夜色深重,料想旁人也看不見。望著那無盡月色,墨海暗自做了個決定。

一個月後,君無樂收到墨海托送信小哥送回來的信件時,差點手一抖,把那捧黃沙給抖沒了。

偌大張信紙,裏面只寫了一句話:思念如這西荒之沙,一封信裝不下。

一旁的李伯納悶道:“小侯爺,這子昀小姐到底寫了什麽?你的臉怎麽突然就紅了?”

君無樂驀然回神,眼神飄了飄,支支吾吾的道了聲“沒事”,然後撂下依舊滿臉懵的李伯,回了畫室,抽出未完成的人物畫像,開始仔細描線。

西荒這邊,墨海送完信,卻沒有君無樂那般的閑情逸致。四月底的時候,西域人來了一次自殺式襲擊,數百名死士身負小火罐,沖入前線陣營,西荒都護莫子賢在這次襲擊中遭受重傷,陷入昏迷。

軍中一旦出現傷亡,墨海就不得閑,跑上跑下,為軍醫遞刀子和酒壇、給傷患包紮,後方部隊在整整十天內都彌漫著一股血腥味。

前線如何,身在後方的墨海不得而知,但是從一天比一天少的傷患數量中也能知道,大朝掌握著絕對優勢。

可是何慶林卻不這樣認為。“大帥,昨日收到密報,說是西域國準備聯合周圍數十小國,一起對抗我們大朝,西域人負責在前面沖鋒打前陣,撕開我們的防禦,其他小國的聯合軍則趁機從側面包抄。局勢對我們很是不利,——這是他們目前聯盟名單。”

君清裴匆匆掠了一眼,問:“慶林,這是哪一國發來的消息?”

“是與歡國,老西域王意圖聯合他們,但是他們態度暧昧,反倒給我們發來密報。”

“西域兵力不夠,自然要攛一攛其他國家跟他們一起來送命,”君清裴冷笑道,“可也要看人家樂不樂意。”

“大帥,你的意思是?”

君清裴從玄甲中掏出一張牛皮紙扔到桌上,“人家可比老西域王精明,明知不可為便不為,也省得我花力氣去揍他們。”

何慶林等人探身去看那張牛皮紙,只見上面詳細的寫著西域的兵力,輕騎重甲軍火輜重等等。

楊志:“老西域王這次是被人賣了啊。”

顧長英略一皺眉,道:“這上面標註的,也不一定全是對的,要麽是西域跟同盟扯謊,要麽,是和西域一起對我們扯謊,以換取信任。”

“長英說的沒錯,這群龜孫都不可信。”君清裴的手指沿著桌面走了一圈,忽然問道,“我記得零次國在第一天就和我國斷了交易往來,他們在不在西域國的聯盟名單裏?”

何慶林看了一眼名單,說:“在的。”

“那好,慶林,你去點兩隊人,今晚隨我走一趟。”

殘陽如血,艷麗的紅鋪灑在金色的碎沙上,暈染一片。

翌日,零次國國王遇刺的消息在西荒各國之間流傳開來,一時間,再沒哪國國王敢向西域提聯合一事。

西域人縮在國境之中茍延殘喘,君清裴卻不給人喘息的餘地,不日便舉兵入侵,驍勇善戰的將士逼近西域國境,隱隱有將之圍困的趨勢。在這種情況下,老西域王派人前來和談,卻被君清裴當場斬殺,按照他的說法,只是以牙還牙罷了,並提出各項條款,表示只要西域向大朝俯首稱臣,年年繳納歲貢,便退兵不再進犯。

西域王是個硬骨氣的,面對獅子大開口的君清裴,直接拒絕了那一系列的條款,不論君清裴大軍在境外如何施加壓力都無動於衷。

“大帥,要不我們直接打進去吧?”楊志提議道,“這西域王也真是硬氣,答應割地賠款不就得了,年歲這麽高了,還非要遭這種罪。”

何慶林:“倘若他不是甘心俯首,日後必有後患。”

君清裴聞言卻是笑了,“早知道那老家夥不會答應,我還有後手。”他的目光一寸一寸掃過沙丘與貧瘠沙地上的植物,慢慢望向西域國所在方向,當眾人都被屏退後,他這才轉身向某個營帳走去。

帳內關著一名女子,這一路上,她都在昏睡,基本無甚清醒時間,此時卻忽然醒了。她看著走進來的君清裴,目光中的憤怒仿佛下一刻就要化身為嗜血猛獸,她掙紮著,叫囂著:“君清裴——”

君清裴走進來時整個人的表情驟然一變,唇邊掛上一抹稱得上妖異的笑容:“喲,還記得我呀……”

“……西域公主。”

作者有話要說:

大朝國境八大洲分布大致如下:

柒州

清州 樂州 蜀州 邑州

平洲

榆州

維州

右邊全是大海,柒州上是北蠻,昭聞驛在清州邊界,西南方是草原二十六部(這個國家在本文裏大概不咋會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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