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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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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往前推一個時辰。

白先生離開後,胡魯達本想按照他的指示發起進攻,主打消耗撩一下就跑,只是當傳信的小兵來到帳前,胡魯達的想法又發生了些微變化。

大朝國空虛的國庫在前幾月的交戰中可見一斑,而冬天的時候,大朝境內下了一場冰雹夾雪,凍壞了地裏的莊稼,可謂是天佑西域。連日來的消耗戰起了很大作用,此時君清裴大軍中糧草大約只夠支撐十天半月,若要反撲,勢必要等到下一次補給之後,不論理由如何,君清裴作死,自減兵力,相當於放棄了他們自身唯一的優勢,此時不猛攻更待何時?

已經適應消耗戰步驟的大朝軍隊肯定不會料到,在這次佯攻之後便是全面戰爭,還在修整的大朝軍必定會被打得措手不及,哪怕是大朝的戰神坐鎮又有何懼!

胡魯達摩拳擦掌,眼中燃起嗜血的光,“這次就讓大朝的神話隕落!”興奮之餘,他也沒忘記白先生提的建議,但始終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在他看來,那勞什子的“地雷”不過爾爾,不到十天時間做出來的東西,威力和質量能有多高?

“先派俘虜去走一遍,試試大朝那個什麽新式武器,我倒要看看,威力如何。”

西域人在攻掠大朝城池時,俘虜了一些沒來得及逃命的大朝國民,皆為腿腳不便或者身體較弱的老人婦孺,胡魯達的命令下放後,手腳帶著鐐銬的俘虜們立即被推到營前雪地,顫顫巍巍的邁動步伐。

安平城門上的楊志看見這一幕,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我靠,西域人這是做什麽?派幾個俘虜,想讓我們露出破綻嗎?大帥,請讓末將帶兵打他個狗娘養的!”

“老六等等,”何慶林攔住楊志,目光從那些歪頭晃腦的俘虜身上掠過,眸中沈痛之色一閃而過,“大帥,西域人這是在用老百姓幫他們淌雷。”

楊志呼吸一窒,“他們知道我們埋了雷?”

“恐怕是的,”君清裴緊緊地皺起眉。他一旦皺眉,眉間便隆起山壑,身上的威壓愈加深重,“但他們並不知道埋在了哪兒,所以要用人去試。”

“他媽的,這群龜孫——”

“不礙事,數十人,每人間隔那麽寬,重力不夠觸發。”君清裴雖在說著沒事,可他的眸光完全不是那麽回事,冰冷而銳利,無情中夾雜著些許狠厲,他漠然的註視著這一切,眼中的人仿佛不再是人,只是一具具會行走的屍體,他們機械的行走著,腦袋拴在褲腰帶上,每走一步都剜骨剔血,直至剩下個空架子。

終於,俘虜們走完了很長卻又很短的道路,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在刀尖上滾了一遍。

顧長英忽然卸了口氣,因為他發現自家大帥的目光又恢覆了正常。

不知怎的,方才那樣的君清裴,給他一種熟悉感,連靈魂深處都為之顫栗。

君清裴:“做好準備,他們要來了,這次不是撩架。”

“那他們是真的截下信了?”送信的鳥是往後方飛的,敵軍哪裏有這個能耐繞過他們截住飛往後方的傳信?如果有這個能耐就不會跟他們打這麽些月的消耗戰。而且,西域人是怎麽知道他們在雪地裏埋了雷?顧長英越是深入思考越是膽戰心驚,在無形中似乎有一雙來自內部的手在攪渾水。“大帥,你懷疑……”

“現在別說這些。”君清裴打斷他,目不轉睛的盯著戰場,“等地雷炸完,我們就進攻。”

話音剛落,爆破聲接二連三響起,雪地上的西域人仿佛大象腳底的螞蟻,在排山倒海的爆炸聲中如滄海一粟般微不足道。無數人的一生就在雪塊炸起的瞬間消失無蹤。

君清裴雙拳緊緊的錮在城墻上,嘴巴微微開合:“是時候了。”

“怎麽回事!?到底怎麽回事?”西域胡魯達帳內,聚集了西域王座下無數悍將,胡魯達負手在帳內走了一圈,方才那爆炸聲響起時,距離此地二十裏地,他卻像被一棒子敲打在後腦勺,頭疼的同時還伴隨著耳鳴。

回報的小兵氣喘籲籲道:“前方大軍被爆炸截斷,聽聲音,像是小火罐,但是是埋在土裏的!”

胡魯達幾乎眼前一黑,白先生的囑托還在耳邊回響,配合著爆炸聲簡直是對他剛愎自用最大的嘲諷,他極力控制住自己,問道:“損失了多少人?”

“不……不知道,但是粗略來看,有數……數千人。”被胡魯達瞪視的小兵差點把舌頭咬了,才含糊的報了個數。胡魯達卻知道,真實情況絕對不止千人,聽那此起彼伏連綿不絕的巨大爆炸聲就知道,更別說有幾聲是連在一起的,震響非常迅速,只怕是觸一發十。

胡魯達剛想下達命令暫且收兵,又有小兵回報:“將軍!不好了,大朝攻過來啦!”

“什麽?”偏偏挑這個時候,難不成是早有計劃?就等著他們西域觸發機關後一舉進攻?

那小兵道:“千真萬確!將軍,那君清裴親自率兵,迎戰的達拉爾將軍已經戰死。”

“我讓他迎戰了嗎!?”胡魯達下顎緊繃。

“不迎戰,等死嗎?”

“就是,死在戰場上乃是我等之幸,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眾人議論紛紛。

“怕是胡魯達將軍只顧著自己存亡才不打算出戰吧。”

“你說什麽?”胡魯達狠狠瞪著說話之人,片刻後意識到自己的狀態不對,狠狠喘了口氣,道,“抱歉,諸位,方才失態了。我胡魯達絕非貪生怕死之人,不然此刻我早就跑了,哪裏還會跟你爭論這些。”

方才出言諷刺的人也自覺說錯,不再言語。

“現在正是危難之時,不如大家討論下,有何對策?”

“不如用腐骨疽對付那君清裴,”有人提議道,“譚凜不就是為此失了一臂,正好讓君清裴也嘗嘗這滋味!”

其他人紛紛附議,胡魯達擡手,示意眾人安靜,“君清裴此人武功甚高,再加上有譚凜的例子在前,他一定對此有所防範,不一定能近他身,反倒是我們的毒極為珍貴,已所剩不多,不能再浪費了。”

眾人七嘴八舌討論了一番,終於有人提出了撤退,立即遭到其他人的反對。胡魯達擡手示意他們冷靜,“這倒不失為一個辦法。據此地百裏有座極為狹長的山谷,不若我們先行撤退至窮谷,再埋伏。”

眾人心有不滿,胡魯達又道:“之前幫助我們的白先生在敵人軍中還有棋子,時機以後多得是,先撤退補充兵力和儲備,他們會配合我們的行動給敵軍制造騷亂,連續征戰半年,眼看就要抵達邑州,換做我我也不甘心,但如今我方損失慘重,兵力情況可謂一邊倒,要論近身戰恐怕還真不是君清裴的對手,況且,我們打消耗,最先消耗的不是敵人,反倒是我們自己。我們先到窮谷,再從長計議。”

近來軍中人心浮躁,在場的將士們也都看在眼裏,再不情願,也不得不承認胡魯達說的是對的。

西域大軍終是又撤數百裏,直到橫亙高山完全遮擋住大軍。

時辰還早,天色卻已經黯淡下來,北風打著卷從鋒利冰冷的玄甲下溜走,被割成一道道更細小的風刃。

雪又開始撲簌簌的飄。君清裴收回目光,長|槍一抖,槍矛上的血液落在雪地上,宛如綻放的朵朵寒梅,妖冶鮮紅。

“大帥,我們不追嗎?”楊志伸長脖子問道,顯然不想西域大軍從眼中消失。

“窮寇莫追,我們先回去,安頓俘虜,整頓軍備。”

大帥發話,楊志不得不耷拉著腦袋勒住韁繩。他還想再說什麽,可看著愈下愈大、阻隔視線的雪,又悻悻地閉了嘴。

軍隊後方,靠近城門的地方,顧長英正在安撫一個被救回的俘虜,那俘虜是個老婦人,緊緊的攥著顧長英的手,老淚縱橫:“將軍,求求你,你一定要幫我們報仇,我老伴兒他腿腳不便,那群畜生見他走不動路,便將他棄在荒山雪地中——”

君清裴率何慶林等人走過來,楊志搶先開口道:“老婆婆,你放心,我們定不會放過他們!”

“真的?”老婦人眼中驟然燃起不屈與希望的火光,燒得君清裴心頭一悶,這樣的目光他見得太多太多,可每一次,都幾乎讓他不由自主的想回應那眼神中的期待。

君清裴幾不可查的一點頭,擲地有聲道:“職責所在,不容推拒。”

回了安平城,城門一開,卻無激烈的歡呼,所有士兵有條不紊的進入城門,後方的小兵們則負責清理戰場,尋回同伴的屍身和劍、矛等。墨海靠在城門上默默的看著這一切,忽然想起曾經那個邊陲小鎮外的大片沙漠,屍體堆得比山還高,血液浸透沙子不知深入到何處,折戟沈沙鐵未銷這說法似乎並不適用於這個世界,畢竟,他們連折斷成兩截的矛頭都要回收。

顧長英落在隊伍中後方,垂首便看見了倚在城門上的墨海,他想了想,騎著馬慢慢踱了過去,“在這兒站著幹啥?大帥說晚上開慶功宴,要著重感謝一下別動部隊的人,畢竟你們可都是大功臣。”

墨海懶懶的掀了下眼皮便沒動了,“這次總共埋了五百五十六個雷,十六個子母雷,響了六百三十五聲,還差三十三聲,要麽幾個雷失敗了,要麽就是還沒被觸發。”

“你的意思是?”顧長英想到那後果,冷汗幾乎是瞬間沾濕後襟。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短暫的沈寂後,顧長英忽然破口大罵:“我靠,這種事情你不早說!”說完騎上馬掉頭就走。

馬蹄子剛邁出幾步,顧長英又調轉回來,“臭丫頭你耍我呢吧?”如果說西域大軍沒有觸發雷,那麽大朝軍轟轟烈烈的碾壓過去,二次碾壓足夠施力,若雷還剩下,要炸早炸了。“分明是你們技術性失誤,做了幾個不炸的雷,你真是要嚇死我。”

墨海慢騰騰的“哦”了一聲:“但你這不是沒死呢嘛,還在對我噴口水,”她頓了頓,補上一句,“真可惜。”

顧長英:“……臭丫頭。”

“你不是問我在這兒幹啥嗎,我就是來提醒將軍一聲,記得招人把那幾個沒炸的雷都給我弄回來。”

顧長英很是不解:“沒炸的不就是失敗了麽,回收失敗品做啥?”

“你們還回收斷成兩半的劍呢,破爛品都能回收,還要歧視我們的失敗品?”墨海翻了個白眼,擡手在顧長英玄甲上戳了戳,“顧將軍,拜托你用你脖子上那個裝飾好好想想,要是剩下的幾個雷不是失敗了而是裝置設置有問題需要更大的壓力呢,當然這個可能其實可以排除,反正為了避開所有危害,都得把那幾個雷收回來。其次,你有沒有想過,要是這些雷被西域人撿走,後果怎樣?”

幾乎是墨海話音剛落,顧長英就想到了後果,正要說話,便聽墨海氣勢洶洶的說:“做點研究的都有非常強的技術產權保護意識,我們自己做的東西流到別人手裏,別人弄明白了之後把東西做出來了,山寨貨不就是這麽來的麽?”

顧長英:“……”他怎麽一個字都聽不懂?

墨海張著嘴叭叭道:“還有呀,回收失敗品才能檢驗到底錯在哪兒了,究竟為什麽不炸。沒有最完美的產品,只有更完美的產品。”

“……”顧長英聽完根本無話可說,“那我只能祝你們能夠成功了。”說完便派了一支小隊去刨屍堆和泥土,勢要找回那幾個沒炸的雷。

夜裏,君清裴果真如顧長英所說,開設了一個小小的慶功宴,主要目的是犒賞別動部隊包括墨海在內的二十四名“技術人員”,其次是犒勞這一個半月來同敵人打消耗打得心浮氣躁的將士們。

將士們難得喝上燒酒,三五成群的醉成一堆。一大通沒什麽用處的場面話過後,有數人喝了酒便悄悄離開了,君清裴也沒在意。

他喝了兩壇子酒,面上帶著微醺的醉意,目光時聚時散。楊志早就喝得不成人形,顧長英也差不多,抱著個空了個酒壇子一個勁兒傻笑。

楊志醉醺醺的指著顧長英道:“老顧啊,你說你笑得這麽好看為什麽還是沒有姑娘看上你啊,咱們軍隊裏,除了大帥就數你最好看了。”

“我好看?”顧長英迷迷糊糊的轉過臉,方向卻是對著君清裴。

君清裴點頭道:“是挺好看。”

顧長英於是又嘿嘿的笑了起來。

“但沒本帥好看。”

將士們一聽,均發出一聲嗤笑。

楊志笑完,又道:“我還指望著你接個媳婦兒了再給兄弟介紹一個。”或許是酒精麻痹了大腦,一些平日裏不敢說的話全都像是開了閘的洪水,一個勁兒往外冒,“大帥呢倒是娶親了,可誰敢讓長公主給我介紹媳婦兒啊……”

君清裴還沒做表示,一旁的何慶林卻忽然酒醒了,盯著楊志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個頑劣的孩童:“老六,別說了。”

楊志渾然不察,依舊在那兒喋喋不休。他們都是挺早就跟在君清裴身邊的,雖然不如顧長英時間久,但比起那些早已離開的故人,老天待他們不薄。

勸說醉酒的人就跟勸說瘋子叫瘋子別瘋一樣,不現實。何慶林勸說無果,不料顧長英卻是輕輕嘟囔了一句:“跟在大帥身邊就夠了,還娶什麽媳婦兒。”他聲音雖輕,可周圍人只有楊志在鬧,所以他的嘟囔切切實實的傳進了周圍一幹人等耳中。

君清裴瞇了瞇眼,“我怎麽記得長英你之前不是這麽說的?你說想討媳婦來著。”

顧長英嗓音含糊的說:“我現在明白了,指不定哪天就嗝屁,不糟蹋人家呢嘛?跟在大帥身邊就夠了。”

“長英,你醉了,把酒給我。”君清裴伸出手,顧長英便自覺的把酒壇子遞給君清裴,傻笑幾聲,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的,眼神虛飄游離。

君清裴抿了抿唇,剛剛開口便被一聲驚呼掩蓋過去。

“那邊著火啦!”

方才還搖頭晃腦,醉得不省人事的眾人登時一激靈,默默無言的註視著燃起大火的方向,心中浮起糟糕的念頭。

半晌後,終於有人說出了個糟糕的猜想:“那邊好像是糧草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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