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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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聞人曦也相信國之初的佛會不是這樣的。
他身居高位，最了解所謂的啟天大典，不過是建國初為了更好迷惑民眾恭順王權，後來演變成對執政者的約束，其實就是那群老教徒舍不得拱讓權利和地位。
聞人曦何許人也？父母死的早，八歲上位，那年跪在佛會上，就敢偷吃佛龕上的貢品。這勞什子的講佛會在他看來不過是一場盛大的爭對他的洗腦大會，洗了十幾年，都沒把他洗白。
每年一群長老坐他面前苦口婆心講學，美其名曰洗滌他身上的戾氣，勸他好好做人，好好做事。那厚重的鐘聲，聽到他耳朵裏，起不了半分共鳴，就是對牛談情，聞人曦早就起了要長老院下課的念頭，想一群老家夥早點回家頤養天年，什麽“啟示天錄，昭示神諭”他半分是不信的，卻也是在羽翼未豐時，被按著頭行了不少條條框框，後來年歲長了，又有了自己的勢力，就不怎麽願意按部就班了，引得長老院頻頻與他爭鋒相對。
可以說，兩方不和由來已久，都在憋大招，聞人曦為了幹倒長老院，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所以這事是長老院先手，還是外邊人聯合長老院奪權，聞人曦還真摸不清，外人都說他與老師裘淳關系親近，對他很是看重。
後話不假，聞人曦年幼上位，身邊只有裘淳這樣一位恩師，曾經為了討恩師的喜歡，還曾讓人寫了一份《恩師語錄》的冊卷留存，供天下人研讀，享有盛譽。
可兩人是何時離心的呢？
聞人曦想了想，應是自北瑜李氏投毒案後吧，裘淳曾為了鞏固聞人曦的政權統治，作為南瑜人的他與北瑜聯姻，娶了北瑜李氏為妻，試圖彌補拉攏南北二瑜的裂痕，可惜，南北瑜鞏固與否，不是聞人曦說了算，有啟示錄在，分還是合，都是長老院說了算，該打的仗一樣要打，新仇舊恨，怎麽可能說彌補就彌補？
可以說李氏即使與裘淳在一起，目的就是為了更好的接近聞人曦，對他實行暗殺。
那場家宴上，聞人曦的確是喝了那杯毒酒，可惜了，他是百毒不侵的體制，但那杯酒他故意喝下去，將投毒的李氏推上風口浪尖，他恩師裘淳，不知是為了與李氏決裂力保家業力證清白？還是為了對聞人曦表忠心？最後竟親自斬下愛妻李氏頭顱，以作懲處。
南瑜和北瑜不可避免，又打了一仗，聞人曦借此，將北瑜李氏一脈，換了個徹底。
可以說，這是在長老院的監督下，聞人曦兵不厭詐最順理成章的一次換屆，連長老院也說不出個不妥，可聞人曦卻是結結實實掌控了北瑜的實權。
要動南瑜，並非朝夕，長老院還要靠著南瑜牽制他，幾十雙眼睛盯著，此等風口浪尖上，長老院會與南瑜裘淳聯手力保均衡，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如果是真的，聞人曦一點也不意外，甚至期盼就是他想的這樣。
可裘淳一臉的“荒唐！”，完全不知情，又完全不敢置信無法言表的表情不似作假，他真的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
聞人曦喚他“老師”，雖是戲謔的口吻居多，問裘淳卻是真心實意喚他“曦兒”，搖著頭：“這件事我真的毫不知情！”
想了想他真的百口莫辯，這件事好像只有他能做，也最適合去做，可做沒做難道他自己還不清楚嗎？
裘淳頂著一腦的空白，臉上大汗淋漓，也在仔細回想，在找理由反駁，想尋得聞人曦的信任。
聞人曦太了解他了，冷漠的看他了半響，然後伸手，將人扶了起來。
“曦兒，真的不是我，我沒理由這樣做，我把你和瑤兒都看成我自己的孩子，沒有哪個父親會這樣把自己的孩子推出去！”他定定盯著聞人曦：“你信我！”
聞人曦看著他，心想人不可能有這般好的演技，除非他也失憶了……
***
兩人再度從房間裏出來，天都黑了，但兩人臉色和緩，沒有一開始那般冷漠了，這才像一家人嘛。
陸小乙在門口蹲的腳都麻了，想上去問問他們都說了什麽，怎麽講這麽久的話，頓了頓又覺得此刻不是詢問的好時機。
裘淳也是剛知道聞人曦在大啟竟然有了一個家，身邊多了一個哥兒，兩人還有個孩子！
而且那個哥兒還是在船上救了他的陸小乙！
裘淳一整天受了太多驚嚇，此刻面對陸小乙，腦子疲態，除了意外還是意外，已經做不出其他反應了。
不過他一路上看聞人曦和陸小乙坐在一起，是怎麽看怎麽般配，說來他也算聞人曦半個長輩，竟像是看兒媳，越看陸小乙越上眼，心中想著，一定要勸說聞人曦將這般好的哥兒帶回國。
當晚回到家，聞人曦與裘淳又在書房去聊了一會，陸小乙就去看孩子。
陸小辰讓奶奶帶著睡，陸小乙回來時他都睡得翻二覺了，腆著一張天真的臉蛋，被陸小乙摟懷裏藏著風抱回自己的房間。
陸小乙剛將陸小辰放進自己的搖籃裏，給他蓋好被子，又去摸他光滑的額頭——對了，陸小辰是個小男子漢，區分男人和哥兒，就看額角有無孕痣，小家夥額頭光潔飽滿，掛著一排胎發，攤手睡得一臉舒適和安寧。
陸小乙倚著搖籃看了會兒子，聞人曦就回來了。
陸小乙想問他下午他和親叔叔的打算，便上去幫忙接過聞人曦脫下來的外套，折好放去椅子上，聞人曦沒說什麽，過去看了眼搖籃裏的兒子，轉身要去拿茶壺。剛碰上就被陸小乙搶過去捏手裏。
“我給你倒茶。”他倒是殷勤。
聞人曦看了他一眼，接過陸小乙遞來的半杯茶水，點了點頭坐下：“給我捏了捏肩膀。”
陸小乙就討好的湊到他背後，拿開他長長的頭發，捏著雙肩用力，邊湊著問：“下午，你和你叔叔在房裏說什麽？”
“ 沒說什麽。”聞人曦百無聊奈，轉著手上的茶杯。
這話一聽就是大忽悠了，陸小乙不自覺撅起嘴：“敷衍也不找個好理由，沒說什麽你在房裏跟他待了一下午？”
“他睡覺，我守著他。”他不走心的說。
陸小乙不信，手上也不怎麽使勁按了，雙手還擱在聞人曦肩頭，嘴裏罵罵咧咧的不出聲。
半響，聞人曦回頭看他：“生氣了？”
陸小乙“哼”了一聲。
聞人曦聽見了就笑，拉了拉他的手：“放心，就算回去，我不會留你一個人在這邊。”
“什麽意思？”陸小乙就繞過來在旁邊凳子上坐下，皺著眉：“你還是要走？你要跟他回去？”
聞人曦道：“我畢竟不是大啟人。”
“但你……我，”陸小乙本想說你嫁給了我，就是我家的人，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想了想，轉口說出來：“你走了，我和小辰怎麽辦？”
聞人曦深深看他一眼，陸小辰無論如何不可能留在這邊，一旦他身份暴露，陸小乙肯定會受牽連，只有將人帶回國放眼皮子下才安心，可國內也不太平，未來幾年，恐怕會經歷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動亂，想了想聞人曦先沒給出承諾，得想一個萬全的法子才好。
他說他暫時沒打算回國，聽陸小乙耳裏，就是他遲早要回去，其實陸小乙在哪待都是一樣的，聞人曦若是要回去，他也可以跟著，只是這樣一來，就顧不上這邊的家人和事業了，陸小乙一想到未來的動蕩，難免心又有些不定。
陸小乙心裏掛著事，睡覺就睡不好，在床上翻來覆去。
聞人曦覺輕，忍了他半響了，直到他側身，又是一個翻身，才睜眼看著人在黑暗裏的輪廓。
“不睡覺？”
陸小乙對他頗有微詞，憋著半響不開腔。
聞人曦就睜著眼看著他，也不催促，安靜半響，還是陸小乙受不住了，又是一個翻身過來，面朝著聞人曦：“你真的要丟下我回去啊？”他有些煩躁：“你答應要陪著我的。”
是死是活能不能給他個利索的？神神秘秘吊著胃口，熟悉了再分開，陸小乙有點受不住。
聞人曦的身份決定了他不可能一輩子待在大啟，同樣的話裘淳今天也問了，他暫時不能將自己的身份對陸小乙和盤托出，他有自己的思量，不可能所有都站在陸小乙的立場上去考慮。
陸小乙跟他想的完全顛倒，不為了這個家他還能為了什麽？想著陸小乙忽然從床上爬起來：“你不在乎我！”
人到了夜裏就會格外脆弱，容易亂想很多事，陸小乙心潮起伏，望著聞人曦，重覆說：“你就是不在乎我！”
說這話時都快哭了。
聞人曦坐起來，他性子沈穩，做不出太情緒化的事，這麽沈默的看著陸小乙，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去安慰他。
陸小乙不再說話，翻身就下床，聞人曦拽著他手臂：“去哪？”
“這裏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我去隔壁睡。”陸小乙這麽說，是有些賭氣的成分在的。
聞人曦不放手，用了點力拉著人在床邊坐下。
“放開！”陸小乙要掙紮，聞人曦道：“別吵著孩子。”
陸小乙撐著肩膀，不去看他，就丟給他一個悶頭悶腦的背影。
他很少使性子，他是得過且過的陸小乙，從來只有他慣著別人，他就是太讓人省心了，所以很多時候被人忽略掉情緒，他都能自我調節回來。
聞人曦就仗著他這種乖巧，多少時候是陸小乙寵著的。
“我只是不想跟你吵架，我知道你有事瞞著我，我不想給你添麻煩，可我也是人，聞人曦，你要是不喜歡我你早點說，我還能找下家。”他一出口就是破罐子破摔。
連生氣，也鬧不大，就這種小打小鬧的，陸小乙就是這樣的，普普通通的，知道地球不是圍著他轉的，發火都帶著成年人隱忍克制的，大多數人。
“我沒有。”
答得是陸小乙那句不喜歡我，聞人曦閉了閉眼：“也沒有不在乎你。”
真的不是。
箍著人手腕的力道徒然加重：“你想找別人？這輩子不可能！”
他也有情緒化的時候，好比此時，一臉深重的戾氣，想說讓陸小乙不要鬧了，動動嘴皮子，第一次體會到嘴拙的人呼的哄的太矯情的話都講不出來，但陸小乙一身上下都在跟他拗著勁，打定主意在床跟前坐一晚，兩個人一人煩躁一人沈默，房間裏只能聽到兩人呼吸的聲音。
“睡不睡？”
陸小乙不動。
聞人曦耐心耗盡，抓著陸小乙雙肩，一手抓著腋下就將人提拉起來，將人整個人返擰著手臂拽到床上壓制住，陸小乙一整個背朝上，被他控制住壓在床上，身上唯一能動的只有雙腿，這般弱勢姿勢下也被激起一股勁兒，就是不妥協，拿腿一直踹。
聞人曦冷笑一聲，一條腿就壓住了他兩條腿，可這樣一來，他整個人就附在陸小乙背後，下腹剛好貼在陸小乙屁/股上，這姿勢可不怎麽純潔，陸小乙感受到什麽，趴著不動了。
“動啊，怎麽不動了？”聞人曦無賴極了，緊緊貼著人下去嘲諷。
打打不過，鬧也鬧不過，陸小乙忽然覺得挺沒意思的，他不吭聲，就蹭在枕頭上。
聞人曦偏了頭去看，黑暗裏看不清陸小乙的臉，又覺得不太對，就撤了只手去摸，摸一手的濕，手上一僵。
將人規規矩矩的放開了。
他一放開手陸小乙就默不吭聲的爬起來往外爬，聞人曦不得已伸腳擋了一下：“別走了，就在這睡。”他忍了半響，終於拉低語氣，放低聲音去哄：“你走了，我也睡不著了。”
陸小乙咬牙：“你睡不著管我什麽事？”
“自然管你的事。”聞人曦撈著他的手：“我人都是你的。”
陸小乙：“……”
有些話一旦開口，倒也沒有想象中那麽難以啟齒了，聞人曦：“我說喜歡你，沒騙你，這輩子沒喜歡過一個你這樣的哥兒。”
這是他第一次說這樣的情話，聽得陸小乙有些觸動，卻還強穩著身形不動。
“你來，躺下。”聞人曦親手給他鋪好枕頭，撈開被子一角，緩緩的催促：“過來，我跟你聊聊我的家事。”
陸小乙原本還懸停的心這會忍不住往一邊倒，想了想就慢慢爬回去躺著。
聞人曦給他捏好被子，大手往他臉上撈了一把，抹幹了淚兒，一攬臂將人整個撈進懷裏，兩人蓋在一張鋪蓋卷裏，這會頗有種吵完架又和好的溫馨事後。
“我想想，從什麽時候說呢……”
聞人曦低低道：“有關童年的事，我其實記得不多，父母死的早，我跟他們待得時間不多，沒什麽好說的，但我有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弟弟。”
這事陸小乙聽他提過一次：“沒有血緣？”
“撿的，一時興起。”
“這還能撿？”
“他娘死得慘，懷他的時候正在打仗，沒養好是個早產兒，他娘死之前哭天搶地的撞在我馬下，想我把她孩兒帶回去當個貓兒狗兒的養著，給口飯吃，有命活就好。”
“那你就帶回去了？”陸小乙狐疑，他覺得聞人羲不是這麽好管閑事的人？
聞人羲想了一會，說：“其實我曾經有一個親弟弟。”
曾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的家族有些特殊，若是出生就是長子，體質各方面沒有問題，那父母便不能再生第二個了。”
這是為了保護正統，曾經高國史上，有過一起嚴重的兄弟爭權，以至高國四分五裂，險些滅國，以致後來為了避免兄弟相爭，從第一個長子出生，他就註定是下一屆的王，其他親兄弟要麽死要麽殘。
這種規定太過反人類，陸小乙聽了都皺眉：“那你弟弟？不對，你不是還有親叔叔？”
“裘淳不是我親叔。”聞人羲平淡道：“我跟弟弟是雙胞胎。”
陸小乙倒吸一口涼氣。
“因為我先一步出生，所以我是長子，作為次子的弟弟被族人強制帶走，才剛出生，一口奶沒喝上，聽後來人說，父親在族老外跪了半個月也沒辦法將弟弟帶回來，我母親當時整日以淚洗面，盼了三個月，終於盼回了弟弟，卻是一個半死不活的狀態。”
天，陸小乙毛骨悚然：“他們到底做了什麽？”
“試毒。”提到這段歷史，聞人羲已經能很平靜的描述出來：“為了我提前試毒。”
“體質相同的親兄弟，又是雙胞胎，在抗毒時身體的極限相等，耐受度一樣，拿弟弟的身體提前探路，再用到我身上，就能更穩妥的保證我的健康。”
“為什麽一定要這樣？”
“歷代如此。”
聞人羲摸了摸陸小乙差不多豎起的雞皮疙瘩，繼續說：“弟弟就剩一口氣在，母親整日不解衣帶的照顧，卻還是沒能撐過三歲，死的時候全身毒爛，連話也不會說，母親從那時候就瘋了，父親也整日酗酒，我從那會被接到族老這邊教養，八歲時，聽說瘋癲的母親投湖自盡，沒多久父親也隨之而去。”
不能想象他整個童年裏面對的是怎樣的沈重，他當時也不過一介孩童，拿雙胞胎弟弟做鋪路石，父母把弟弟的遭遇怪罪到他頭上對他憎惡非常，弟弟從小沒喝過一口奶，他也沒有，弟弟被作試毒，他也有同樣的經歷，只是他還活著，八歲時就被迫上位，扛起大旗，一個幼嫩的稚子，字還沒認全，還在耍潑打滾的年紀，心裏便要裝著天下蒼生了，但，沒人問過他願不願意做這些。
也許，那場戰役下，他的馬匹被那位還在哺乳期的母親攔下，他扯著韁繩，能答應那位可憐母親的請求，可能是從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母親和弟弟的影子。
無論聞人羲肯不肯去承認，童年的陰影對他是不可磨滅的。
進而在看見陸小乙奶孩子時，他腦海裏還時常會閃過那位單薄的母親在抱著孩兒哺乳時的樣子，實際那畫面並沒有那麽美好，當時戰役頻發，老百姓是最可憐的，吃不上飯，活在驚恐裏，沒準哪天就丟了命。
代換一下陸小乙，聞人羲只想了一瞬，就冒出一身冷汗，無論是將陸小乙代入到哪位可憐母親的身上，對聞人羲來說都將是絕殺，他不可能任由這種事情的發生，絕不可能！
他將陸小乙抱的很緊，幾乎是喘不上氣了。
陸小乙才知道他有這般淒慘的童年和家庭，對他更是心疼，早些時候的氣早就消了，這會任他抱著，也不好去再戳他的傷心事，只在他越來越緊的懷抱裏，才稍稍掙紮了一下：“……撒點勁，我喘不上氣了。”
聞人羲如夢初醒，陸小乙默默陪著他。
“沒事，早些年的事了，再說發生那些事時我還小，根本就不記事。”
陸小乙點頭，擡起一只手摸他腦袋：“別想那些事了，以後我待你好。”
聞人羲哼笑一聲，低低的，壓著胸口震動，好半響陸小乙才沒了動靜，是睡過去了。
聞人羲睜著眼，頭一次覺得伏擊的時間如此漫長，好獵手從來都不能心急，暗藏在獵物背後，一點點消磨掉獵物的警惕，等待時機一擊斃命。但現在，少有的心浮氣躁，這麽多年都等過來了，那些計劃早就在腦海裏走過千百遍，從各種角度層面去反覆驗證，細節上已經微乎其微了，他卻依然不放心，今晚上又捋了一遍，確定沒有遺漏，這才松口氣。
……
他跟陸小乙保證，快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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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曦也相信國之初的佛會不是這樣的。
他身居高位，最了解所謂的啟天大典，不過是建國初為了更好迷惑民眾恭順王權，後來演變成對執政者的約束，其實就是那群老教徒舍不得拱讓權利和地位。
聞人曦何許人也？父母死的早，八歲上位，那年跪在佛會上，就敢偷吃佛龕上的貢品。這勞什子的講佛會在他看來不過是一場盛大的爭對他的洗腦大會，洗了十幾年，都沒把他洗白。
每年一群長老坐他面前苦口婆心講學，美其名曰洗滌他身上的戾氣，勸他好好做人，好好做事。那厚重的鐘聲，聽到他耳朵裏，起不了半分共鳴，就是對牛談情，聞人曦早就起了要長老院下課的念頭，想一群老家夥早點回家頤養天年，什麽“啟示天錄，昭示神諭”他半分是不信的，卻也是在羽翼未豐時，被按著頭行了不少條條框框，後來年歲長了，又有了自己的勢力，就不怎麽願意按部就班了，引得長老院頻頻與他爭鋒相對。
可以說，兩方不和由來已久，都在憋大招，聞人曦為了幹倒長老院，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所以這事是長老院先手，還是外邊人聯合長老院奪權，聞人曦還真摸不清，外人都說他與老師裘淳關系親近，對他很是看重。
後話不假，聞人曦年幼上位，身邊只有裘淳這樣一位恩師，曾經為了討恩師的喜歡，還曾讓人寫了一份《恩師語錄》的冊卷留存，供天下人研讀，享有盛譽。
可兩人是何時離心的呢？
聞人曦想了想，應是自北瑜李氏投毒案後吧，裘淳曾為了鞏固聞人曦的政權統治，作為南瑜人的他與北瑜聯姻，娶了北瑜李氏為妻，試圖彌補拉攏南北二瑜的裂痕，可惜，南北瑜鞏固與否，不是聞人曦說了算，有啟示錄在，分還是合，都是長老院說了算，該打的仗一樣要打，新仇舊恨，怎麽可能說彌補就彌補？
可以說李氏即使與裘淳在一起，目的就是為了更好的接近聞人曦，對他實行暗殺。
那場家宴上，聞人曦的確是喝了那杯毒酒，可惜了，他是百毒不侵的體制，但那杯酒他故意喝下去，將投毒的李氏推上風口浪尖，他恩師裘淳，不知是為了與李氏決裂力保家業力證清白？還是為了對聞人曦表忠心？最後竟親自斬下愛妻李氏頭顱，以作懲處。
南瑜和北瑜不可避免，又打了一仗，聞人曦借此，將北瑜李氏一脈，換了個徹底。
可以說，這是在長老院的監督下，聞人曦兵不厭詐最順理成章的一次換屆，連長老院也說不出個不妥，可聞人曦卻是結結實實掌控了北瑜的實權。
要動南瑜，並非朝夕，長老院還要靠著南瑜牽制他，幾十雙眼睛盯著，此等風口浪尖上，長老院會與南瑜裘淳聯手力保均衡，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如果是真的，聞人曦一點也不意外，甚至期盼就是他想的這樣。
可裘淳一臉的“荒唐！”，完全不知情，又完全不敢置信無法言表的表情不似作假，他真的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
聞人曦喚他“老師”，雖是戲謔的口吻居多，問裘淳卻是真心實意喚他“曦兒”，搖著頭：“這件事我真的毫不知情！”
想了想他真的百口莫辯，這件事好像只有他能做，也最適合去做，可做沒做難道他自己還不清楚嗎？
裘淳頂著一腦的空白，臉上大汗淋漓，也在仔細回想，在找理由反駁，想尋得聞人曦的信任。
聞人曦太了解他了，冷漠的看他了半響，然後伸手，將人扶了起來。
“曦兒，真的不是我，我沒理由這樣做，我把你和瑤兒都看成我自己的孩子，沒有哪個父親會這樣把自己的孩子推出去！”他定定盯著聞人曦：“你信我！”
聞人曦看著他，心想人不可能有這般好的演技，除非他也失憶了……
***
兩人再度從房間裏出來，天都黑了，但兩人臉色和緩，沒有一開始那般冷漠了，這才像一家人嘛。
陸小乙在門口蹲的腳都麻了，想上去問問他們都說了什麽，怎麽講這麽久的話，頓了頓又覺得此刻不是詢問的好時機。
裘淳也是剛知道聞人曦在大啟竟然有了一個家，身邊多了一個哥兒，兩人還有個孩子！
而且那個哥兒還是在船上救了他的陸小乙！
裘淳一整天受了太多驚嚇，此刻面對陸小乙，腦子疲態，除了意外還是意外，已經做不出其他反應了。
不過他一路上看聞人曦和陸小乙坐在一起，是怎麽看怎麽般配，說來他也算聞人曦半個長輩，竟像是看兒媳，越看陸小乙越上眼，心中想著，一定要勸說聞人曦將這般好的哥兒帶回國。
當晚回到家，聞人曦與裘淳又在書房去聊了一會，陸小乙就去看孩子。
陸小辰讓奶奶帶著睡，陸小乙回來時他都睡得翻二覺了，腆著一張天真的臉蛋，被陸小乙摟懷裏藏著風抱回自己的房間。
陸小乙剛將陸小辰放進自己的搖籃裏，給他蓋好被子，又去摸他光滑的額頭——對了，陸小辰是個小男子漢，區分男人和哥兒，就看額角有無孕痣，小家夥額頭光潔飽滿，掛著一排胎發，攤手睡得一臉舒適和安寧。
陸小乙倚著搖籃看了會兒子，聞人曦就回來了。
陸小乙想問他下午他和親叔叔的打算，便上去幫忙接過聞人曦脫下來的外套，折好放去椅子上，聞人曦沒說什麽，過去看了眼搖籃裏的兒子，轉身要去拿茶壺。剛碰上就被陸小乙搶過去捏手裏。
“我給你倒茶。”他倒是殷勤。
聞人曦看了他一眼，接過陸小乙遞來的半杯茶水，點了點頭坐下：“給我捏了捏肩膀。”
陸小乙就討好的湊到他背後，拿開他長長的頭發，捏著雙肩用力，邊湊著問：“下午，你和你叔叔在房裏說什麽？”
“ 沒說什麽。”聞人曦百無聊奈，轉著手上的茶杯。
這話一聽就是大忽悠了，陸小乙不自覺撅起嘴：“敷衍也不找個好理由，沒說什麽你在房裏跟他待了一下午？”
“他睡覺，我守著他。”他不走心的說。
陸小乙不信，手上也不怎麽使勁按了，雙手還擱在聞人曦肩頭，嘴裏罵罵咧咧的不出聲。
半響，聞人曦回頭看他：“生氣了？”
陸小乙“哼”了一聲。
聞人曦聽見了就笑，拉了拉他的手：“放心，就算回去，我不會留你一個人在這邊。”
“什麽意思？”陸小乙就繞過來在旁邊凳子上坐下，皺著眉：“你還是要走？你要跟他回去？”
聞人曦道：“我畢竟不是大啟人。”
“但你……我，”陸小乙本想說你嫁給了我，就是我家的人，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想了想，轉口說出來：“你走了，我和小辰怎麽辦？”
聞人曦深深看他一眼，陸小辰無論如何不可能留在這邊，一旦他身份暴露，陸小乙肯定會受牽連，只有將人帶回國放眼皮子下才安心，可國內也不太平，未來幾年，恐怕會經歷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動亂，想了想聞人曦先沒給出承諾，得想一個萬全的法子才好。
他說他暫時沒打算回國，聽陸小乙耳裏，就是他遲早要回去，其實陸小乙在哪待都是一樣的，聞人曦若是要回去，他也可以跟著，只是這樣一來，就顧不上這邊的家人和事業了，陸小乙一想到未來的動蕩，難免心又有些不定。
陸小乙心裏掛著事，睡覺就睡不好，在床上翻來覆去。
聞人曦覺輕，忍了他半響了，直到他側身，又是一個翻身，才睜眼看著人在黑暗裏的輪廓。
“不睡覺？”
陸小乙對他頗有微詞，憋著半響不開腔。
聞人曦就睜著眼看著他，也不催促，安靜半響，還是陸小乙受不住了，又是一個翻身過來，面朝著聞人曦：“你真的要丟下我回去啊？”他有些煩躁：“你答應要陪著我的。”
是死是活能不能給他個利索的？神神秘秘吊著胃口，熟悉了再分開，陸小乙有點受不住。
聞人曦的身份決定了他不可能一輩子待在大啟，同樣的話裘淳今天也問了，他暫時不能將自己的身份對陸小乙和盤托出，他有自己的思量，不可能所有都站在陸小乙的立場上去考慮。
陸小乙跟他想的完全顛倒，不為了這個家他還能為了什麽？想著陸小乙忽然從床上爬起來：“你不在乎我！”
人到了夜裏就會格外脆弱，容易亂想很多事，陸小乙心潮起伏，望著聞人曦，重覆說：“你就是不在乎我！”
說這話時都快哭了。
聞人曦坐起來，他性子沈穩，做不出太情緒化的事，這麽沈默的看著陸小乙，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去安慰他。
陸小乙不再說話，翻身就下床，聞人曦拽著他手臂：“去哪？”
“這裏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我去隔壁睡。”陸小乙這麽說，是有些賭氣的成分在的。
聞人曦不放手，用了點力拉著人在床邊坐下。
“放開！”陸小乙要掙紮，聞人曦道：“別吵著孩子。”
陸小乙撐著肩膀，不去看他，就丟給他一個悶頭悶腦的背影。
他很少使性子，他是得過且過的陸小乙，從來只有他慣著別人，他就是太讓人省心了，所以很多時候被人忽略掉情緒，他都能自我調節回來。
聞人曦就仗著他這種乖巧，多少時候是陸小乙寵著的。
“我只是不想跟你吵架，我知道你有事瞞著我，我不想給你添麻煩，可我也是人，聞人曦，你要是不喜歡我你早點說，我還能找下家。”他一出口就是破罐子破摔。
連生氣，也鬧不大，就這種小打小鬧的，陸小乙就是這樣的，普普通通的，知道地球不是圍著他轉的，發火都帶著成年人隱忍克制的，大多數人。
“我沒有。”
答得是陸小乙那句不喜歡我，聞人曦閉了閉眼：“也沒有不在乎你。”
真的不是。
箍著人手腕的力道徒然加重：“你想找別人？這輩子不可能！”
他也有情緒化的時候，好比此時，一臉深重的戾氣，想說讓陸小乙不要鬧了，動動嘴皮子，第一次體會到嘴拙的人呼的哄的太矯情的話都講不出來，但陸小乙一身上下都在跟他拗著勁，打定主意在床跟前坐一晚，兩個人一人煩躁一人沈默，房間裏只能聽到兩人呼吸的聲音。
“睡不睡？”
陸小乙不動。
聞人曦耐心耗盡，抓著陸小乙雙肩，一手抓著腋下就將人提拉起來，將人整個人返擰著手臂拽到床上壓制住，陸小乙一整個背朝上，被他控制住壓在床上，身上唯一能動的只有雙腿，這般弱勢姿勢下也被激起一股勁兒，就是不妥協，拿腿一直踹。
聞人曦冷笑一聲，一條腿就壓住了他兩條腿，可這樣一來，他整個人就附在陸小乙背後，下腹剛好貼在陸小乙屁/股上，這姿勢可不怎麽純潔，陸小乙感受到什麽，趴著不動了。
“動啊，怎麽不動了？”聞人曦無賴極了，緊緊貼著人下去嘲諷。
打打不過，鬧也鬧不過，陸小乙忽然覺得挺沒意思的，他不吭聲，就蹭在枕頭上。
聞人曦偏了頭去看，黑暗裏看不清陸小乙的臉，又覺得不太對，就撤了只手去摸，摸一手的濕，手上一僵。
將人規規矩矩的放開了。
他一放開手陸小乙就默不吭聲的爬起來往外爬，聞人曦不得已伸腳擋了一下：“別走了，就在這睡。”他忍了半響，終於拉低語氣，放低聲音去哄：“你走了，我也睡不著了。”
陸小乙咬牙：“你睡不著管我什麽事？”
“自然管你的事。”聞人曦撈著他的手：“我人都是你的。”
陸小乙：“……”
有些話一旦開口，倒也沒有想象中那麽難以啟齒了，聞人曦：“我說喜歡你，沒騙你，這輩子沒喜歡過一個你這樣的哥兒。”
這是他第一次說這樣的情話，聽得陸小乙有些觸動，卻還強穩著身形不動。
“你來，躺下。”聞人曦親手給他鋪好枕頭，撈開被子一角，緩緩的催促：“過來，我跟你聊聊我的家事。”
陸小乙原本還懸停的心這會忍不住往一邊倒，想了想就慢慢爬回去躺著。
聞人曦給他捏好被子，大手往他臉上撈了一把，抹幹了淚兒，一攬臂將人整個撈進懷裏，兩人蓋在一張鋪蓋卷裏，這會頗有種吵完架又和好的溫馨事後。
“我想想，從什麽時候說呢……”
聞人曦低低道：“有關童年的事，我其實記得不多，父母死的早，我跟他們待得時間不多，沒什麽好說的，但我有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弟弟。”
這事陸小乙聽他提過一次：“沒有血緣？”
“撿的，一時興起。”
“這還能撿？”
“他娘死得慘，懷他的時候正在打仗，沒養好是個早產兒，他娘死之前哭天搶地的撞在我馬下，想我把她孩兒帶回去當個貓兒狗兒的養著，給口飯吃，有命活就好。”
“那你就帶回去了？”陸小乙狐疑，他覺得聞人羲不是這麽好管閑事的人？
聞人羲想了一會，說：“其實我曾經有一個親弟弟。”
曾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的家族有些特殊，若是出生就是長子，體質各方面沒有問題，那父母便不能再生第二個了。”
這是為了保護正統，曾經高國史上，有過一起嚴重的兄弟爭權，以至高國四分五裂，險些滅國，以致後來為了避免兄弟相爭，從第一個長子出生，他就註定是下一屆的王，其他親兄弟要麽死要麽殘。
這種規定太過反人類，陸小乙聽了都皺眉：“那你弟弟？不對，你不是還有親叔叔？”
“裘淳不是我親叔。”聞人羲平淡道：“我跟弟弟是雙胞胎。”
陸小乙倒吸一口涼氣。
“因為我先一步出生，所以我是長子，作為次子的弟弟被族人強制帶走，才剛出生，一口奶沒喝上，聽後來人說，父親在族老外跪了半個月也沒辦法將弟弟帶回來，我母親當時整日以淚洗面，盼了三個月，終於盼回了弟弟，卻是一個半死不活的狀態。”
天，陸小乙毛骨悚然：“他們到底做了什麽？”
“試毒。”提到這段歷史，聞人羲已經能很平靜的描述出來：“為了我提前試毒。”
“體質相同的親兄弟，又是雙胞胎，在抗毒時身體的極限相等，耐受度一樣，拿弟弟的身體提前探路，再用到我身上，就能更穩妥的保證我的健康。”
“為什麽一定要這樣？”
“歷代如此。”
聞人羲摸了摸陸小乙差不多豎起的雞皮疙瘩，繼續說：“弟弟就剩一口氣在，母親整日不解衣帶的照顧，卻還是沒能撐過三歲，死的時候全身毒爛，連話也不會說，母親從那時候就瘋了，父親也整日酗酒，我從那會被接到族老這邊教養，八歲時，聽說瘋癲的母親投湖自盡，沒多久父親也隨之而去。”
不能想象他整個童年裏面對的是怎樣的沈重，他當時也不過一介孩童，拿雙胞胎弟弟做鋪路石，父母把弟弟的遭遇怪罪到他頭上對他憎惡非常，弟弟從小沒喝過一口奶，他也沒有，弟弟被作試毒，他也有同樣的經歷，只是他還活著，八歲時就被迫上位，扛起大旗，一個幼嫩的稚子，字還沒認全，還在耍潑打滾的年紀，心裏便要裝著天下蒼生了，但，沒人問過他願不願意做這些。
也許，那場戰役下，他的馬匹被那位還在哺乳期的母親攔下，他扯著韁繩，能答應那位可憐母親的請求，可能是從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母親和弟弟的影子。
無論聞人羲肯不肯去承認，童年的陰影對他是不可磨滅的。
進而在看見陸小乙奶孩子時，他腦海裏還時常會閃過那位單薄的母親在抱著孩兒哺乳時的樣子，實際那畫面並沒有那麽美好，當時戰役頻發，老百姓是最可憐的，吃不上飯，活在驚恐裏，沒準哪天就丟了命。
代換一下陸小乙，聞人羲只想了一瞬，就冒出一身冷汗，無論是將陸小乙代入到哪位可憐母親的身上，對聞人羲來說都將是絕殺，他不可能任由這種事情的發生，絕不可能！
他將陸小乙抱的很緊，幾乎是喘不上氣了。
陸小乙才知道他有這般淒慘的童年和家庭，對他更是心疼，早些時候的氣早就消了，這會任他抱著，也不好去再戳他的傷心事，只在他越來越緊的懷抱裏，才稍稍掙紮了一下：“……撒點勁，我喘不上氣了。”
聞人羲如夢初醒，陸小乙默默陪著他。
“沒事，早些年的事了，再說發生那些事時我還小，根本就不記事。”
陸小乙點頭，擡起一只手摸他腦袋：“別想那些事了，以後我待你好。”
聞人羲哼笑一聲，低低的，壓著胸口震動，好半響陸小乙才沒了動靜，是睡過去了。
聞人羲睜著眼，頭一次覺得伏擊的時間如此漫長，好獵手從來都不能心急，暗藏在獵物背後，一點點消磨掉獵物的警惕，等待時機一擊斃命。但現在，少有的心浮氣躁，這麽多年都等過來了，那些計劃早就在腦海裏走過千百遍，從各種角度層面去反覆驗證，細節上已經微乎其微了，他卻依然不放心，今晚上又捋了一遍，確定沒有遺漏，這才松口氣。
……
他跟陸小乙保證，快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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