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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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又是一年麥子黃,眼見要到端午,這天氣反而陰沈熱悶起來,恐怕要有一場大雨,趁沒下雨要趕緊將麥子收回去,不然就要窩死在田裏了。

農戶人恨不得多長兩雙手,埋在地裏幹,割了一捆又一捆,袒露的手臉上似針紮的疼,但也抵不住收獲的喜悅,時而又望向山坳處那戶人家的熱鬧。

那邊是陸家分出去的二兒子,兩套茅屋挨著,院門緊閉,門口堵著一堆人叫嚷。

“陸家哥兒!說的好好的二兩銀子賣了你家半歲的崽子,現在人家付了定金,要孩子你又不給了?”

“哪有你這麽做生意的?你讓我怎麽跟人家東家交代?!”

院門被捶的砰砰作響,裏邊也沒個動靜,幾個魁梧的漢子不信邪,又趴著黃土院墻往裏看,院子裏靜悄悄的,死一般的寂靜。

“缺德的哥兒,居然連親兒子都賣,真不是個東西!”

農田裏忙地熱火朝天,嘴也還閑不住,左右陸家哥兒在村裏的名聲早就壞透了,汙糟事那是一筐又一筐。

“這有什麽可稀奇的?年前就把剛足月的孩子丟到大竹山上餵野狼,那會天多冷啊,如果不是村裏剛好有人上山砍柴,恐怕孩子早就凍死了!”

“嘖!我聽說咋的與你不一樣?我聽說那孩子那會就被凍死了,這個是後來撿回去的野嬰?”

“難怪那哥兒素日裏瘋瘋癲癲,叫嚷說這不是他的孩子,他相公也由著他這麽鬧?”

“嗐,那算哪門子的相公?不過是外邊買回去的,一開始怕人跑了還拿大鏈子鎖著,陸家哥兒哪是個好相與的?素日路過都聽聞裏邊打砸辱罵,罵的可難聽了,就是做咱家的狗都比做他男人強。”

“可憐啊,可憐……”

幾個婦人感嘆一番,更多當個笑話看,畢竟那家被買回去的男人十天半月不出趟房門,只聽說姿色極好,但這裏的也沒誰親眼瞧過,來歷更是個謎。

這壁鬧到午時才偃旗息鼓,今日恐怕是拿不到孩子,一群人只得晦氣的離開,殊不知活該應他們的人,現在躺在床上已經說不出話了。

推開腐朽的門框,屋裏拉著窗,光線很暗,就像放久了的死老鼠一樣的酸臭味混合著一股藥香,味道說不出的奇怪,恐是讓外人聞了就要立即作嘔。

櫃子上是吃剩下的半碗粥食,半倒著碗口,湯水順著木壁流淌下來,筷子一根落在櫃頭,一根倉惶掉在地上,清甜的米湯瞬間吸引來蒼蠅和螞蟻,不一會,湯漬周圍就躺倒一片屍體,甚至還有兩只連夜偷食的死老鼠,結伴上了黃泉。

男人逆光站著,看身高不矮,就是過於清瘦了些,一身墨色衣袍,跟喪服似的,空空蕩蕩的掛在身上。須臾他伸手探一探床上人的鼻息,伸出的那只手白的透亮,跟手腕子上寬大的黑袍映襯,像常年畏光,有種病態的冷白。

終於是死了,男人收回手,扭頭就在床前坐下,與手指顏色如出一轍的瓷白肌膚,昳麗的容顏看的人心頭一跳。

長眉若柳,芝蘭玉樹,好一張眉目如畫的臉!本是生的雌雄莫辯,偏生斜飛出去一道英氣的眉鬢,攜帶淡色眼眸,非是中原長相,而是有種異域風情的俊美,這樣的人走出去便是街上的狗都要多瞧兩眼,可惜他不倫不類裹著黑衫,從頭到腳藏在大衣裏,大熱的天兒也不嫌熱,身上竟是沒出一絲汗漬。

他把玩好一會手上的奶白瓷瓶兒,想著天熱屍體不好放,便打算拖到山上埋了,要動手去碰時,想又嫌臟,便扯出一截白布將人隨便一裹,正要伸手去拽,便覺手上一緊,被本該動彈不得的屍體抓住了手腕子。

死透了的人又動了,是個人都會被這邪祟的場面嚇得尿褲子,聞人曦只楞了下,偏頭“咦?”了一聲。

“別……別捂著我……喘不上氣。”

屍體說話了。

屋裏的氣氛讓人膽寒,攥著聞人曦的手也失力滑落回去,他沈默拉開白布,人是睜著眼的,兩人打個照面,都被對方嚇了一跳。

聞人曦就見對方比自己嚇得還狠,嘴裏“鬼啊鬼啊”的滋哇亂叫,到底誰更像鬼一時間也分辨不清。

路小乙醒來的時候,只覺得頭疼欲裂。

腦子像被人鑿開一個大洞,呼呼往裏灌註著陌生的記憶,周身無力抵抗,眼前像蒙著布,什麽都瞧不清,正當他懵頭懵腦的時候,眼前一亮,倏地湊近一張白面,咋一看,還以為是追魂奪命的惡鬼,路小乙“吱”一聲,嚇的不輕!

可轉眼,他就察覺不對,周圍陌生的環境,還有面前這穿著怪異的,分明是個人類男子?

“你……你是誰?”

一出聲,路小乙才驚覺自己發出的聲音嘶啞難聽,顧不上身上的沈重,他撐坐起來,周圍很暗,但他還是借著窗外的光線將裏邊看清,泥巴樸素的屋子,有點像五六十年代的土墻房,房間陳列簡陋,但最奇怪的還是蹲在他眼前,正將他打量的陌生男子!

男人長得非常漂亮,正對他瞪著細長的眸子,須臾挑了挑眉,一臉的意外。

“還活著?”

路小乙一窒,迎著那雙不近人情的淺金色瞳眸,把一切都想清楚了。

不待人反應,起身奪門而逃!

一路掠過的風景熟悉又陌生,熱風撲面而來,但路小乙只覺得渾身冰涼,直提著一口氣,繞著野草叢生的小路,跑了好幾裏遠才停下大口喘著氣,不太靈光的腦子也跟通了任督二脈,飛速轉著,滿腦子只充斥著一件事——

他穿越了!

但好像又不對,這些記憶仿佛鑲嵌在腦海裏,就是他本來的經歷,那些喜怒哀樂麻木恐懼,都真真切切有所體會,可現世裏他作為新世紀公民,二十四歲的大學研究生經歷同樣鮮明,兩股不相幹的記憶,在腦海裏交織碰撞,如同分不開的線團,剪不斷,理還亂。

好不容易從那陣子融合中分離出來,路小乙累的靠坐在大石頭上,一股不知名的孤獨感撲面而來,兩世記憶帶給他的竟然都沒有能稱之為“慰藉”的東西。

這一世,他不算個好人,原本擁有幸福的家庭,愛他的父親,卻因著他的任性,讓這些人都離他而去。

而在現世,他是個孤兒,沒有擁有回憶的家人,只有見色起意,見一個愛一個的“男朋友”,說男朋友也不盡然,最多不過交往十天半月,最初不過因為對方長得好看,才費心接觸,等看厭了,便又單方面提出分手,往往是還沒來得及有下一步,就慘遭他拋棄,可能就是因著這樣的怨氣,最後這一任男友,竟因愛生恨,開車朝他撞過來——

路小乙猛地一跳,沒錯,他出車禍了,所以才來到了這個世界,成為了前世的他?

路小乙又懊又悔,有話好好說呀,早知道會這樣,才不去招惹!可這世上沒得後悔藥,他要早有這個覺悟,也不會落得這樣一個結果!現在好了,落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朋友親人被他得罪完了,家裏還有個虎視眈眈的奪命修羅,他真的不敢回家!

不過得承認有今天都是他咎由自取,記憶中那些事兒,就是路小乙都想大嘴巴子掄死自己,路小乙恨得咬牙切齒,卻是狠狠擡起巴掌,輕輕落在臉蛋上,他倒是清醒,知道這掄起的巴掌疼得還是自己,只是臉上這坑坑窪窪的是什麽東西?

他原來那張臉,不說傾國傾城,可也是頂頂英俊的,不然怎麽能讓那些男友為他前赴後繼?

這臉坑坑窪窪跟月球表面似的,摸起來還一手油,路小乙眼一跳,猛地從大石頭上躍起,尋了最近的水塘子,附眼下去,就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啊啊這是個什麽鬼玩意?!”

水裏的□□臉在他激烈的拍打下呈水波散開,可隱隱綽綽還掛在水裏,路小乙眼前一黑,險險栽倒,緊忙扶住一旁的樹枝才穩住身形,路小乙一臉蒼白如紙,竟是比剛才還嚇得厲害,深度顏控的他是絕不會承認,自己變成個醜八怪的事實!

可想到這一臉的瘡疤,有些還流著黃白粘稠的膿包,路小乙偏了頭,一聲“嘔~”,真真被自己惡心的隔夜飯都嘔出來。

……

“轟隆——”

兩聲雷鳴,剛才還敞亮的天空瞬間陰沈下來,這賊老天竟是不管不顧要下起雨來,轉眼就有兩滴落在臉上,然後淅淅瀝瀝的布下雨簾。

農田裏鬧騰不休,多的是冒雨一邊叫喚一邊收麥子的莊稼人,這會裏邊都手忙腳亂起來,倒是顧不上一路上如同失了魂的路小乙,他淋著頭走在大路上,不知不覺又回到原來的院門前,他瞪著自己一腳的泥濘,實在是沒地方去了,好歹這還是他的家?可一想到家裏還有一尊夜叉,步子怎麽也邁不進院門。

正是糾結仿徨無助之時,院門突然從裏邊拉開,男人撐著傘清清冷冷站在裏邊,冷光桀桀的盯著路小乙:“下雨了,還楞在外邊幹什麽?”

說著他錯開身子:“進屋。”

路小乙一臉忐忑,可一想這是他的家,有什麽好怕的?是以好不容易積攢的勇氣,在跨進門聽到屋子裏嬰兒尖銳的啼哭那一刻消磨了個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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