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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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不急於一時。”常辭檸眸色平靜地看著孟無期，唇角微微揚起淡淡的弧度，“我與阿染商量好了，打開異界之門之時，就是我們離開魔國的時候，這恐怕是最後一次來風翼城，不如好好看一看這個地方的風景，免得以後留了遺憾。”
常辭檸審視著孟無期的表情變化，補充了一句說道：“畢竟孟無涯已經死了，也就不著急了，風翼城主意下如何？”
孟無期這麽快就提出來打開異界之門，常辭檸自然是不會全然相信他的一面之詞，她再次提起孟無涯，想要看看孟無期到底在想什麽，可最後只看得他神色淡淡，似乎並不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孟無期垂眸輕輕笑了笑，看著她們二人交握的雙手，頷首道：“你們也經歷了久別重逢，在風翼城歇一歇也好，不如就住在城主府。二位總不會不給我這個面子吧？”
“你是覺得我們不敢？”喬染感受到捏著她的手微微一緊，瞬間明了常辭檸的意思，上前之時，黑色的刀芒已經放在了孟無期的脖頸上，沈聲道，“我覺得殺了你更幹脆更安全。”
孟無期擡眸與喬染四目相對，那雙深邃的眸子如同深淵，哪怕是在喬染的一身殺意之下，孟無期神色無改。
對峙良久，孟無期擡手推開了頸邊的墨色長刀：“喬姑娘，風翼城的城主令我已經送到了別的地方，你殺了我之後，風翼城會迅速關閉，以後異界之門就再也不能成為兩界通道了。”
異界之門在風翼城之內，若是風翼城關閉，就算是異界之門打開，也只是連通了修真界和風翼城，邱蕪城的那些姑娘們還是要生活在暗無天日的地下。
孟無期看似人畜無害，卻又洞若觀火，他知道常辭檸在意什麽，也知道自己手裏有什麽是能夠拿到明面上作為籌碼的。
說完，他看向常辭檸繼續說道：“我也不想如此，我也想讓風翼城所有人都過安生日子，可我來見你們，總要給自己一些保障，免得莫名其妙丟了命。”
已得到了答案，常辭檸拉了拉喬染的袖子，把人拉回來，然後才緩緩問道：“你以此為籌碼，又搭上孟無涯的性命，到底想要的是什麽？”
喬染為人很不喜歡被人威脅，孟無期剛才那話已經是很濃重的威脅了，若不是常辭檸攔著，她早就一刀把孟無期的頭砍下來了，此刻雖然順從地被常辭檸拉了回來，明顯神色餘怒未消。
常辭檸的指腹擦了擦喬染的手背，示為安撫，有些無奈，放喬染嚇唬人是挺順利，就是小狼犬炸毛了，估計回去還得好一陣哄。
“爹爹——”正在此刻，遠處傳來銀鈴一般的聲音，一身著藕粉色的小姑娘從遠處跑過來，她發上銀葉片流蘇飾品叮當作響，手裏拿著個轉得飛快的風車，肉肉的小臉粉雕玉琢。
她一邊跑著，一邊把手裏的風箏舉得好高，讓風把風車吹得轉更快一些，她看上去不過四五歲的年紀，眼眸的形狀和孟無期有幾分相似。
孟無期推著身下的輪椅往前迎了迎，滿臉都是慈愛的笑意：“嫣兒怎麽跑到這裏來了？城樓上風這麽大，若是把手吹涼了怎麽辦？”
“一點都不冷。”嫣兒一邊說著，一邊把手往孟無期的手上放，說著，“爹爹你摸摸，嫣兒的手心都是暖暖的。可是爹爹的手都有點涼，怎麽還不回家啊？”
孟無期笑著拉著她的手轉過來，說道：“爹爹在這裏見貴客，和貴客商量完事情之後，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嫣兒來，見過兩位姐姐。”
“姐姐好。”嫣兒大大方方，爽朗地問好行禮，還把手裏的風箏塞到了常辭檸的手裏，“漂亮姐姐，這個風車送給你。”
孟無期似有些意外：“這不是嫣兒前日才買的，還說是最喜歡的玩具嗎？怎麽就這麽送給別人了？”
“因為我想要送給姐姐。”嫣兒看著常辭檸的一雙眸子亮晶晶的，笑出來兩個酒窩，然後似有些害羞一般，轉身跑回到了孟無期的身邊。
她拉著孟無期的袖子說道：“爹爹，我不喜歡風車了，我已經玩了兩天了，我喜歡阿花身上那塊紅寶石，我能不能拿來玩一玩啊？”
“小孩子總是喜新厭舊，這風車……希望二位不要怪罪。”孟無期似被她晃得有些無奈，拉住了嫣兒的小手，認認真真說道，“那你要問一問阿花願不願意。”
“那爹爹是同意了？”嫣兒笑了起來，朝著孟無期吐了吐舌頭，轉身就跑，一邊跑還一邊喊，“嫣兒要有新玩具了——”
孟無期看著嫣兒的背影，臉上還帶著微微的笑意，微微擡了擡手，有一士兵模樣的人迅速跑了過來：“城主。”
孟無期吩咐：“去跟著小姐，別讓她太胡鬧，最重要的是千萬別讓她受傷了。”
一直看著那小小的背影蹦跳著在視線之中消失，孟無期才緩緩說道：“這就是我的目的，我想要回修真界，帶著嫣兒一起回去。”
城樓上的風聲獵獵，常辭檸手裏的風車呼呼地轉著，一刻都不停息，常辭檸看著手裏的風車微微蹙了蹙眉，她總覺得好像是有些不對勁兒。
風翼城的城主府也比其他的城池要顯得恢弘，而推開之後卻別有一番天地，亭臺樓閣，假山池沼，雖然沒有植被顯得荒蕪，但卻讓人有種回到了修真界的錯覺。
孟無期的一身白衣，嫣兒的藕粉衣服和銀飾，以及這裏的亭臺樓閣……其實都不是符合千裏魔國審美的產物，然而就在這裏格外格格不入地出現了。
常辭檸給孟無期說過，她們不喜歡被人打擾，所以她們二人住的小院子裏只有一個侍女，侍女容色清麗，早早備好了茶水，笑著和常辭檸喬染二人搭話。
常辭檸接過茶水之後才發覺，茶碗裏的茶湯並不是千裏魔國之中流行的那些五顏六色的奇怪茶湯，而是茶葉沖泡出來的散著裊裊茶香的茶水。
熱乎乎的氣息迎面沖過來，吹得耳邊頸後都癢癢的，常辭檸忍不住抓了抓脖頸之後。
喬染擡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蹙眉道：“都抓紅了。”
說著，用指腹幫常辭檸輕輕壓著，之前在修覆經脈的過程中，喬染經常幫常辭檸按摩來吸收藥膏，最了解常辭檸喜歡什麽力道，輕輕柔柔的力度，很是舒服，常辭檸忍不住眉眼帶著輕輕的笑意。
不過常辭檸並沒有喝茶水，只是接過來，然後交談之間不動聲色地放在了身邊的桌子上：“小莉，聽城主說，今晚城主府夜宴，我們第一次參加，想問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那侍女笑吟吟地答道：“城主最是體貼城民的，每三個月就會舉辦一次全城夜宴，那些富商豪強都會被邀請到城主府，為的是敲打敲打他們，讓他們不敢在城裏仗勢欺人，慢慢的，這一日就變成風翼城的盛會了，也是二位貴賓來得巧，今日正好就是舉辦夜宴的時候。”
“體貼城民……”常辭檸忍不住輕聲喃喃，然後繼續問道，“你們眼中的城主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這個……”小莉有些猶豫，環顧四周了一圈，咬了咬唇說道，“我們只是侍女，哪裏有資格評價城主呢？”
又猶豫了一下，小莉繼續說道：“算了算了，反正城主肯定也不在意的。在我們眼中城主是最好的人，因為有他，所以才有風翼城的現在，才有我們的安穩日子。”
手背上傳來一陣微微的癢，常辭檸微微一怔，轉頭看向抱著布娃娃坐在那兒的喬染，然後站起身說道：“時間還早，小莉，我們出去走走，你就不必跟著了。”
常辭檸和喬染出了院門，常辭檸才轉頭看向喬染，笑瞇瞇說道：“喬大魔頭，你又要搞什麽花樣？剛才寫了什麽字，我沒留心，沒有認出來。”
喬染眨了眨眼睛，指尖在布娃娃的手背上劃過，只是布娃娃的手背太小，她寫起來也有些別別扭扭。
常辭檸凝神感知著手背上傳來的力道，最後沈吟了片刻之後說道：“她有問題？”
“嗯。”喬染點了點頭，輕輕捏了捏布娃娃的臉蛋，表示獎勵。
喬染這兩日動手動腳的小動作不少，常辭檸也習以為常了，頷首道：“我也感覺有問題，所以才和你一起出來，但只是我的直覺，我沒找到問題在哪兒。”
“在這兒。”喬染說著，指尖落在了常辭檸頸後，把常辭檸赤色的發絲攏到兩側，在她後頸正中央的位置輕輕點了點，“頭發遮著看不明確，不過應當是一道血紅色的符文。”
末了，喬染還補充了一句：“那符文是魔氣支撐的，你不修魔，所以沒發現很正常。而且魔氣藏得很深，我也差點兒沒發現。”
“沒發現就是沒發現，你不必給我找借口。”常辭檸忍不住噗嗤笑出聲，理了理被喬染撥亂了的發，輕聲說道，“誰又是萬能的神呢？都有自己力有不逮的時候。”
“你是。”喬染語氣淡淡的，卻格外認真。
常辭檸的手微微一頓，擡眸望著喬染那雙認認真真的眸子，喬大魔頭很執著，但是這件事要說清楚：“我不是，我要是神，之前怎麽會那麽狼狽？”
“在我心裏是。”喬大魔頭繼續語氣認真地說道，“我喜歡你，你就是最完美的，最好的。”
哪怕是有些事情做不到，也是因為有別的原因，絕不是因為常辭檸又缺陷……後面的話她沒有宣之於口，只是在心中繞了幾圈，越繞越堅定，就是最好的。
常辭檸有些無奈，知曉又是喬染的倔脾氣犯了，也不和她爭執，只是繼續問道：“那符文有什麽作用？”
“不知道。”喬染搖了搖頭，“沒見過，我只是感知到她身上不屬於她的魔氣，那符文我雖然只看了一半，但是很確定我沒見過。”
說著，喬染又拉起布娃娃的手背，輕輕在那小小的方寸之地，描畫出來了那半個符文的樣子。
看著她發現了新大陸一般興致滿滿的樣子，常辭檸也沒有阻止她，只得凝聚心神感知手背上傳來的觸覺，在腦海裏重建出來符文的樣子。
喬染畫了好幾遍之後，常辭檸分外篤定，她也沒見過這圖紋。
論及見多識廣，修真界沒人比得上常辭檸，而喬染對於魔修的事情了如指掌，這符文卻是她們二人都沒見過的新鮮樣子。
“姐姐，姐姐，你們也在這裏啊。”恰是此時，銀鈴一般的聲音打斷了她們二人的談話，假山後嫣兒提著裙子跑出來。
她手裏握著一塊晶亮透紅的寶石，切面整齊，透著看過去，像是一個有好多鏡面的鏡子，和她的手差不多大，很明顯這就是她所說的新玩具了。
喬染天生有嚇哭小孩的體質，但是嫣兒卻好像是完全不怕她的樣子，把手裏的紅寶石擡起來給喬染看：“姐姐，你看這個紅寶石好看嗎？”
“好看。”喬染一邊應著，一邊有些無辜地看了看常辭檸，平日裏小孩子都是喜歡常辭檸的，但不知道今日居然是找她的。
就在喬染心裏納悶的時候，面前傳來脆生生的童聲：“姐姐喜歡的話，我用手裏的紅寶石換你的布娃娃好不好。”
喬染蹙了蹙眉，原來是沖著布娃娃，不是因為喜歡她。
面前終究是個四五歲的小孩子，喬染在常辭檸面前向來是不怎麽發火的，於是緩和了幾分語氣說道：“不可以，姐姐的布娃娃很重要，是不會和別人交換的。”
“若是我再帶過來一顆紅寶石，你願意和我交換嗎？”嫣兒繼續鍥而不舍地追問道。
“不願意。”
“如果我用我全部的玩具和你交換呢？”
“不可以。”喬染的好脾氣也就到此為止了，毫不思索地給了她否定的回答。
嫣兒臉上的笑容一瞬間收斂了，把紅寶石揣到了懷裏，脆生生說道：“爹爹說要別人東西要問問別人願不願意，我已經問過了。”
她轉頭看向身後，厲聲喊著：“你們幾個還在這裏看著做什麽？我要她手裏的布娃娃，我問過了，你們現在就幫我搶過來給我。”
喬染一下子楞住了，常辭檸也一下子楞住了，她們還記得在城樓之上，孟無期說過的話——那你要問一問阿花願不願意。
問一問願不願意，就真的只是問一問，並不在意是不是真的不願意？這小小年紀的孩子，很會找言語漏洞。
她身後遠遠跟著幾個身著黑色鎧甲的士兵，聽到她的聲音，幾乎是毫不猶豫就朝著喬染和常辭檸二人圍了過來，明擺著是要幫嫣兒明搶的意思。
覬覦喬染懷裏的布娃娃，對她來說已經差不多是覬覦常辭檸這樣的罪過了，更不用說現在還要明搶，完完全全是在喬染的禁區瘋狂挑釁了。
常辭檸甚至都還沒來得及說話，轟然之間，周圍的空間全都被墨色的魔氣淹沒，那幾個沖上來的黑甲士兵已經吐著血倒飛出去。
嫣兒早就在他們沖上來的時候就退得遠遠的，此刻眸色之中滿都是怨毒：“一群沒用的東西，爹爹讓你們保護我，你們連個布娃娃都不能搶過來，我想要的東西自己拿。”
說著，她咬破手指在空中勾勒出來一個符文，符文落下，傳來一聲渾厚的虎嘯之聲，一只赤紅色毛發的虎越墻而來，趴在了嫣兒的面前。
嫣兒指了指對面的常辭檸和喬染：“毛毛，給我上，給我殺了她們，我要她手裏的布娃娃。”
那赤虎朝著喬染一聲怒吼，然後就毫不猶豫地朝著喬染撲了過來。
千裏魔國環境惡劣，植物稀少，與此對應的是動物和妖獸也少，面前這虎渾身浸著魔氣，威風凜凜，在千裏魔國裏應當也是一方霸主。
可喬染並不懼，墨藍色的眸子裏已經是一片冷色，不只是要搶布娃娃，還想要殺了常辭檸，莫說是赤虎，就是條龍，今天她也得扒皮抽筋。
“喬大人，慢著——”遠處身著錦衣的中年男子匆匆跑進來阻攔，眼看著情況不對，擡手之間，一道猩紅色的盾擋在了赤虎和喬染中間。
只是一道刀芒劃過，那猩紅色的盾就被劃破，喬染手中的刀刃直接朝著赤虎的咽喉捅進去，然後劃到腹部，抽身而退，周身不染一絲鮮血。
那赤虎哀嚎一聲，碩大的頭顱垂了下去，眉眼之中漸漸沒有了生氣。那錦衣中年男子趕到了，卻已經晚了。
嫣兒的眸子之中早已沒了天真之色，沈聲道：“你們敢殺我的毛毛，我要讓我爹爹殺了你們，把你們全都殺了。”
“小姐，不準胡鬧。”那錦衣男子拉住了嫣兒，把她護在身後，然後才朝著常辭檸和喬染施禮致歉，“我是城主府的管家，驚擾了，對不住二位貴客，我會秉明城主，給二位鄭重致歉。”
“管家爺爺……”
“小姐，你忘了城主說的話了？”
此言一出，嫣兒明顯嚇得顫了顫，不敢再說什麽，只是依舊盯著喬染和常辭檸二人看。
常辭檸看著嫣兒仍舊不服輸的神情，輕輕蹙了蹙眉：“致歉不必了，不過小孩子還是要管一管，這樣不懂事，會惹禍出來的。”
管家頓了一下，然後頷首道：“是，我還要為今晚的夜宴做準備，就不在這裏打擾二位貴客了。”
說著，他揮了揮手，立刻有士兵出來擡走了赤虎的屍首，並且把地面上的血跡打掃得幹幹凈凈，一切恢覆如初，就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紅日光芒稍稍閉合的時候，城主府城門大開，熱熱鬧鬧的喧嚷聲裏，人流緩緩湧入。
轆轆輪椅車輪聲傳過來，孟無期推著輪椅到了常辭檸和喬染的面前：“二位居然來得這麽早，我這個主人還要讓你們等，實在是不好意思。”
在孟無期身邊跟著的正是嫣兒，常辭檸的眸子從她手裏的紅寶石上打量過去，緩緩說道：“城主應當知道今天在府內發生的事情。”
孟無期點頭：“知曉，對不住二位貴客。”
常辭檸緩緩說道：“常人所道，知錯能改，城主知曉嫣兒做錯了事情，怎麽不讓嫣兒親自道歉呢？”
“嫣兒沒錯。”孟無期仍舊是溫潤的笑意，卻擡手輕輕攥住了嫣兒的手，似是篤定一般重覆了一遍，“嫣兒沒錯。”
“她覬覦別人的玩具，強取豪奪，縱容手下傷人性命，真的沒錯？”常辭檸的眸色沈了沈。
“她可有傷到二位？”孟無期毫不退步，甚至眉宇之間藏不住戾色，“我的女兒是不會犯錯的，她不需要跟任何人道歉。”
常辭檸擡眸看著孟無期：“孟無期，你終於是不再隱藏下去了嗎？”
“不愧是溯華劍派常辭檸，當年名聲響徹了整個修真界的人物。”孟無期說話之間，他們四周的環境緩緩崩塌，夜宴的歡聲笑語飄散在風中，周圍一片陰沈沈，死一般的寂靜。
若是有人此刻再從城墻上擡眼望過去，就能看到風翼城內空空蕩蕩，幹涸的血液凝結成烏黑烏黑的斑塊，浸透在石頭縫隙裏，穿堂風吹過，滿城瑟瑟之聲。
常辭檸親眼看到城內的景象，不過也大致猜的出來，因為方才熱熱鬧鬧的城主府一下子寂靜下來，大多數身影化為了泡影，只有一小部分還留下來了。
例如那身著錦衣的管家，那幾個黑甲士兵，都垂眸恭恭敬敬地站在孟無期的背後，而他身側的嫣兒根本不是什麽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那藕粉色的衣服裏面裝著的分明是一座枯骨。
而她手裏的也不是什麽紅寶石，正是一顆非常好看的，赤紅色的眼珠。她問話語中那個阿花要過來的根本不是什麽紅寶石。
枯骨的下頜開開合合，發出來聲音：“爹爹，就是她們不給我布娃娃，我要她懷裏的布娃娃。”
“好，爹爹什麽都給你。”孟無期笑著拍了拍他手中的“小手”，然後擡頭看向常辭檸和喬染，“本以為是可以和平解決的，現在恐怕是不能了。”
說話之間，他擡手在半空之中勾畫出來一道符文，符文朝著喬染和常辭檸二人壓了過來。
黑色的刀芒閃過，那符文被從中間劈成了兩半，喬染冷聲道：“為了讓我們上當，你居然還耗費精力控制了一個普通的侍女，真是機關算盡。”
“你們沒有被符文影響？”孟無期的話語有些意外。
自打進入城主府以來，她們身上就被孟無期種上了符文，被種符文之人會慢慢被符文侵蝕，變成傀儡一般的行屍走肉。
常辭檸和喬染二人體內被種下符文的時間不久，做不到控制，但是一點點影響也沒有就很奇怪了。
提起這個，喬染就忍不住面色一變，緊緊攥住了常辭檸的手指，差一點兒，她費勁了心思留在身邊的人，就中了毒招，成了行屍走肉了。
不過幸而她當時仔細，一刀劈開了那赤虎之後，留心到赤虎的脖頸後面也有一塊符文，和小莉背後的符文一模一樣，於是她又暗中跟著管家看了看，管家脖頸後面也有。
查遍了整個城主府，但凡是主要崗位上的人，後脖頸都有一塊符文，於是這個符文是什麽效果，也就顯而易見了。
也就是此時，她發現常辭檸的後脖頸上微微泛起的紅色紋路也逐漸越來越像是那符文的樣子，而她自己身上也有，喬染的魔氣之中浸染領主令的氣息，一瞬之間就沖破了符文。
可若是一直沒發現，時間久了呢？她們會慢慢被孟無期控制，成為和管家他們一樣的傀儡。
可有一個很重要的人身上沒有這個符文，嫣兒的身上沒有。
常辭檸看著那小小的骨架，指尖緊緊攥了攥，最終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猜測：“孟無期，你控制了她，然後殺了她，繼續控制她的屍骨，自己和自己演戲，這樣有意思嗎？”
符文是在脖頸後面的，若是屍骨已經化為骷髏，那原本的符文自然是看不見了。
其實也可以見這種控制之法的霸道，哪怕是死了之後，屍骨依舊逃不掉控制，要想打敗這樣的傀儡，必要將之一寸寸全部粉碎。
不過這麽霸道的控制之法肯定是有局限性的，最主要的就是人數的局限，否則孟無期完全可以控制整個風翼城，沒必要擺出來這麽大一道幻陣。
其實來之前，常辭檸曾問過邱蕪城裏來過風翼城的人，他們印象之中的風翼城含糊其辭，像是每個人眼中看到的風翼城都不一樣。
“閉嘴。”孟無期第一次在常辭檸面前勃然大怒，失了一貫的溫雅之色，“她會一直留在我身邊，有什麽不好？她是我最喜歡的女兒，輪得到你們指指點點？”
“你說你與孟無涯是孿生兄弟，你被他控制，想要離開千裏魔國，恐怕是反著來的。”常辭檸道，“是你控制了孟無涯，千裏魔國的領主一直都是你，孟無涯只是個傀儡罷了。”
“不錯。”孟無期到了此刻也沒有隱藏的意思了，說道，“不只是孟無涯，還有喬丘山、溫如玉、江滿星、花繁、九煞……他們都是我的人，只是有些我並不能完全掌控罷了。”
隔著異界之門，孟無涯是沒辦法給所有人身上種上符文的，使用各種手段控制，或者各種陰謀利用罷了。
“不，你應當是都不能完全掌控。”常辭檸視線轉了一圈說道，“你控制不住孟無涯想要打敗我的決心，也控制不住嫣兒的壞脾氣，這種方法也不是完美的。”
常辭檸終於想明白了為什麽孟無涯能夠那麽快速度修煉邪魔之道卻不會走火入魔，因為他本就是傀儡，而傀儡的特點就是思維減弱，所以孟無涯每次見她都失智一般，非要與她鬥個你死我活。
因為孟無涯根本沒有很覆雜的思維能力，只靠著腦海裏打敗常辭檸的執念做事，自然看起來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孟無期的控制之法只是讓他們如法器一般認主，會絕對忠誠，但抹不掉傀儡心中的執念和本身的性格。
“怎麽不是完美？二位此刻不是到了我面前嗎？”孟無期此時明顯頗為自傲，“異界之門的鑰匙流落在外，我布了這麽大的局找人把鑰匙送回來，你們二人是局中人，應該絕對榮幸才對。”
“我們今日是必死了，不如讓我們死個明白。”常辭檸沈聲道，“孟無涯……到底是怎麽從空間亂流裏面找回來的？”
“是要死在這裏了。”孟無期擡手之間，天地輪轉，周圍籠罩於一層濃濃的武器之中，再也看不到城主府的建築，也看不到天邊的紅日。
喬染眸色微冷，擡手之間一掌拍了出去，墨色的掌印劃破霧氣穿梭而去，瞬間就沒了蹤影。
常辭檸和喬染的神色都忍不住凝重了幾分，那個地方是有一堵墻的，若是幻境，只是迷了眼睛和感知，墻依舊存在才對，可現在那堵墻不見了。
不是幻境，是領域，和喬丘山那種認主異界之門領悟的半吊子領域不同，這是個成熟度很高的領域，在這片領域裏，有絕對傾向於孟無期的規則。
孟無期推動輪椅輪子，從霧氣之中走了出來：“你們在城樓上的感知沒錯，我沒有修為，但是你們感知不到我的神識，也不知道領域是依托於神識存在的。”
常辭檸環顧四周：“我的確還沒有觸碰到領域的修為，只是修為與神識是相輔相成的……”
常辭檸療傷的過程百般艱難就是因為如此，神識的強大和修為必然是同步的，否則平衡不存，就會消亡。
“我倒也不急。”孟無期緩緩說道，“布置了這麽多年，這麽快收網，的確也沒有什麽意思。我知曉你見多識廣，你大概聽說過……半魂之人？”
半魂之人指的是身體之中只有一半神魂和神識，與此對應的是還有一具屍體裏面有另一半，兩個人是一個人，但又是實實在在的兩個人。
修真界之中的確出現過半魂之人，而半魂之人最獨特的一點就是只要半魂不滅，另外一半就還能重新造出來。
在這種特殊的情況之下，魔劍認主的是孟無涯，但孟無涯和孟無期是兩個人，只要孟無期願意，孟無涯就不會死，反之若是他不想造一個孟無涯出來，孟無涯就是真的死了。
孟無期吞掉了孟無涯的神識，與此相對應他也付出了代價——他沒有修為，也站不起來了。
“當年的孟無涯死在了空間亂流裏面，這不過是我第二次重造出來的，就連魔劍都是我給他精心打造的。”孟無期道，“只是可惜，我費盡心思把他送到修真界去取鑰匙，結果他就那麽死了，我只能想盡一切辦法把你們引過來，沒關系，都是棋子，都是給我和嫣兒的未來鋪橋搭路的棋子。”
“嫣兒？你還真當自己是個好父親了。”喬染的語氣之中壓著怒意，顯然她想到了她的那個殺妻殺女的父親。
“我當然是好父親，我最愛的就是嫣兒。”孟無期陰沈著神色，“她母親要帶她走，怎麽可能？我殺了她母親，然後把她留在了我身邊，她永遠是千嬌萬寵的小公主，我怎麽不是最好的父親？”
“本來還想和你們聊聊天，現在看來不必了，我不允許任何人質疑我和嫣兒的父女之情。”孟無期擡手之間，周圍霧色流轉，景色輪轉變換，周圍的一切瞬息萬變，顯然是孟無期終於啟動了他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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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於一時。”常辭檸眸色平靜地看著孟無期，唇角微微揚起淡淡的弧度，“我與阿染商量好了，打開異界之門之時，就是我們離開魔國的時候，這恐怕是最後一次來風翼城，不如好好看一看這個地方的風景，免得以後留了遺憾。”
常辭檸審視著孟無期的表情變化，補充了一句說道：“畢竟孟無涯已經死了，也就不著急了，風翼城主意下如何？”
孟無期這麽快就提出來打開異界之門，常辭檸自然是不會全然相信他的一面之詞，她再次提起孟無涯，想要看看孟無期到底在想什麽，可最後只看得他神色淡淡，似乎並不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孟無期垂眸輕輕笑了笑，看著她們二人交握的雙手，頷首道：“你們也經歷了久別重逢，在風翼城歇一歇也好，不如就住在城主府。二位總不會不給我這個面子吧？”
“你是覺得我們不敢？”喬染感受到捏著她的手微微一緊，瞬間明了常辭檸的意思，上前之時，黑色的刀芒已經放在了孟無期的脖頸上，沈聲道，“我覺得殺了你更幹脆更安全。”
孟無期擡眸與喬染四目相對，那雙深邃的眸子如同深淵，哪怕是在喬染的一身殺意之下，孟無期神色無改。
對峙良久，孟無期擡手推開了頸邊的墨色長刀：“喬姑娘，風翼城的城主令我已經送到了別的地方，你殺了我之後，風翼城會迅速關閉，以後異界之門就再也不能成為兩界通道了。”
異界之門在風翼城之內，若是風翼城關閉，就算是異界之門打開，也只是連通了修真界和風翼城，邱蕪城的那些姑娘們還是要生活在暗無天日的地下。
孟無期看似人畜無害，卻又洞若觀火，他知道常辭檸在意什麽，也知道自己手裏有什麽是能夠拿到明面上作為籌碼的。
說完，他看向常辭檸繼續說道：“我也不想如此，我也想讓風翼城所有人都過安生日子，可我來見你們，總要給自己一些保障，免得莫名其妙丟了命。”
已得到了答案，常辭檸拉了拉喬染的袖子，把人拉回來，然後才緩緩問道：“你以此為籌碼，又搭上孟無涯的性命，到底想要的是什麽？”
喬染為人很不喜歡被人威脅，孟無期剛才那話已經是很濃重的威脅了，若不是常辭檸攔著，她早就一刀把孟無期的頭砍下來了，此刻雖然順從地被常辭檸拉了回來，明顯神色餘怒未消。
常辭檸的指腹擦了擦喬染的手背，示為安撫，有些無奈，放喬染嚇唬人是挺順利，就是小狼犬炸毛了，估計回去還得好一陣哄。
“爹爹——”正在此刻，遠處傳來銀鈴一般的聲音，一身著藕粉色的小姑娘從遠處跑過來，她發上銀葉片流蘇飾品叮當作響，手裏拿著個轉得飛快的風車，肉肉的小臉粉雕玉琢。
她一邊跑著，一邊把手裏的風箏舉得好高，讓風把風車吹得轉更快一些，她看上去不過四五歲的年紀，眼眸的形狀和孟無期有幾分相似。
孟無期推著身下的輪椅往前迎了迎，滿臉都是慈愛的笑意：“嫣兒怎麽跑到這裏來了？城樓上風這麽大，若是把手吹涼了怎麽辦？”
“一點都不冷。”嫣兒一邊說著，一邊把手往孟無期的手上放，說著，“爹爹你摸摸，嫣兒的手心都是暖暖的。可是爹爹的手都有點涼，怎麽還不回家啊？”
孟無期笑著拉著她的手轉過來，說道：“爹爹在這裏見貴客，和貴客商量完事情之後，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嫣兒來，見過兩位姐姐。”
“姐姐好。”嫣兒大大方方，爽朗地問好行禮，還把手裏的風箏塞到了常辭檸的手裏，“漂亮姐姐，這個風車送給你。”
孟無期似有些意外：“這不是嫣兒前日才買的，還說是最喜歡的玩具嗎？怎麽就這麽送給別人了？”
“因為我想要送給姐姐。”嫣兒看著常辭檸的一雙眸子亮晶晶的，笑出來兩個酒窩，然後似有些害羞一般，轉身跑回到了孟無期的身邊。
她拉著孟無期的袖子說道：“爹爹，我不喜歡風車了，我已經玩了兩天了，我喜歡阿花身上那塊紅寶石，我能不能拿來玩一玩啊？”
“小孩子總是喜新厭舊，這風車……希望二位不要怪罪。”孟無期似被她晃得有些無奈，拉住了嫣兒的小手，認認真真說道，“那你要問一問阿花願不願意。”
“那爹爹是同意了？”嫣兒笑了起來，朝著孟無期吐了吐舌頭，轉身就跑，一邊跑還一邊喊，“嫣兒要有新玩具了——”
孟無期看著嫣兒的背影，臉上還帶著微微的笑意，微微擡了擡手，有一士兵模樣的人迅速跑了過來：“城主。”
孟無期吩咐：“去跟著小姐，別讓她太胡鬧，最重要的是千萬別讓她受傷了。”
一直看著那小小的背影蹦跳著在視線之中消失，孟無期才緩緩說道：“這就是我的目的，我想要回修真界，帶著嫣兒一起回去。”
城樓上的風聲獵獵，常辭檸手裏的風車呼呼地轉著，一刻都不停息，常辭檸看著手裏的風車微微蹙了蹙眉，她總覺得好像是有些不對勁兒。
風翼城的城主府也比其他的城池要顯得恢弘，而推開之後卻別有一番天地，亭臺樓閣，假山池沼，雖然沒有植被顯得荒蕪，但卻讓人有種回到了修真界的錯覺。
孟無期的一身白衣，嫣兒的藕粉衣服和銀飾，以及這裏的亭臺樓閣……其實都不是符合千裏魔國審美的產物，然而就在這裏格外格格不入地出現了。
常辭檸給孟無期說過，她們不喜歡被人打擾，所以她們二人住的小院子裏只有一個侍女，侍女容色清麗，早早備好了茶水，笑著和常辭檸喬染二人搭話。
常辭檸接過茶水之後才發覺，茶碗裏的茶湯並不是千裏魔國之中流行的那些五顏六色的奇怪茶湯，而是茶葉沖泡出來的散著裊裊茶香的茶水。
熱乎乎的氣息迎面沖過來，吹得耳邊頸後都癢癢的，常辭檸忍不住抓了抓脖頸之後。
喬染擡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蹙眉道：“都抓紅了。”
說著，用指腹幫常辭檸輕輕壓著，之前在修覆經脈的過程中，喬染經常幫常辭檸按摩來吸收藥膏，最了解常辭檸喜歡什麽力道，輕輕柔柔的力度，很是舒服，常辭檸忍不住眉眼帶著輕輕的笑意。
不過常辭檸並沒有喝茶水，只是接過來，然後交談之間不動聲色地放在了身邊的桌子上：“小莉，聽城主說，今晚城主府夜宴，我們第一次參加，想問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那侍女笑吟吟地答道：“城主最是體貼城民的，每三個月就會舉辦一次全城夜宴，那些富商豪強都會被邀請到城主府，為的是敲打敲打他們，讓他們不敢在城裏仗勢欺人，慢慢的，這一日就變成風翼城的盛會了，也是二位貴賓來得巧，今日正好就是舉辦夜宴的時候。”
“體貼城民……”常辭檸忍不住輕聲喃喃，然後繼續問道，“你們眼中的城主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這個……”小莉有些猶豫，環顧四周了一圈，咬了咬唇說道，“我們只是侍女，哪裏有資格評價城主呢？”
又猶豫了一下，小莉繼續說道：“算了算了，反正城主肯定也不在意的。在我們眼中城主是最好的人，因為有他，所以才有風翼城的現在，才有我們的安穩日子。”
手背上傳來一陣微微的癢，常辭檸微微一怔，轉頭看向抱著布娃娃坐在那兒的喬染，然後站起身說道：“時間還早，小莉，我們出去走走，你就不必跟著了。”
常辭檸和喬染出了院門，常辭檸才轉頭看向喬染，笑瞇瞇說道：“喬大魔頭，你又要搞什麽花樣？剛才寫了什麽字，我沒留心，沒有認出來。”
喬染眨了眨眼睛，指尖在布娃娃的手背上劃過，只是布娃娃的手背太小，她寫起來也有些別別扭扭。
常辭檸凝神感知著手背上傳來的力道，最後沈吟了片刻之後說道：“她有問題？”
“嗯。”喬染點了點頭，輕輕捏了捏布娃娃的臉蛋，表示獎勵。
喬染這兩日動手動腳的小動作不少，常辭檸也習以為常了，頷首道：“我也感覺有問題，所以才和你一起出來，但只是我的直覺，我沒找到問題在哪兒。”
“在這兒。”喬染說著，指尖落在了常辭檸頸後，把常辭檸赤色的發絲攏到兩側，在她後頸正中央的位置輕輕點了點，“頭發遮著看不明確，不過應當是一道血紅色的符文。”
末了，喬染還補充了一句：“那符文是魔氣支撐的，你不修魔，所以沒發現很正常。而且魔氣藏得很深，我也差點兒沒發現。”
“沒發現就是沒發現，你不必給我找借口。”常辭檸忍不住噗嗤笑出聲，理了理被喬染撥亂了的發，輕聲說道，“誰又是萬能的神呢？都有自己力有不逮的時候。”
“你是。”喬染語氣淡淡的，卻格外認真。
常辭檸的手微微一頓，擡眸望著喬染那雙認認真真的眸子，喬大魔頭很執著，但是這件事要說清楚：“我不是，我要是神，之前怎麽會那麽狼狽？”
“在我心裏是。”喬大魔頭繼續語氣認真地說道，“我喜歡你，你就是最完美的，最好的。”
哪怕是有些事情做不到，也是因為有別的原因，絕不是因為常辭檸又缺陷……後面的話她沒有宣之於口，只是在心中繞了幾圈，越繞越堅定，就是最好的。
常辭檸有些無奈，知曉又是喬染的倔脾氣犯了，也不和她爭執，只是繼續問道：“那符文有什麽作用？”
“不知道。”喬染搖了搖頭，“沒見過，我只是感知到她身上不屬於她的魔氣，那符文我雖然只看了一半，但是很確定我沒見過。”
說著，喬染又拉起布娃娃的手背，輕輕在那小小的方寸之地，描畫出來了那半個符文的樣子。
看著她發現了新大陸一般興致滿滿的樣子，常辭檸也沒有阻止她，只得凝聚心神感知手背上傳來的觸覺，在腦海裏重建出來符文的樣子。
喬染畫了好幾遍之後，常辭檸分外篤定，她也沒見過這圖紋。
論及見多識廣，修真界沒人比得上常辭檸，而喬染對於魔修的事情了如指掌，這符文卻是她們二人都沒見過的新鮮樣子。
“姐姐，姐姐，你們也在這裏啊。”恰是此時，銀鈴一般的聲音打斷了她們二人的談話，假山後嫣兒提著裙子跑出來。
她手裏握著一塊晶亮透紅的寶石，切面整齊，透著看過去，像是一個有好多鏡面的鏡子，和她的手差不多大，很明顯這就是她所說的新玩具了。
喬染天生有嚇哭小孩的體質，但是嫣兒卻好像是完全不怕她的樣子，把手裏的紅寶石擡起來給喬染看：“姐姐，你看這個紅寶石好看嗎？”
“好看。”喬染一邊應著，一邊有些無辜地看了看常辭檸，平日裏小孩子都是喜歡常辭檸的，但不知道今日居然是找她的。
就在喬染心裏納悶的時候，面前傳來脆生生的童聲：“姐姐喜歡的話，我用手裏的紅寶石換你的布娃娃好不好。”
喬染蹙了蹙眉，原來是沖著布娃娃，不是因為喜歡她。
面前終究是個四五歲的小孩子，喬染在常辭檸面前向來是不怎麽發火的，於是緩和了幾分語氣說道：“不可以，姐姐的布娃娃很重要，是不會和別人交換的。”
“若是我再帶過來一顆紅寶石，你願意和我交換嗎？”嫣兒繼續鍥而不舍地追問道。
“不願意。”
“如果我用我全部的玩具和你交換呢？”
“不可以。”喬染的好脾氣也就到此為止了，毫不思索地給了她否定的回答。
嫣兒臉上的笑容一瞬間收斂了，把紅寶石揣到了懷裏，脆生生說道：“爹爹說要別人東西要問問別人願不願意，我已經問過了。”
她轉頭看向身後，厲聲喊著：“你們幾個還在這裏看著做什麽？我要她手裏的布娃娃，我問過了，你們現在就幫我搶過來給我。”
喬染一下子楞住了，常辭檸也一下子楞住了，她們還記得在城樓之上，孟無期說過的話——那你要問一問阿花願不願意。
問一問願不願意，就真的只是問一問，並不在意是不是真的不願意？這小小年紀的孩子，很會找言語漏洞。
她身後遠遠跟著幾個身著黑色鎧甲的士兵，聽到她的聲音，幾乎是毫不猶豫就朝著喬染和常辭檸二人圍了過來，明擺著是要幫嫣兒明搶的意思。
覬覦喬染懷裏的布娃娃，對她來說已經差不多是覬覦常辭檸這樣的罪過了，更不用說現在還要明搶，完完全全是在喬染的禁區瘋狂挑釁了。
常辭檸甚至都還沒來得及說話，轟然之間，周圍的空間全都被墨色的魔氣淹沒，那幾個沖上來的黑甲士兵已經吐著血倒飛出去。
嫣兒早就在他們沖上來的時候就退得遠遠的，此刻眸色之中滿都是怨毒：“一群沒用的東西，爹爹讓你們保護我，你們連個布娃娃都不能搶過來，我想要的東西自己拿。”
說著，她咬破手指在空中勾勒出來一個符文，符文落下，傳來一聲渾厚的虎嘯之聲，一只赤紅色毛發的虎越墻而來，趴在了嫣兒的面前。
嫣兒指了指對面的常辭檸和喬染：“毛毛，給我上，給我殺了她們，我要她手裏的布娃娃。”
那赤虎朝著喬染一聲怒吼，然後就毫不猶豫地朝著喬染撲了過來。
千裏魔國環境惡劣，植物稀少，與此對應的是動物和妖獸也少，面前這虎渾身浸著魔氣，威風凜凜，在千裏魔國裏應當也是一方霸主。
可喬染並不懼，墨藍色的眸子裏已經是一片冷色，不只是要搶布娃娃，還想要殺了常辭檸，莫說是赤虎，就是條龍，今天她也得扒皮抽筋。
“喬大人，慢著——”遠處身著錦衣的中年男子匆匆跑進來阻攔，眼看著情況不對，擡手之間，一道猩紅色的盾擋在了赤虎和喬染中間。
只是一道刀芒劃過，那猩紅色的盾就被劃破，喬染手中的刀刃直接朝著赤虎的咽喉捅進去，然後劃到腹部，抽身而退，周身不染一絲鮮血。
那赤虎哀嚎一聲，碩大的頭顱垂了下去，眉眼之中漸漸沒有了生氣。那錦衣中年男子趕到了，卻已經晚了。
嫣兒的眸子之中早已沒了天真之色，沈聲道：“你們敢殺我的毛毛，我要讓我爹爹殺了你們，把你們全都殺了。”
“小姐，不準胡鬧。”那錦衣男子拉住了嫣兒，把她護在身後，然後才朝著常辭檸和喬染施禮致歉，“我是城主府的管家，驚擾了，對不住二位貴客，我會秉明城主，給二位鄭重致歉。”
“管家爺爺……”
“小姐，你忘了城主說的話了？”
此言一出，嫣兒明顯嚇得顫了顫，不敢再說什麽，只是依舊盯著喬染和常辭檸二人看。
常辭檸看著嫣兒仍舊不服輸的神情，輕輕蹙了蹙眉：“致歉不必了，不過小孩子還是要管一管，這樣不懂事，會惹禍出來的。”
管家頓了一下，然後頷首道：“是，我還要為今晚的夜宴做準備，就不在這裏打擾二位貴客了。”
說著，他揮了揮手，立刻有士兵出來擡走了赤虎的屍首，並且把地面上的血跡打掃得幹幹凈凈，一切恢覆如初，就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紅日光芒稍稍閉合的時候，城主府城門大開，熱熱鬧鬧的喧嚷聲裏，人流緩緩湧入。
轆轆輪椅車輪聲傳過來，孟無期推著輪椅到了常辭檸和喬染的面前：“二位居然來得這麽早，我這個主人還要讓你們等，實在是不好意思。”
在孟無期身邊跟著的正是嫣兒，常辭檸的眸子從她手裏的紅寶石上打量過去，緩緩說道：“城主應當知道今天在府內發生的事情。”
孟無期點頭：“知曉，對不住二位貴客。”
常辭檸緩緩說道：“常人所道，知錯能改，城主知曉嫣兒做錯了事情，怎麽不讓嫣兒親自道歉呢？”
“嫣兒沒錯。”孟無期仍舊是溫潤的笑意，卻擡手輕輕攥住了嫣兒的手，似是篤定一般重覆了一遍，“嫣兒沒錯。”
“她覬覦別人的玩具，強取豪奪，縱容手下傷人性命，真的沒錯？”常辭檸的眸色沈了沈。
“她可有傷到二位？”孟無期毫不退步，甚至眉宇之間藏不住戾色，“我的女兒是不會犯錯的，她不需要跟任何人道歉。”
常辭檸擡眸看著孟無期：“孟無期，你終於是不再隱藏下去了嗎？”
“不愧是溯華劍派常辭檸，當年名聲響徹了整個修真界的人物。”孟無期說話之間，他們四周的環境緩緩崩塌，夜宴的歡聲笑語飄散在風中，周圍一片陰沈沈，死一般的寂靜。
若是有人此刻再從城墻上擡眼望過去，就能看到風翼城內空空蕩蕩，幹涸的血液凝結成烏黑烏黑的斑塊，浸透在石頭縫隙裏，穿堂風吹過，滿城瑟瑟之聲。
常辭檸親眼看到城內的景象，不過也大致猜的出來，因為方才熱熱鬧鬧的城主府一下子寂靜下來，大多數身影化為了泡影，只有一小部分還留下來了。
例如那身著錦衣的管家，那幾個黑甲士兵，都垂眸恭恭敬敬地站在孟無期的背後，而他身側的嫣兒根本不是什麽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那藕粉色的衣服裏面裝著的分明是一座枯骨。
而她手裏的也不是什麽紅寶石，正是一顆非常好看的，赤紅色的眼珠。她問話語中那個阿花要過來的根本不是什麽紅寶石。
枯骨的下頜開開合合，發出來聲音：“爹爹，就是她們不給我布娃娃，我要她懷裏的布娃娃。”
“好，爹爹什麽都給你。”孟無期笑著拍了拍他手中的“小手”，然後擡頭看向常辭檸和喬染，“本以為是可以和平解決的，現在恐怕是不能了。”
說話之間，他擡手在半空之中勾畫出來一道符文，符文朝著喬染和常辭檸二人壓了過來。
黑色的刀芒閃過，那符文被從中間劈成了兩半，喬染冷聲道：“為了讓我們上當，你居然還耗費精力控制了一個普通的侍女，真是機關算盡。”
“你們沒有被符文影響？”孟無期的話語有些意外。
自打進入城主府以來，她們身上就被孟無期種上了符文，被種符文之人會慢慢被符文侵蝕，變成傀儡一般的行屍走肉。
常辭檸和喬染二人體內被種下符文的時間不久，做不到控制，但是一點點影響也沒有就很奇怪了。
提起這個，喬染就忍不住面色一變，緊緊攥住了常辭檸的手指，差一點兒，她費勁了心思留在身邊的人，就中了毒招，成了行屍走肉了。
不過幸而她當時仔細，一刀劈開了那赤虎之後，留心到赤虎的脖頸後面也有一塊符文，和小莉背後的符文一模一樣，於是她又暗中跟著管家看了看，管家脖頸後面也有。
查遍了整個城主府，但凡是主要崗位上的人，後脖頸都有一塊符文，於是這個符文是什麽效果，也就顯而易見了。
也就是此時，她發現常辭檸的後脖頸上微微泛起的紅色紋路也逐漸越來越像是那符文的樣子，而她自己身上也有，喬染的魔氣之中浸染領主令的氣息，一瞬之間就沖破了符文。
可若是一直沒發現，時間久了呢？她們會慢慢被孟無期控制，成為和管家他們一樣的傀儡。
可有一個很重要的人身上沒有這個符文，嫣兒的身上沒有。
常辭檸看著那小小的骨架，指尖緊緊攥了攥，最終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猜測：“孟無期，你控制了她，然後殺了她，繼續控制她的屍骨，自己和自己演戲，這樣有意思嗎？”
符文是在脖頸後面的，若是屍骨已經化為骷髏，那原本的符文自然是看不見了。
其實也可以見這種控制之法的霸道，哪怕是死了之後，屍骨依舊逃不掉控制，要想打敗這樣的傀儡，必要將之一寸寸全部粉碎。
不過這麽霸道的控制之法肯定是有局限性的，最主要的就是人數的局限，否則孟無期完全可以控制整個風翼城，沒必要擺出來這麽大一道幻陣。
其實來之前，常辭檸曾問過邱蕪城裏來過風翼城的人，他們印象之中的風翼城含糊其辭，像是每個人眼中看到的風翼城都不一樣。
“閉嘴。”孟無期第一次在常辭檸面前勃然大怒，失了一貫的溫雅之色，“她會一直留在我身邊，有什麽不好？她是我最喜歡的女兒，輪得到你們指指點點？”
“你說你與孟無涯是孿生兄弟，你被他控制，想要離開千裏魔國，恐怕是反著來的。”常辭檸道，“是你控制了孟無涯，千裏魔國的領主一直都是你，孟無涯只是個傀儡罷了。”
“不錯。”孟無期到了此刻也沒有隱藏的意思了，說道，“不只是孟無涯，還有喬丘山、溫如玉、江滿星、花繁、九煞……他們都是我的人，只是有些我並不能完全掌控罷了。”
隔著異界之門，孟無涯是沒辦法給所有人身上種上符文的，使用各種手段控制，或者各種陰謀利用罷了。
“不，你應當是都不能完全掌控。”常辭檸視線轉了一圈說道，“你控制不住孟無涯想要打敗我的決心，也控制不住嫣兒的壞脾氣，這種方法也不是完美的。”
常辭檸終於想明白了為什麽孟無涯能夠那麽快速度修煉邪魔之道卻不會走火入魔，因為他本就是傀儡，而傀儡的特點就是思維減弱，所以孟無涯每次見她都失智一般，非要與她鬥個你死我活。
因為孟無涯根本沒有很覆雜的思維能力，只靠著腦海裏打敗常辭檸的執念做事，自然看起來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孟無期的控制之法只是讓他們如法器一般認主，會絕對忠誠，但抹不掉傀儡心中的執念和本身的性格。
“怎麽不是完美？二位此刻不是到了我面前嗎？”孟無期此時明顯頗為自傲，“異界之門的鑰匙流落在外，我布了這麽大的局找人把鑰匙送回來，你們二人是局中人，應該絕對榮幸才對。”
“我們今日是必死了，不如讓我們死個明白。”常辭檸沈聲道，“孟無涯……到底是怎麽從空間亂流裏面找回來的？”
“是要死在這裏了。”孟無期擡手之間，天地輪轉，周圍籠罩於一層濃濃的武器之中，再也看不到城主府的建築，也看不到天邊的紅日。
喬染眸色微冷，擡手之間一掌拍了出去，墨色的掌印劃破霧氣穿梭而去，瞬間就沒了蹤影。
常辭檸和喬染的神色都忍不住凝重了幾分，那個地方是有一堵墻的，若是幻境，只是迷了眼睛和感知，墻依舊存在才對，可現在那堵墻不見了。
不是幻境，是領域，和喬丘山那種認主異界之門領悟的半吊子領域不同，這是個成熟度很高的領域，在這片領域裏，有絕對傾向於孟無期的規則。
孟無期推動輪椅輪子，從霧氣之中走了出來：“你們在城樓上的感知沒錯，我沒有修為，但是你們感知不到我的神識，也不知道領域是依托於神識存在的。”
常辭檸環顧四周：“我的確還沒有觸碰到領域的修為，只是修為與神識是相輔相成的……”
常辭檸療傷的過程百般艱難就是因為如此，神識的強大和修為必然是同步的，否則平衡不存，就會消亡。
“我倒也不急。”孟無期緩緩說道，“布置了這麽多年，這麽快收網，的確也沒有什麽意思。我知曉你見多識廣，你大概聽說過……半魂之人？”
半魂之人指的是身體之中只有一半神魂和神識，與此對應的是還有一具屍體裏面有另一半，兩個人是一個人，但又是實實在在的兩個人。
修真界之中的確出現過半魂之人，而半魂之人最獨特的一點就是只要半魂不滅，另外一半就還能重新造出來。
在這種特殊的情況之下，魔劍認主的是孟無涯，但孟無涯和孟無期是兩個人，只要孟無期願意，孟無涯就不會死，反之若是他不想造一個孟無涯出來，孟無涯就是真的死了。
孟無期吞掉了孟無涯的神識，與此相對應他也付出了代價——他沒有修為，也站不起來了。
“當年的孟無涯死在了空間亂流裏面，這不過是我第二次重造出來的，就連魔劍都是我給他精心打造的。”孟無期道，“只是可惜，我費盡心思把他送到修真界去取鑰匙，結果他就那麽死了，我只能想盡一切辦法把你們引過來，沒關系，都是棋子，都是給我和嫣兒的未來鋪橋搭路的棋子。”
“嫣兒？你還真當自己是個好父親了。”喬染的語氣之中壓著怒意，顯然她想到了她的那個殺妻殺女的父親。
“我當然是好父親，我最愛的就是嫣兒。”孟無期陰沈著神色，“她母親要帶她走，怎麽可能？我殺了她母親，然後把她留在了我身邊，她永遠是千嬌萬寵的小公主，我怎麽不是最好的父親？”
“本來還想和你們聊聊天，現在看來不必了，我不允許任何人質疑我和嫣兒的父女之情。”孟無期擡手之間，周圍霧色流轉，景色輪轉變換，周圍的一切瞬息萬變，顯然是孟無期終於啟動了他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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