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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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孟英的房間還是保持著原來的模樣。

自他走後,孟一行就吩咐阿小叫人每隔兩三天就要打掃一次,只去灰塵,不動其他。

孟一行坐在老爹的床鋪邊上,盯著墻上面掛著的照片出神。

那是老爹和孟別路的合照。

照片裏的老爹約莫四十多歲,一身白色西裝穿在身上顯得精神奕奕,眉眼俱笑,是很喜悅的樣子。

而孟別路那時只有五六歲的樣子,頭上紮著兩個沖天辮,手上捏著一塊馬爾斯巧克力糖果,稚嫩的臉笑得稀爛。

馬爾斯糖果的味道其實不算拔尖,但年幼的孟別路很喜歡收集外面那層糖果紙上的圖案,一只鷹踩在地球上展翅飛翔,身姿矯健而輕靈,所以孟英常常是一箱一箱地往家買。

那時候孟家的生意蒸蒸日上,一箱馬爾斯糖果自然稱不上負擔,但孟一行心裏始終難平。

倒不是因為老爹不準他分妹妹的馬爾斯糖果吃,而是他想要個風箏老爹真的就只給他買了一只,但孟別路吃完一箱馬爾斯,第二天就會有第二箱馬爾斯送進家裏來。

想著想著,孟一行突然鬼使神差地起身走到照片跟前,湊近了細看。

老爹的眉毛是細細長長的,孟別路的眉毛也是窄長窄長的;老爹的嘴巴上薄下厚,孟別路的也是這樣,兩個人笑起來的樣子也有幾分相似,偏只有他,跟老爹沒一點相像。

孟一行苦笑。

這時門外面傳來兩聲敲門的聲音,孟一行去開時,看見來人居然是宴娥。

他把她讓進來,問道:“宴宴,你不是和孟別路去逛街了嗎?”

宴娥環視一圈屋內,道:“店裏臨時有事,別路就過去了,我就先回來。聽阿小說你在這裏,我就來看看。”

又問:“賈扶生呢?”

孟一行把椅子搬過來放在宴娥身後,自己則坐在旁邊,說:“賈大哥吃過早飯就出門去逛了,說頭一次來長沙,要分秒必爭地探新鮮。”

宴娥坐下,搖頭笑道:“他就是這樣愛玩”,然後又看著孟一行,怪道:“你昨晚上不是還稱呼他賈先生嗎,怎麽現在又叫起大哥了?”

孟一行不好意思地笑笑,說:“也不為什麽,就是覺得他人還不錯。”

宴娥哦了一聲,目光聚焦在墻上的照片上。

三哥!宴娥默默喊著。

其實她是在街上碰見了賈扶生,知道此時家裏並沒有其他人,所以才趕回來想跟孟一行當面說清楚的。

可是她正欲開口時,卻聽孟一行問她,“宴宴,莊鶴伯母有沒有跟你說過,老爹為什麽更喜歡孟別路?”

宴娥由不得楞住了。

孟一行接著問道:“從小老爹就偏心孟別路,孟別路跟他長的像,我不像,所以他才不喜歡我,是不是?”

看著孟一行落寞的樣子,宴娥忽然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在他的後腦勺上輕輕撫摸。

按照林和光的說法,三哥並非不愛孟一行,只是為了他的將來打算,才不得不在孟一行面前做出嚴肅冷酷的樣子。但是三哥也確實偏愛孟別路一些,這點連林和光也無法推諉。

孟一行始終對這件事耿耿於懷,宴娥心生不忍。也就是這一瞬間,她驀然想起一樣東西來,或許孟一行看過之後,可以稍稍緩解心中的介意。

於是她便拉著孟一行下去二樓,來到自己的房間,從箱子裏取出那本日記。

翻到其中一頁,推至孟一行跟前。

孟一行看時,只見這頁上單寫了一首詩。

“別路雲初起,離亭葉正稀。

所嗟人異雁,不作一行飛。”

孟一行不解其意,就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宴娥手指過來,說:“你再看看起首和結尾呢,有沒有覺得什麽特別的地方?”

特別的地方?孟一行疑惑著再讀了一遍,瞬間明白過來其中的意思。

別路,一行,這不正是他和孟別路的名字嘛!

宴娥點點頭,說:“就是這樣,你和別路的名字正是出自這裏。”

看著孟一行思疑的神情,宴娥繼續解釋道:“這個日記本是、是我媽的,而這首詩是你爹最喜歡的。當時他有了你和別路後非常開心,所以選了這首詩來取你們的名字。”

孟一行隱約能聽出來宴娥的意思,但他還想了解的更多,“這首詩,有什麽特別的含義嗎?”

宴娥把日記本合上,呼了口氣,眼神透過窗戶看見了被框在窗柩裏的湛藍天空。

“我不知道。”

“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念這首詩,你知道的,你爹他其實大字都不識幾個,可偏偏會念、會寫這個。後來有了你和孟別路之後,他挑了這兩個詞叫你們,可能是希望你們能像詩裏說的那樣,希望你和孟別路能如大雁般同歸同往,永不分離吧。”

宴娥轉回眼神,真誠道:“孟一行,你爹他並非不愛你,也許他只是第一次當父親,不太會同時愛兩個孩子、不會表達而已!”

孟一行呆呆地盯著宴娥,只覺得心頭顫動。

是這樣嗎,老爹真的只是不會表達嗎?

宴娥看出來他還在猶豫,於是又翻開日記推過去,說:“這些都是你爹曾經親口對我媽說過的話,比如這裏,你的百歲宴他擺了三天宴席,就連路邊的狗都有份吃,如果不是因為愛你,他何必做這些?”

孟一行逐一看下去,漸漸地雙眼迷蒙連字跡都看不真切起來。

忽然地“啪嗒”一聲,一滴眼淚掉落在頁面上,暈染開了一朵墨色的蓮花。那蓮瓣靜靜地往外延展,仿如他心裏那塊長久的疙瘩,頭一次有了松動的跡象。

孟一行很快擦掉眼眶裏的霧氣,他擡起頭笑了笑,說:“你知道嗎宴宴,曾經我以為自己是夾在老爹和孟別路之間的一條酸菜魚,怎麽樣都是多餘的,我以為他不愛我,可是今天看見這些…”

“謝謝你宴宴,我不再糾結老爹是不是更偏愛孟別路了,反正我現在曉得他也曾為了我的到來而高興過,也曾為我大擺筵席…孟別路以後有的我也曾經有過,這就夠了!”

聽他終於跟自己和解了,宴娥也不由地松了口氣。合上日記本,現在她準備跟他解釋一下莊鶴的事情。

但就在此時,她聽見孟一行跟她道歉。

他說,“對不起。”

不知怎的,聽到這一句話宴娥驀然間心生一種不好的預感。

孟一行對著她,滿面的誠懇,“宴宴對不起,前兩天我故意躲著你不理你,是我不對,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兩只眼睛裏還有一層霧氣,再加上這小心翼翼的表情,還真有一種委屈小狗的感覺。宴娥看著此刻他,忽地就幻想出來孟一行面對孟英時候的神情。

恐怕也是這樣小心翼翼地祈求著吧。

宴娥自認心腸堅硬,可不知為何見了孟一行這樣,她的心陡然間柔軟下來。

笑了笑,她說:“孟一行,我沒有生你的氣,其實應該是我跟你說對不起,我…”

但她還沒說完就被孟一行打斷了,孟一行搖搖腦袋,把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不是,是我不好,那天我在老爹墓前問你的話,其實第一次在象頭鎮遇到你時我就想問了,其實一直以來我都很納悶莊鶴伯母為什麽不來送老爹,為此我也怨懟過…”

說到這裏孟一行心虛地看了宴娥一眼,聲音乍然間小了許多,“我不僅生她的氣,還遷怒到你…對不起宴宴,我不該遷怒到你身上的!”

宴娥不由地怔住片刻。

雖然此前她就猜到過可能是這樣,但現在聽孟一行親口說出來的感覺還是不一樣,他其實不需要道歉的,該道歉的反而是她!

想了想,宴娥便把莊鶴為什麽沒能來送孟英最後一程的原因如實托出,但卻鬼使神差地隱藏了莊鶴還活著的事實。

看著孟一行逐漸明白過後的懊悔神情,宴娥頭一次覺得自己很自私。

她單考慮了自己,因為自己不想被別人當作怪物就撒謊,可沒想到一個謊話需要很多個謊話去圓,結果圓到現在,她恐怕已經違背了初衷!

如果孟一行剛才沒有跟他道歉,她或許會直接跟他坦白自己,但是現在,她心裏卻有只小手在拼命地往後拽她,勸她不要搗毀孟一行對她的信任和好感。

宴娥糾結的急了,又聽孟一行在說話。

“原來是這樣莊鶴伯母才不能來!原來是我錯怪她了,對不起宴宴,我不該胡亂猜測你們的!”

宴娥呼了口氣,眼神有些閃躲,道:“沒事,這不怪你…”

孟一行不知道宴娥此時心中所想,只聽她說不怪自己便很開心,於是又湊近了一點,要把心裏的事都告訴她。

此前他從未覺得自己說話難聽,但昨晚上與賈扶生的聊天之後他才恍然意識到這一點。

他想了一整晚上,覺得還是要實話實說,不想再藏著掖著了,交朋友不就是要真心換真心嗎?

看著宴娥明亮的眼睛,孟一行鼓足了勇氣,忐忑道:“宴宴,你能不能把我比賈大哥還有羊犀看得重一點?”

這話說的有點聽不懂,宴娥嗯了一聲,孟一行這才意識到自己因為太緊張而表達的不清楚。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重新組織語言道:“之前因為老爹的緣故,所以我總希望別人能平等地對待我,說句小心眼的話,羊犀還沒走的時候,其實暗地裏我酸過她。她跟你相識多年,你跟她要好是理所應當的,可我卻無理地想讓你也同樣待我。後來她有事走了我還有點高興,想著這下你身邊只有我一個人,那你肯定最親近我,也不會有人來跟我分享你的友情,但是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居然又冒出個賈大哥來。”

“宴宴,我知道我這話說出來可能很冒昧,賈大哥和羊犀跟你都是多年的朋友,而我跟你相識才不過短短月把時間,跟他們比起來我算是陌生人,但不知道為什麽,我原本只是希望你能把我和他們平等對待,可是現在我卻很希望有一天在你的心裏,我的分量能多過他們兩個!宴宴,你願意給我這個努力的機會嗎?”

空氣中有片刻的靜止。

看著孟一行懇切的神情,宴娥卻躊躇起來。

半晌後她艱難地開口,問他:“孟一行,如果你發現我有事瞞著你,你還會這樣希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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