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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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或許是因為很久都沒有聽到有人這樣喊自己了,乍然聽到這個名字宴娥一時倒有些陌生,半晌後才忽而笑了一下,說:“真是抱歉,實在是很久都沒有人這樣叫我了。”

然後她對上林和光的眼神,道:“大哥,好久不見!”

林和光從鼻腔裏洩出一身哼,顯然對莊鶴怨念極深,“現在你和一行別路他們是一個輩分,怎好再叫我大哥?哼、莊鶴,你倒是會裝,現在又叫宴娥了,真不知道下次你又會改名換姓成誰啊!”

宴娥輕輕笑了一下,不去正面迎接他的敵意,只是問他道:“大哥,我想知道你是怎麽認出我來的。”

怎麽認出你來的?林和光睨著眼睛,臉上盡是不屑。

“當年孟英第一次帶我去見你的時候我便聞見你身上的這股香氣,太特殊了,讓人一聞便知道是你。他也跟我說過,你的臉不會改變,我又是做醫生的,知道即便你們真是親生母女,也不至於相像到如此地步!你只在一行他們兩歲時候來過長沙,小孩子不記事,你也就只能騙騙他們兄妹了!”

原來是這樣,宴娥笑笑,不禁想起第一次見林和光的時候。

那時候的林和光比現在年輕許多,也穿一身西裝,頭發梳的一絲不茍,高挺的鼻梁上架著副金絲邊眼睛,顯出幾分俊美儒雅。與孟英站在一起,他的視線總是鮮少離開孟英,將他視若珍寶。

孟英從未對外言明二人的關系,但宴娥還是瞧出了端倪。她雖不懂,但孟英是她的親人,孟英珍視的人她也必定珍視。

只是後來…

宴娥呼了口氣,忍不住問他:“大哥,這麽多年、你還是沒有娶妻成家嗎?”

林和光嗯了一聲,轉頭看向孟英的墓碑。墓碑上的孟英眼神如舊,他舍不得。

“他在的時候,我不必娶妻也有家可歸;現在他走了,我便一個人守著,替他照顧好一行和別路,也算是我對他最後的一點心意。”

宴娥擡眸,看見林和光後腦勺斑白的頭發,不禁嘆息一聲,為兩人惋惜的同時卻也為孟英感到高興。

人生得此一知己,實在勝過千萬人的簇擁。

林和光蹲在墓前,細心地替孟英除去邊角的雜草,他手上動作持續,口裏也沒停著。他不看宴娥,只是問她:“莊鶴,有件事情我很想問問你,自從你們從雲南回來以後,這麽多年你都不來長沙也不見孟英,就連他最後走了你都不肯露面,這到底是為什麽?是孟英哪裏得罪過你嗎?”

說這話時林和光正拔一株狗尾巴草,那草根深深地鉆進泥土,堅韌的就仿佛他心中積攢了二十年的怨念,要想拔除很需要費一番力氣。

宴娥的眼神落在他攢勁的枯手上,胸腔裏心潮湧動,半是無奈半是頹然,頓然笑了一下,她說:“你知道嗎,剛才孟一行也問過我這個問題。”

林和光依舊沒看她,“那你是怎麽回答他的?”

宴娥道:“我無法答他。”

“那你也不準備答我了?”

宴娥搖了搖頭,說:“不,你想錯了,我不答他,是因為我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自己的私心,況且…”

林和光這時才扭過頭來看著宴娥,“況且什麽?”

宴娥苦笑一聲,道:“如果我告訴你,我不與三哥來往是三哥自己的意思,你信嗎?”

林和光眼睛裏頓時盈滿疑惑。

宴娥解釋道:“你知道的,我的外在是經年也不會改變的,有些人或許會認為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可三哥卻曉得其中的痛苦。大哥,如果是你發現三哥經年累月地頂著同樣一張毫無變化的臉,你、難道不會起疑繼而感到害怕嗎?”

林和光細想一番,最後還是遵從本心地點頭,“我會。”

宴娥還是笑著的模樣,可語氣裏卻透出蒼涼:“是了,大人尚且會害怕,更何況是小孩子?那時候一行和別路雖然年紀都還小,但如果我繼續與三哥來往密切,他們必定會奇怪:爹都已經長白頭發了,為什麽莊鶴伯母卻還是老樣子呢?”

聽到這裏林和光才恍然大悟:“所以為了一行和別路,孟英才不叫你多來往,是嗎?”

宴娥吸了吸鼻子,點頭道:“是,三哥正是為了兩個孩子著想,才漸漸與我斷了聯系。但這也只是表象,實際我們暗地還有書信來往,否則那封喪信也寄不到成都了。”

居然是這樣?

林和光不禁有些亂,反問道:“既然他擔心孩子害怕,那騙騙孩子們也就行了,為何他卻連我也不告訴?你不是看他死了,所以才把責任都推到一個死人頭上吧?”

“因為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份不可控制,他並非不信你,只是為保萬一”,宴娥蹲下去,輕輕地拔起那株狗尾巴草,可心底的悲涼卻很難再止住。它們像是無邊的海水翻湧而來,讓人被猛浪接二連三地按頭下壓,再無反抗的氣力。

“如果你還覺得我在撒謊,那你仔細回想一下,自我與三哥斷聯後,他可曾有跟你埋怨過我嗎?”

林和光想了一下,好像孟英真的對這件事從無微詞,即便他那時候憤憤不平提起,孟英也總是不願多說。那時候他只以為孟英是為此事傷心才不願意多提,現在看來卻是這樣的緣故,倒是他小人之心了!

可即便如此,林和光依舊不肯饒她,“就算你和孟英為了兩個孩子打算才斷了聯系,那為什麽後面他走了,你明明也收到了喪信卻還是不肯露面!怕孩子們看出來的話你完全可以化妝遮掩,你又為什麽就是不肯來送他最後一程?”

“當年我們四個人效仿桃園結義,我作老大,屠口作二,孟英第三,你年紀最小排在第四。當年孟英走的時候老二癱瘓在床上所以來不了,可到底是讓家人來參加了葬禮,只有你沒來…”

說到最後,林和光幾乎是小聲嘶吼著:“莊鶴,你到底有沒有拿他當義兄?”

“我有!”

宴娥斬釘截鐵地答道,她回身望著林和光,忽然間覺得眼前人化作水霧讓人看不真切起來:“我一直把他當作親人,他也是!”

林和光呼了口氣,渾然的眼睛裏滿是悲傷:“那你究竟是為什麽不肯來?你知不知道孟英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他不是在叮囑一行和別路,也不是跟我告別,他吊著最後一口氣是在喊你的名字,他喊‘四妹、四妹’!孟英最後想見的人是你,莊鶴呀!”

宴娥聽到最後一句話,終於再也忍不住,任憑眼淚洶湧而出。

三哥到死都還記掛著她,可她卻不能來送最後一程,命運為什麽要跟他們開這樣的玩笑?

讓他們從棺材裏重生,卻又完全地忘記前塵往事忘記自己姓甚名誰,只給他們留下謎一樣的印記和擺脫不了的困境!

為什麽呢?他們這些人到底犯了什麽罪,要受到如此非人的折磨!

宴娥哭自己,也是哭孟英,哭的痛徹心扉卻又極力壓抑著自己,生怕被遠處的孟一行他們發現端倪。

過了好一會兒,宴娥哭的累了,抽抽噎噎地啜泣著。

林和光不是鐵石心腸,他看得出來宴娥並非假裝難過,只是現在個樣子,他需得逼宴娥一把,否則她可能還是不會說出其中緣故。

他想知道,孟英更想知道。

宴娥擦著眼淚,哽咽道:“大哥,三哥是不是怪我沒有來送他?”

林和光不語。

宴娥抽泣著,面對著孟英的墓碑,終於解釋起當年的事情。

“三哥,對不起!當年那件事情發生的太突然,我還沒來得及跟賈家交代清楚,所以他們那時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所以歸根到底還是我的錯!”

林和光聽出來其中的不得已,由不得追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宴娥道:“當時,我已經陷入新一輪的昏迷,或者說是沈睡!”

林和光微微詫異道:“什麽意思?”

“三哥應該跟你說過一些我們的事情,我和他有很多相同的地方,但有一點很不一樣: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陷入昏迷,且每次昏迷的時間長短不一,有時候幾天就會醒,但有時候卻需要好幾年,再醒過來的時候也會不記得過往。那時候我人事不省,賈家也很慌亂,所以疏忽了三哥的喪信。而等我再醒過來時,三哥已經走了三年了!”

林和光簡直驚愕至極,“你是說,你上次昏迷就一直昏迷了三年,是直到最近才蘇醒過來,是我理解的這個意思嗎?”

宴娥點頭,道:“是。”

林和光驚訝的說不出話來,他忽然想到另一個事情。孟英曾跟他說過,說莊鶴有一個日記本,上面記錄了過往的點點滴滴,為的就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過去。

原來不忘過去竟然是這樣的意思!

林和光看著宴娥,心底生出許多同情來。

看著看著,他忽然被自己意識到的另一個信息激出了冷顫,他問宴娥:“那你豈不是隨時都可能會再次陷入昏迷?”

宴娥擦盡淚痕,點了點頭,道:“是,所以我要趁著自己還清醒的時候盡可能地多找到下一個同類,否則陷入昏迷,那下一次醒來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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