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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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燃燈寺距離縣城大約二十裏地,孟一行頭天租好了馬車,翌日清晨準時出發,到時山門剛開。

時間趕得正正好。

從山腳到山門,中間是九百九十九級石階,宴娥和孟一行都是練家子,所以此行目的雖不虔誠,爬起來卻也並不難受。

進得寺內,迎面就是一股煙香味撲鼻。

展眼四周,殿堂內叩的叩拜的拜,有人口裏念念有詞,有人雙眼緊閉虔誠祈禱,但無一例外手裏都舉著三根香,最細的也有鉛筆那麽粗。

孟一行再看自己和宴娥手裏的三根線香,不禁有些慚愧起來:昨天沒有想的周到,就這一把線香還是剛才在山腳下買的,不知道佛祖會不會嫌他小氣。

宴娥卻沒想那麽多,燃燈寺是遠近聞名的靈寺,就連隔壁幾個縣也有人來燒香,如此人多雜亂,要在人堆裏找一個陳鳳,她只覺得眼睛疼。

但事情很快有了端倪,就在他們轉了幾個佛殿後,宴娥突然看見前邊回廊裏,陳鳳正掐饅頭餵池塘裏的魚。

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那條紅繩上墜著的金燦燦小魚輕輕晃動,不知在想些什麽。

孟一行立刻就想上前,卻被宴娥攔住:“你看陳鳳的眼神,她不對勁。”

怎麽不對勁?孟一行仔細去看,驚訝發現陳鳳的眼睛一直是斜視的,似乎在看旁邊的人,警惕而嫌惡。

可旁邊哪有人啊?

宴娥指給他看:“那棵柏樹後面的黑衣服男人、池塘對岸上頭涼亭裏喝茶的倆人,你看是不是都註意著這邊?”

還真是!孟一行看得清楚,他們都時不時地看一下回廊,而回廊裏除了陳鳳再無其他人!

孟一行奇道:“怎麽會有人盯著她?難道是想對她下手?”

宴娥搖頭:“不見得,如果要下手,現在回廊裏就她一個,豈不是更方便嗎?”

這倒是,孟一行又問:“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宴娥想了一回,道:“陳鳳見過我,如果我去,她可能會跑。但是你的臉她沒見過,或許還有機會。”

孟一行摸了摸自己的臉,道:“有人看著她,我怎麽過去?”

宴娥神秘一笑,眨著眼睛問:“跟女朋友吵過架嗎?”

“啊…”

還沒“啊”完,孟一行就被宴娥推了一把,聽她大聲罵道:“你說你把我看得很重,那剛才為什麽你不向佛祖求一求我們的姻緣,卻只顧著催我去財神廟?你根本對我就不是真心的!”

幾句罵過,宴娥給他使個眼色,然後自己跑了。

從背影看,好像還在抹淚。

孟一行:“…”

原來還是個演員!

她演技給力,孟一行也不甘落後,撿起兩顆小石子一邊往回廊裏走一邊往池塘裏扔,還不忘罵罵咧咧:“丫的脾氣越來越大,我怎麽就不是真心了?”

演到忘情處,他還朝著宴娥跑的方向無限委屈:“我拜財神不也是為了給你更好的生活嘛,你一天天的就知道吃西餐上舞廳,那錢都是大風刮來的啊?還不是我沒日沒夜賺出來的…”

邊演孟一行也瞧著盯梢的幾人:戒備之餘也在看戲,但女主角一跑這戲就寡淡了,所以重新精神起來盯著陳鳳,但已經不對他十分關註,譬如柏樹後的那個人扯了根草桿叼上,居然很悠哉地看起天空來。

此刻的天空確實好看,一輪紅日越過山尖緩緩上升,光芒四射,誓要做那最亮眼的存在。

孟一行漸漸地聲音小了,也悄悄地往陳鳳身邊挪過去。

挪了大概一米多,陳鳳突然開了口:“小夥子,你女朋友都走了,怎麽不去追呢?”

孟一行住了腳,聽她又說:“長著嘴巴不是光用來吃飯的,有什麽委屈該當人面直說,背後牢騷是最笨的。”

有話該當面直說?孟一行回味一番這話,突然間想到個問題。

如果說他讓王二狗去試探陳鳳是因為想當然,那麽宴小姐又為什麽一開始就不直接當面找陳鳳說清楚,反而貓在黑暗裏鬼鬼祟祟?

這個問題可以回頭再說,最重要是現在。聽了陳鳳這話,孟一行決定以誠服人。

他笑了笑,說:“陳小姐,那天在船上,真是對不起。”

話音剛落陳鳳就警覺起來:“你是誰?”

孟一行道:“楞頭青,王先生。”

“是你!”陳鳳下意識地完後退了兩步,剛想喊出聲卻又頓住了。

不能喊,這要是把劉元良的人喊來了,事情不知要鬧成怎樣。

況且這人…陳鳳不禁想起眼前這位“王先生”當天誆她的情形,那不打草稿的架勢當真有說服力,要不是他露出的那一點馬腳,她可能還真就上了當!

如果讓他在劉元良面前胡說一通,難保劉元良不會疑心她!

哼!陳鳳冷哼一聲,道:“你和那天那個女的,是一起的吧?”

孟一行點頭,“是,我們是一起的。”

“你們什麽關系?”

這就給孟一行問住了。

要說“吵架”之前,他和宴娥屬於“拜把子二代”,要說之後也就是現在,他倆屬於“熒幕情侶”…孟一行思考著說哪一種,陳鳳卻已經等不及了。

她說 :“行了,你們的來意我已經知道了,但是我要告訴你,你們絕無可能從我這裏得到任何消息,除非我死了!所以還請你們另想出路,別再來打我的主意!”

孟一行聽得一頭霧水,她知道了?她怎麽會知道呢,誰告訴她的?

孟一行還想繼續,但陳鳳已經不給機會,把手裏的半個饅頭扔進池塘,她冷冷地說道:“別跟著,上次的事情我可以當作沒發生,再有下次,別怪我沒有事先提醒。”

說著就很幹脆地走了。

她這一走,涼亭裏的倆人也就跟著走了。

孟一行不禁納悶,所以陳鳳到底是怎麽知道他和宴娥找她的目的的?

而當他把這話告訴宴娥時,宴娥也沈默了。

良久之後,宴娥才忖度道:“或許她的話另有隱情。”

孟一行怪道:“怎麽講?”

宴娥說:“你有沒有想過那些暗中盯著她的人是誰派來的?陳鳳顯然是知道有人盯著她,但她並未反抗,這是為何?”

不反抗?孟一行細想一回,突然有了答案。

“要麽是明白對方出於善意不便反抗,要麽是自己太弱小而反抗不了,否則沒人能受得了被監視的感覺!”

那麽派人監視陳鳳的人…

兩人幾乎同時脫口而出,“是劉縣長!”

**

翌日早晨吃過早飯後,宴娥和孟一行再次來到劉宅門前。

比之上次,今日劉宅門前顯然多了幾個人,不時走動著註意街上行人。

這是怎麽了?宴娥心中納悶,但直覺告訴她,劉縣長此舉並不是為防她和孟一行,或者說並不單單是防他們二人。

因為昨天陳鳳話裏透出的意思,她是不會把昨日之事甚至前次的事情告訴劉縣長的。

劉縣長派人監視陳鳳的行為尚不十分清楚是出於善意還是惡意,而陳鳳又顯然對劉縣長頗有忌諱,看來他們二人之間早有嫌隙,恐怕並非是坊間猜測的那般關系。

但究竟如何,只能等陳鳳親自揭曉,如今當務之急是要混進劉宅。陳鳳已經對她和孟一行起了防備之心恐怕不會再輕易出來,那麽就只能他們進去了。

而老天助人再次給他二人送來機會:劉縣長貼出啟示招聘馬術老師,不限男女,薪水可談。

這消息還是昨下午冉婆婆告訴她的,宴娥聽說之後高興極了。

古語說名師出高徒,但她的馬術偏偏是無師自通的,且技藝高超令人驚嘆,仿佛她前世就與馬緣分深重,所以這個機會簡直就是為她量身打造的。

不過出於擔憂,宴娥還是“換了臉”。

昨天孟一行說已經坦白自己就是“王先生”,並好奇她為什麽不“真誠”對話陳鳳,宴娥只能沈默以對。

各人有各人的做事方法,宴娥無意對孟一行的“坦白”指手畫腳,所以也無需和他解釋自己的“不真誠”。

至少暫時沒必要。

既然換了臉,宴娥自然大大方方地往劉宅裏進。

看著宴娥走進去的背影,藏在拐角的孟一行想起來這些天來她的一言一行,莫名覺得她很孤獨。

知道她有朋友應該也有仰慕者,不缺錢財不愁吃穿,最近還興起入夥了一家山莊經營,聽說生意很不錯,這樣的人怎麽說都活的很熱鬧才對,孟一行身邊就有很多例子,可偏偏在宴娥身上他察覺到了這種孤獨。

不過多參與無關話題不會隨意評判他人,因為她不在意;會透露自己的生活,但不多;會關心別人的事情,因為有目的。

有時她明明在笑,但就是能讓人感到疏離。她就像形單影只過獨木橋的羚羊,明明內心充滿恐懼和不安,但面上依舊雲淡風輕,只會在無人的黑夜獨自舔舐傷口,而當太陽升起後便理所當然地繼續重覆昨日,不死便不休。

這種無人理解更無人與共的孤獨,孟一行實在熟悉的很。宴娥的“獨木橋”雖不知是什麽,但他的獨木橋…是老孟。

所以察覺之後孟一行有一點感同身受,也有一點失落:丫的,宴小姐還沒把他當成搭檔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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