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萬人坑

關燈
萬人坑

風春陽見過周氓,也聽過他的名字,他應該算是陸其聲的至交好友,兩人年少時在各家擂臺上既是對手又是搭檔,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

他觀擂時雖覺得他們十分出彩,但互不熟識,也沒有到印象深刻的地步,真正讓他留下印象的,是陸其聲和風泫起的沖突。

風泫是風家嫡長子,天賦異稟,前途無量,從小便心高氣傲,對人總有些目中無人的意思。

陸其聲也是年少成名,還有些爆脾氣,自然受不了這樣的人。兩家挨得近,平時互相打擂少不了摩擦,臺上分不出勝負嘴又都硬的兩個人,一個不服氣一個瞧不起,便在臺下打了起來。

原來各家長輩還在上面看熱鬧,後面卷進去的人越來越多錢,打起了群架,場面一發不可收拾,臺上都比不了了,風家主這才叫當時的風淳下去勸架。

當時周氓也在旁邊苦苦勸架,只不過收效甚微。

風淳好不容易勸住了風泫,又怕陸其聲再起事端,便示意周氓去拉人。周氓將陸其聲抱住拖走,才結束了這場打鬥。

後面陸其聲與風泫相遇,便要互嗆幾句,說的多了便要問候全家。風淳有幸見過幾次,發現是周氓一直在勸說,才沒有打起來。陸其聲說得狠了,周氓還會替他道歉,一副操碎心的樣子。

所以風春陽對他的印象就是平易遜順,不驕不躁的人,才能跟當時脾氣急躁的陸其聲合得來。

無論他是什麽樣的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經消失了十多年,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尤其是陸其聲。

陸其聲因為他的事還大鬧過李家,將教坊司的醜聞鬧得人盡皆知。最後還是奉清道人親自去把他提回道明山,後來他便再沒有下過山,甚至未曾回過家。

失蹤十幾年的的死人,此刻卻活生生地站在他們面前,連容貌都未曾有太大的改變。

跟周氓長的一樣的人許是看見了陸其聲,在那不經意地對視過一眼後,他卻將目光移開了,好像根本不認識他們。

陸其聲卻直接三步並做兩步地跑過去了,沖到那人的面前拉住他便有些急切地說:“無邪,你還活著?”

那人低著頭,目光掃到了跟過來的風春陽和不明所以的李素素,似乎在猶豫回避著什麽,最後卻還是在陸其聲灼灼的目光中敗下陣來。

他擡起頭,面色蒼白的好似生了一場大病,語氣卻還是那般無奈,說:“陸知,好久不見。”

“真的是你。”陸其聲的震驚欣喜溢於言表。

真的是他。

與此同時,風春陽的腦海裏跳出這道聲音,與陸其聲是截然不同的情緒。

原來他是不信的,畢竟一個杳無音訊的人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如此湊巧。要知道這塊地界可是被李家掌控,也不是什麽窮鄉僻壤的地方,周氓若是待著這裏許多年不可能沒人發現,更不可能沒有一點消息,除非李家故意掩蓋。顯然,李家沒有道理這麽做。

他看向陸其聲,顯然對方早已深信不疑,對突然出現的好友眼中是壓抑不住的狂喜。

“你怎麽會在這?你的面色不太好,是生病了嗎?是不是李蒙害的?當初李家為了抓你到處搜山,李蒙說你死了,我不相信,找不到屍體……”陸其聲抓著周氓的肩膀有些語無倫次地說。

周氓面上的神色頗為覆雜,他或許是有幾分欣喜的,可是多種情緒交織在一起,他只能說:“這裏人多,我不方便告訴你,你想知道便和我去後山吧。”

“好。”陸其聲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對於突然出現的人竟是沒有半分懷疑。

官兵見他們關系非同一般,因為陸其聲的身份擺在那裏,也沒有阻攔。

然後陸其聲就這樣跟著周氓離開了,全然忘記了其他人的存在。

李素素頭一次見陸其聲這般失態,驚訝之餘不免好奇道:“周氓?我似乎聽過這個名字,他是誰?看起來陸道長和他的關系很好。”

“你知道周家嗎?”風春陽微笑著提醒道。

“春山周家?”李素素立馬聯想起這個名字,“他是周家的人?周家跟風家一樣,不是滅門了嗎?不對,當初教坊司裏的確有周家的人,不過所剩無幾罷了。”

“姑娘是李家人吧,能掌令牌自由行動,想來身份也不低,卻對以前的事情詳細一無所知。”風春陽道,“也不對,應該說是一知半解。”

“那是因為這些事我都是後面才了解到的,在幾家爭鬥亂成一團那段時間,我還只是個地位低下的偏房子弟,離主家隔了不知多少裏路。”李素素也沒有隱瞞,開誠布公地說。

“原來如此,這麽看來姑娘的能耐也不一般。”風春陽真心實意地誇獎了一句後,又轉了話頭為她解答疑惑,“他的確是周家的人,周家主的長子,心性純良,與我那小師弟曾為至交。不過當初他被那禍事所拖累,想來吃了不少苦,才會藏身於此。”

“風道長這麽一說,我倒是記起來了,周家主有一子一女,便是他了。”李素素恍然大悟道,又聽陸其聲話裏話外都帶了李蒙,便知這苦頭與家主那混賬兒子脫不了幹系。

說不定陸其聲如此厭惡李家,還有那人的關系在裏面。

“那他的運氣還挺好。”李素素想通後便說,“恭喜他們故友重逢了。”

既是故友之間的談話,他們也沒有去摻合的道理,只能等那兩個人聊完從後山出來。

李素素沒有忘記自己是來幹什麽的,雖然他們都說九角寨裏的人都不見了,她還是要親自進去看看發生了什麽。以防萬一,她邀請風春陽一同探索。

對於一些無關緊要的小要求,風春陽都不會拒絕。他同領頭的官差說明後,便與她一起進了那幾排屋子裏。

讓李素素失望的是,裏裏外外空無一人,果真是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怎麽會,這裏的人都去哪裏了。”探索地道無果後,李素素不由喪氣道。

這種情況,她就算回去也不好交代啊。

就當他們準備出去時,一道神出鬼沒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他們身後開口道:“你們在這啊。”

“誰?”李素素一時沒聽出聲音來,將火把晃了過去。

風春陽聞聲卻道:“小師弟,你們這麽快就聊完了,找我們有什麽事嗎?”

李素素定睛一看,果然是一張臭臉拉得老長的陸其聲,落後半步的距離是那個面色蒼白的年輕人。

“叫幾個人過來,後山有東西。”陸其聲言簡意賅道。

後山他們早已搜查過,那是一片無人居住的荒地,雜草覆蓋,九角寨裏的馬倒是圈養在那裏。

不過小師弟既然開口了,風春陽哪有不從的道理,出去後他便叫了人過來。

陸其聲在前面為官兵們引路,一直到圍著柵欄圈養牲畜的地方才停下,將火把插在了地上,指著柵欄邊緣那一塊說:“過來看,這裏的草皮,有凸起的地方。一般的草地,有起伏很正常,但這一塊都要偏高,上面的草卻有不少倒伏的,草間還散落著不少新鮮的泥土,絕不是尋常踩踏形成的。”

風春陽之前看過這一片,但因為這是牲畜活動的地方,草地有些不同他們也沒有留意,更沒有觀察的這麽細致,聽了陸其聲的話,他俯身查看,發現對方所言非虛。

“是這一塊邊緣偏高的地方,看樣子被翻過。”他接著陸其聲的話說,“翻過的土再蓋上去,草被壓過一時擡不起來,新鮮的土就上來了。”

“這麽說,下面埋了東西。”李素素喃喃道,第一個想法便是下面埋的很可能是人。

“那還廢什麽話,直接挖!”領頭的官兵直接下達命令,讓手下沿著那道若隱若現的草縫挖了起來。

“下面有人!”一個官兵驚呼出聲。

在挖出第一個殘肢的時候,他們就知道找對地方了。

難道九角寨的人全都死在裏面了?見露出來的殘肢斷臂越來越多,李素素腦子裏冒出來這個荒謬的想法,卻比懷疑更相信這是真相。

她看著那些一點一點慢慢露出來的幹枯屍體,心裏越發不安焦躁,等不及他們慢慢挖,挽起袖子便拿了工具直接下去挖。

讓她在一旁等著他們慢慢挖出來,無疑是十分煎熬的,還不如跟自己找點事做。潛意識裏,她挖的比其他人肯定要快很多。

夜黑風高,柵欄裏的牲畜不安地走動著,時不時撞上木欄發出聲響,跟“嚓嚓”的挖土聲混合在一起,倒顯得夜晚更加靜謐。

陸其聲抱臂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越來越寬的坑出現,沒有半分想要下去幫忙的意思。

陸公子在這死人的破地方到此一游已是難得,讓他動手絕無可能。

風春陽的目光凝在了那些被翻出來的屍體上面,幹枯發黃,皮包骨頭卻沒有立即腐爛,與黃花坡那具所描述的屍體狀況相差無幾。

“師弟,你是如何發現這裏的異常的?”他冷不丁地出聲問。

陸其聲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說:“關你屁事。”

他難道會把自己情緒太過激動,一不小心絆到摔在地上的事情說出去嗎?他藏在袖子裏沾了一把泥巴的手還沒擦幹凈呢,誰知道他當時摸到那一團軟趴趴的東西時心裏多麽絕望!

“出來了!”李素素拄著鋤頭喘著粗氣道,放眼望去,她的腳下和周圍,俱是屍體。

密密麻麻的屍體早已幹枯的脫了人形,看不出他們生前的半點樣貌,只像一群包著皮的骨頭架子雜亂無章搭在一起,擠在這透不過氣的厚土之下,填滿了整個深坑。

李素素從坑裏爬出來,看著這一幕,心裏沈甸甸的難受。整個寨子一共三百九十六口人,無論男女老少俱皆不明不白地死在這裏,堆成這萬人坑。

“這到底是誰幹的?”一個官兵克制不住情緒出聲道,卻無人能回答他這個問題。

屍體們靜悄悄地躺在那裏,因為死人不會說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