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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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抽到了“魔鏡牌”!】

【魔鏡牌設定1:魔鏡魔鏡告訴我,誰是世界上最美的人】

【魔鏡牌設定2:鏡子裏的人是我嗎】

唐寧漫不經心聽著他新到手的卡牌,又擡眸看向屋子裏擺放著的那面鏡子。

鏡子中浮現出了一張與唐寧一模一樣容顏的臉,只不過鏡子中的人是黑發白袍,“他”正坐在顛簸的馬車上,有些不適地看向驟然掀開的車簾外的景色。

夕陽光灑落在這位黑發白袍的青年身上,卷翹濃密的睫羽好似棲息著一只黑蝴蝶,白到剔透的肌膚被溫柔的夕陽光籠罩,他宛如一件珍貴漂亮的易碎品,讓人有些擔心馬車會將他磕壞了。

唐寧坐在鏡子前,屈起一條腿,一只手托著下頜,透過鏡子的視角觀察著另外一個自己。

真漂亮啊。

即使他已經通過鏡子看了“他”這麽久,從“他”還是一個新人時看起,一直看到了現在,還是會時常為“他”的美麗發出讚嘆。

真漂亮啊……

這是一種無法在他自己身上看到的美。

毫不設防的、迷惘仿徨、幹凈又充滿痛苦和溫柔的美麗。

“他”總是會呈現出略帶苦楚的神情,排斥著周遭讓“他”感到不適的一切,不論是粗礪的布料、刺眼的陽光、陌生的環境或窺探的目光,都會讓“他”微微蹙起眉頭,身體略顯不自然地緊繃。

譬如現在,坐上那頭獨角獸時,漂亮的指尖不知道要往哪裏放才好,腳趾頭總是忍不住蜷縮起來,垂下的眼眸躲閃地游移著,偶爾還要淺淺地舔一下唇。

僵硬、呆滯、笨拙、緊張,可還是要命的漂亮,那是一種格外青澀的美,好像開在春日半熟的小果子。

唐寧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懶洋洋地打量著“他”。

他無端想起曾經有人對他說,真想看到你卸下強大後的另外一面。

唐寧就在鏡子前安安靜靜、長長久久地看著這個“他”,半晌,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他”從獨角獸身上下來,赤腳踩在猩紅的地毯上,身子變得更僵硬了一些,那修長的脖頸緊繃起來的線條很漂亮,尤其是“他”仰起頭打量著四周時——

唐寧伸出手,大拇指和食指分開,他隔著鏡子半瞇著眼睛,不斷調整著手指的距離,調整著扼住“他”咽喉的姿勢。

很輕松,就可以殺死“他”。

就像他之前那麽輕松地殺死過去的他。

他其實在很長一段時間都要忘記自己過去的事情了,該怎麽說呢?那段無能的過去。

每個人都有自己弱小的一面,即使是強大的猛獸在剛出生的時候也是脆弱的。

強大的卡牌玩家唐寧在最初剛進游戲時,就是一個很弱小的新人。

他在一開局就被一個亡靈族的怪物抓到洞穴裏,那是一個巨大的骷髏,很迷戀他的皮囊。

這種迷戀是指,想要把他的皮剝下來,披到自己身上的迷戀。

由於新手保護的福利,那個boss只能在最後一天,也就是第七天對他動手,前六天都不能真正傷害到他,這是卡牌游戲對新人的“福利”。

作為新人的他擁有足足六天的時間去想避開危機的方法。

任何一個老玩家看到都會說,不愧是新人局,福利真好。

可是對那個時候的他來說,前六天就像是一場真正的噩夢。

他每天都看見這個骷髏把活人帶進深淵,當著他的面剝下那些活人的皮囊,穿上血淋淋的新衣服後,再直勾勾地盯著他。

那種眼神,就好像一個臭美的人得到了一件很漂亮的新衣服,只不過太珍惜了,所以要留到最後一天去穿,可是前六天的每一天穿別的衣服時,都要流連忘返地看看那件新衣服,甚至用手去碰碰衣服,用臉去貼一下衣服。

在一開始遇到這種情況時,他只會無助地哭。

他是一個心理承受能力很差的人,在看到車禍視頻裏被打上馬賽克的屍體時,都會壓抑到喘不過氣,而在看到這血淋淋的毫無遮掩的殘酷畫面時,他即使閉上了雙眼,那種滋滋的聲音還是會鉆進他的耳朵、骨髓、胃,他想要驅散掉這些東西,於是拼命地幹嘔。

日覆一日。

他躺在陰冷的巢穴中,四周都是屍骸,可怕的聲音和味道不斷往他的靈魂裏鉆,讓他做夢也會夢到那“脫衣服”的畫面,那些脆弱的東西被脫了下來,一次又一次。

在第三天的時候,他的恐懼好像也被脫了下來,只剩下一種麻木。

那天骷髏不知為何離開了,於是他抓住這寶貴的時間逃跑,很可惜,由於三天沒有吃飯,他沒有力氣逃出太遠,被回來的骷髏抓住了。

原來那只骷髏發現它的衣服三天沒有吃飯,餓到不好看了,於是出去幫它的衣服找食物,回來還發現它的衣服為了逃跑,把自己弄得破破爛爛一身傷口。

它異常憤怒,又不舍得在衣服上弄出更多的傷口,於是它選擇用一種蒼白的火焰去懲罰唐寧的靈魂。

靈魂痛苦到了極致,可是皮囊毫發無傷。

那火燒到唐寧近乎精神崩潰,幾乎燒光了他的勇氣,讓他徹底認清了現實,認清了自己和這個boss的實力差距懸殊,認清他一個人完完全全不可能跑出去,也認清了這個骷髏有多愛護它的新衣服。

所以在副本第七天的時候,在那個骷髏第一次給唐寧松綁,準備穿上這具它心心念念了七天的漂亮衣服時,唐寧摸到了一塊鋒利的石頭。

在他拿到這勉強能稱得上武器的東西時,那只剛剛給他松綁的骷髏俯視著他。

骷髏只是一具骷髏,沒有眼珠子,眼眶骨裏燃燒著兩簇幽幽的蒼白鬼火,按理來說唐寧是沒辦法從一具骷髏的眼裏看出什麽神情變化,可從那只骷髏一動不動的態度中,唐寧一瞬間就讀到了一種譏嘲。

好像在說,就這麽一塊石頭,我就站在這裏任你砸,你又能耐我何?

那麽傲慢的態度,根本就沒有把他當成一個玩意兒的態度。

是啊,人會在意一件衣服想些什麽嗎?哪怕那件衣服很漂亮。

於是趴在地上的唐寧也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他笑得渾身都在顫抖,他笑著拿起那塊石頭,劃破了自己的整張臉,毀了這具漂亮的皮囊,毀了它最喜歡的衣服。

我確實無法對你造成哪怕一絲一毫的傷害。

可你不是很喜歡這件衣服嗎?

你看,我把他完完全全毀掉了。

你應該也會心痛吧?

雖然,骷髏好像沒有心。

……

可是你現在這個樣子,真的看起來好心痛,好可憐,好蠢啊。哈哈哈哈哈哈。

然後,唐寧見證了那個骷髏發瘋的全過程,巨大的超乎他想象的如潮水一樣的火焰湧了上來,那火一直在燒著他,燒到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燒到當他熬過七天時間脫離游戲後,他依然不斷夢到自己在被蒼白的烈火灼燒。

從通關第一個副本後,唐寧就感覺到自己可能是哪裏出了問題。

好像眼淚被燒幹了,那些恐懼和懦弱也都被燒幹了,只有一種信念像熊熊烈火一樣不斷燃燒在他的靈魂上——

他一定要變得強大,他要變得無比強大,他要把他嘗過的所有痛苦都施加在那些想要傷害他的人身上!百倍、千倍、萬倍地奉還。

接下來,他開始了人生中的第二個副本。

在這個副本中,他遇到了一個隊友,那個隊友很喜歡他的長相,說會保護他。

只是在跑路的時候,在大家都急著上車,在怪物馬上就要追來的時候,那個人推了他,將他推倒在地上,所有人都太慌張了,他們必須馬上就出發。

於是他們就真的馬上出發了。

整個隊伍,沒有任何一個人停下哪怕一分一秒,他們飛快地開動了車,飛快地逃離了這裏,只把他一個人留在了怪物的面前。

而這一次,唐寧的手邊甚至連一塊鋒利的石頭都沒有。

面對著一步一步逼近的怪物,在極致的恐懼和憤怒之下,唐寧再一次瘋癲地笑了起來,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關於上一個副本的痛苦記憶在他的腦海中浮現,那麽長,那麽長的痛苦,被蒼白火焰灼燒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的痛苦。

憑什麽,憑什麽只有他一個人承受這一份痛苦呢?

憑什麽,憑什麽只有他去承受著人和怪物一同施加的痛苦呢?

所以,你也來陪我一起痛苦吧。

在他這麽想的時候,掌心剎那間綻放出了那一簇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蒼白火焰。

當怪物扼住他咽喉的時候,他的手也裹挾著這一簇火焰,他們同時掐住了對方的脖頸。

他第一次在一個怪物的眼裏看到了恐懼。

那只怪物逃跑了。

那是他第一次使用靈魂之火,消耗巨大,直接昏了過去,再次醒來時,半死不活的他發現了那只鬼鬼祟祟躲在遠處的怪物。

那只怪物想要殺死他,又畏懼他身上的蒼白火焰。

他想要殺死怪物,可是他又沒有餘力。

他們保持著無比微妙的平衡,在唐寧選擇站起來跌跌撞撞逃跑時,那只怪物就謹慎地跟在他身後。

因此在唐寧後來的夢境中,除了蒼白的靈魂之火不停在燃燒著他外,還有一個詭異的怪物永遠跟在他身後,一旦他表現得脆弱了,那只怪物就會吞掉他。

在第二個副本的七天,同樣是噩夢的七天,在最後他按照系統給的地圖艱難抵達了目的地,同樣也看到了隊友。

他的隊友們看起來可真高興啊,因為馬上副本就要結束了,他們可以離開了。

唐寧也笑了。

因為他把怪物引來了,在這些人最高興的時候,他把怪物帶過來了。

怪物幾乎殺死了所有人,只漏下了唐寧和一個被咬得面目全非的人,不是怪物不想殺了他們,是當時游戲時間已經到了,七天一結束,玩家離開副本。

他利用怪物殺了那些拋棄他隊友,同樣,他好像也徹底殺死了過去的自己。

那個懦弱的、無能的、盲目信任他人的自己。

在接下來的一個個副本,唐寧總會在各種各樣的地方吃虧,他不夠聰明,不是天生腦子靈光的人,但幸好他擁有那種詭異的蒼白火焰,他稱這種火為靈魂之火,是他的殺手鐧,每一次唐寧都能憑借靈魂之火逆風翻盤。

於是唐寧有了很多的經驗。

他拼命地吸收經驗教訓,瘋狂地進步,讓自己不要再犯錯。

在無數次的九死一生後,他終於做到了,他終於變得無比強大,他可以讓自己在副本世界也過得足夠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自己提供最舒適的居住環境、飲食條件等等,他再也不想回去最初那些副本裏,被關在簡陋、臟亂不是人居住的地方,吃著惡心的難以下咽的食物的日子了。

他再也不想讓自己像第一個副本那樣,只能以自毀的決絕方式得到一絲求生的機會,他讓自己無比光鮮亮麗,他精致到吹毛求疵,沒有人會把他和從前那狼狽到像狗一樣的身影結合起來。

在他最光彩照人的時候,一個人出現了。

那個人說喜歡他。

他不在意什麽喜歡不喜歡,只不過那個人很強,於是他們搭檔了。

他們一路強強聯手,一起來到了S級副本,那個副本只有一個人能出去。

他拼命去搶唯一的機會,一直沒有回過頭,直到成功通關後,系統才告訴他,那個人原來真的沒有和他爭搶。

那個人一直在幫他阻攔接下來的怪物,直到死前,都沒有等到他的一次回眸。

唐寧的心中無端有些空洞,沒有想象中通關的狂喜,但也並沒有多少難過,因為他很早之前就已經嘗過太多太多難過的滋味,這一點事情和過往比起來似乎不值一提。

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他終於能夠擺脫這個該死的卡牌游戲,回到現實,去和他的媽媽好好過日子了。

想到媽媽,他很高興,他真的高興壞了,他利用這個游戲積累了很多財富,只不過他還沒想好要怎麽告訴媽媽這些錢的真正來歷,便一直隱瞞著,他做了兩手準備,一是他在卡牌游戲裏身亡,到時候有人會幫他把這筆財富交給媽媽。

二是他真的贏了這場游戲,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那個時候的他才剛剛大學畢業,甚至還沒畢業,然後他會利用人脈配合自己未來的職業性質,給自己安排一系列影視資源,再告訴媽媽,這一切都是他畢業自己賺錢得到的。

他不想讓媽媽知道他進入了卡牌游戲,不想告訴媽媽他究竟遭遇了什麽。

他一直努力在媽媽的面前裝出和過去一樣的自己,只不過結束一切的今天真的是一個很重要的日子,值得慶祝的日子,他用卡裏的錢買了一件金鐲子,連夜坐飛機回家,他想要給媽媽一個驚喜。

然後他接到了媽媽的死訊。

媽媽的死其實不是偶然。

是在第二個副本中,被怪物啃了一半的臉,僥幸生還的隊友的報覆,那個隊友用特殊的能力制造了這場精心策劃的意外。

那個人不是推他的那個人,推他的那個人早就死了,那個人是一個連他自己都要遺忘的人。

不過現在,他再也無法忘記這個人了。

他用靈魂之火灼燒了對方十天,然後對方進入了卡牌游戲,而後死在游戲裏,他沒辦法再燃燒一具屍體的靈魂。

而且即使對方還活著,這一切也沒什麽意思了。

他贏了游戲,卻在極短時間內連續失去了兩個愛著他的人。

那些失眠的夜晚,貫穿他靈魂的噩夢似乎不僅僅是烈火和怪物了,還有死去的母親和那個對他說過“我喜歡你”的搭檔。

渾渾噩噩過了兩年後的某一天,他突然就想要結束關於人生的這場游戲了。

系統再一次出現,問他想不想再來一次,這一次贏了游戲可以救那個為他去死的人,還可以再見一次媽媽。

他說好。

系統說,為了公平起見,要剝奪他參加游戲的全部記憶,失去的部分系統會幫他合理地填上,比如當初媽媽的死不是仇家報覆,只是單純的一場意外,同樣也會剝奪其他活著的人關於他參加過游戲的記憶。

他說好。

系統說,你被剝奪的記憶會留在一個副本,當你的實力快要到刷S級副本的程度,你會來到這個保留著你過去記憶的副本,你可以選擇融合與否。

他說好。

他就是這份被剝奪出來的記憶,他每天都在這個副本看著那個曾經被他親手殺死的自己。

“他”很笨,很沒用,但是因為那張卡牌讓“他”和那個搭檔聯系在了一起,所以這一次“他”沒有吃那麽多的苦。

沒有吃那麽多、那麽多、多到讓他一直竭盡全力往上爬的苦。

所以“他”就一直原地踏步,一直去尋求那位王子的保護,一直傻乎乎地掏心掏肺對待隊友們。

他很討厭“他”。

在他最開始看“他”通關的每時每刻,他都恨不得沖進鏡子裏殺了“他”,殺了這個軟弱無能優柔寡斷的“他”。

直到他看著“他”進了鬼家。

看著“他”擁抱了媽媽。

唐寧忽然想起來,為什麽這個22歲進副本的“他”會表現得比當初20歲進副本的他還要不堪了。

他們本質是一樣的人。

雖然他們經歷的副本不一樣,但最大的不同,是20歲的他每一次活著從游戲裏出來,都會和媽媽打一個長長的電話。

從第一個副本出來的那一天,他一個人獨自站在寢室的陽臺,關上陽臺門,蜷縮在角落裏,按下那個號碼,聽到那一聲溫柔的“寧寧啊,怎麽了?這麽晚打給媽媽有什麽事情嗎”。

媽媽就是他的錨,是他掙紮了這麽久後還能堅持下來的動力。

而這一次的“他”只有一只笨貓。

所以“他”心態還比當初20歲的那個他更差,因為“他”一直認為是自己的一個電話害死了媽媽。

其實不是的,“他”沒有害死過媽媽,害死媽媽的人是他。

是他對不起媽媽,也是他對不起“他”。

他看著這個“他”,很笨、很好騙、很自卑、很柔軟,是過去的“他”,過去被他隨手殺死的“他”。

他看著這個其實從未得到好好對待的“他”。

他並不認為那位搭檔化身的王子是在好好對待“他”,雖然對方一直在很努力地照顧“他”,可是“他”需要的不是被愛。

“他”需要變得強大起來。

“他”被保護得很好,沒有機會成長,很是弱小,這麽弱小,一定不會贏的。

“他”看起來實在是太弱了。

弱到他根本就沒打算和“他”融合,他從“他”來到這個副本的第一天開始就準備殺死“他”。

也因為“他”實在是太弱,系統給了“他”很多優待,因為只有那麽多的補貼才能勉強讓他們之間的實力鴻溝差距不那麽大。

系統還將最開始的身體掌控權給了“他”。

只要誰能在離開副本的時候得到身體掌控權,誰就能拿到真正的唐寧身份回到現實。

他認為這沒什麽難度,甚至覺得這場游戲過於簡單了。

他在第一天裝作系統隨意騙了一下“他”,“他”便傻乎乎地上鉤了。

真的很笨很好騙,笨到讓他生氣,最讓他生氣的是,“他”居然願意為了一位隊友犧牲。

那位隊友甚至和“他”沒有多麽深的交情。

可是他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這個“他”始終覺得自己不配,不配得到很多東西,“他”過於柔軟,又沒有一場大火能夠徹徹底底燒掉這份柔軟。

“他”需要去愛“他”自己。

“他”從來都沒有好好地愛過“他”自己,因為不認為自己值得被愛,所以無論那位王子提供出多少愛,“他”的內心都是誠惶誠恐的不安的。

他知道的。

因為他也如此。

他也從來沒有好好愛過這個時期的自己。

過去的傷害永遠就只停留在過去,人再強大好像也沒辦法回到過去擁抱自己,可意外的是,他擁有了這個機會。

他原本只是想要稍稍對這個“他”好一點。

可是啊,稍微好一點,稍微著稍微著,就不知不覺出現了偏差。

他回憶著過去,開口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你有一個很淒慘的過去,那個時候的你很蠢、很容易就被騙子忽悠去騙錢,你在那段時間被人騙進黑廠裏打工,好不容易遇見一個朋友,也是來坑你的,你遇到各種各樣的人,你在極短時間內遇到了前二十年裏都沒有遇到過的惡意。】

【你不斷跌跟頭,不斷爬起,最後終於變成千萬富翁,可當你準備養老的時候,你又被仇家毀了一切。】

【不過你有了一個機會,回到過去,只要殺死那個過去的自己就可以東山再起的機會。】

【這一次,你變成了過去自己最討厭的死騙子。】

【你準備殺死他的第一天,請無家可歸的他去旅館睡了一覺,他蜷縮在床上掐著自己的臉懷疑是在做夢。】

那一天晚上,他輕輕松松就得到了身體的控制權,只要他繼續這麽呆六天,他就可以贏得這場游戲。

他不會和“他”融合在一起,他會完全驅逐掉“他”的記憶,因為“他”實在是太弱小了,只會影響他的狀態。

可是那一晚,他一閉上眼,蒼白的火焰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影子一樣跟隨著的怪物追進了他的夢裏,被入殮師修補了幾次的母親遺體躺在他的眼前,還有那個人的那一句“我喜歡你”回蕩在耳邊。

他閉著眼,怎麽也睡不著。

在那渾渾噩噩的兩年裏,他也是這樣的無法入眠。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裏缺了什麽東西,空蕩蕩的一大塊,每到夜晚,時間的洪流從他的心間穿過,都會發出長長的巨大的像是火車鳴笛一樣的轟鳴,住在火車邊的人怎麽會入睡得著覺?更大的可能應該是臥軌長眠吧。

在那些震耳欲聾的轟鳴中,夾雜著另外一個聲音的碎碎念:【他怎麽還不睡啊。】【困死了。】【好困啊。】【好想睡覺啊。】【……】

於是他對“他”說:【睡吧。】

“他”就真的這麽傻乎乎地睡了過去,睡得那麽香甜,他盯著“他”看了好久,看到“他”的嘴巴微微張開,好像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他對“他”說,笨蛋。

笨蛋還是睡得很開心。

【你準備殺死他的第二天,教他怎麽和那些針對他的工友們相處,他為了報答你主動給你做菜,菜裏有記憶中家的味道。】

副本第二天,“他”熱得頭上冒出了薄汗,做了一盤紅燒肉。

他在這些年對食物挑剔得厲害,吃的總是最好的,他的搭檔知道他喜歡吃,於是專門磨礪出了一身廚藝,每個副本都伺候著他的吃喝,他吃得心安理得,沒有任何的心理負擔。

他已經很久不會對什麽食物感到驚艷了。

直到他吃到了“他”做的紅燒肉。

那個笨蛋做的菜,一半是搭檔的味道,一半是媽媽的味道。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吃到媽媽做的飯菜了,在他看著“他”進入鬼家的時候,其實很多時候他都蒙著眼睛不敢去看這一切,更不敢去奢求嘗到一口媽媽做的飯菜。

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配。在這個世界上他最對不起的人,是他的媽媽。

那個笨蛋可以去擁抱媽媽,他不可以。

原來那個笨蛋也不是什麽都沒學會,“他”起碼學會了怎麽炒出好吃的飯菜。

他對“他”說,很好吃。

那個笨蛋還懷疑是他在騙“他”,你看,真的是一個笨蛋,他說假話的時候笨蛋以為是真話,他說真話的時候,笨蛋反而以為這是假話了。

太笨了。

【你準備殺死他的第三天,他遇到了若幹年後的你曾經在錯誤的時間遇到的正確的人,現在他們在正確的時間相遇了。】

那個搭檔是一位很優秀的卡牌玩家,他出身在玄學世家,進入卡牌游戲混得如魚得水,聰明到妖孽,甚至有NPC搶著要收他當徒弟,他一路走得那麽順風順水,最大的不幸,應該就是遇到了他。

他也不明白為什麽這個人會喜歡上他,可能是天妒英才,才會遇到他來磨礪心境吧。

被他一次又一次利用,被他一次又一次丟下,只不過那個人很厲害,幾乎每一次都會化險為夷追上,為什麽說幾乎呢?

因為那個人在最後一次的時候,沒追上,死了。

他參加了那個人在現實世界中浩大的葬禮,看著那個人的父母長輩哭得泣不成聲甚至昏了過去。

所有人都說,那麽優秀的一個人啊。

所有人都說,怎麽就死了?

有時候他也會覺得那個人沒有死,還會像之前那樣,突然在某一個角落冒出來嚇他一跳,然後看到他面無表情的時候裝模作樣地譴責他,這個時候他就會告訴對方,你為我死,是你心甘情願,我從沒要求過你去死。

兩年後他重新答應系統再進游戲,有一部分也是為了他。

他想這個人如果重新出來了,起碼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會因此高興,比如對方的親朋好友。

系統用卡牌的方式將那個人和失去記憶的他重新綁定在一起。

只不過他變得不像是他,而是“他”,那個人也變得不像是那個人,而是“他”的怪物王子。

他記得從前那個還是搭檔的男人很陽光,光輝燦爛,是發自內心的光明,他從前答應和對方組隊,一部分是因為那個人很強大,但也有一部分,是那個人真的像光一樣。

雖然有人說,那個人只有在面對他時才會給點陽光都燦爛,在面對其他人時冷的像冰塊。

可是現在,失去了全部記憶的王子好像變成了扭曲又陰暗的怪物。

他看起來真糟糕啊。

唐寧都認不出這個人是他曾經的搭檔了,但又可以理解,畢竟是他曾經頭也不回地把對方當成墊腳石,踩著這個人的屍體離開了。

被這樣拋下的人,終究是在最後變成了怪物。

系統說,那個人已經不是從前了,系統沒有能力起死回生,只能保留了他的一部分,當然,也留有了他對他的一部分情緒。

他和這個人遙遙相望時,從對方的心裏感受到了被拋下的怨恨。

這個人不是他想救下的人,還一直饞那個蠢兮兮的“他”的身子。

於是唐寧決定這一次先殺了對方。

只不過在動手的時候,出了一點意外,“他”沒有動手,而是快被嚇哭了。

在“他”露出這樣的神情時,那個人心裏的怨恨就這麽輕輕松松地冰雪消融了。

原來愛一個人,可以這麽輕松地原諒對方。

可惜啊,他不懂得如何去愛別人,他只會去愛他自己。

【你準備殺死他的第四天,你帶著他去醫院花了幾百塊,這是很少的錢,但是他一直沒攢下,你用這筆錢去拔了痛了他好久的智齒。他的半張臉都腫起來了,痛得眼睛紅紅的還對你傻笑說明天一定下廚請你吃飯。】

“他”倒是懂得如何去愛別人,卻不知道要怎麽愛自己。

也不能這麽說,“他”對他是有好感的,他們本質上其實是同一個人,所以“他”勉強也可以算是有些愛自己了,只不過啊,他和“他”又不算是真正的一個人,所以“他”這樣做還是太蠢了。

怎麽能夠蠢兮兮地,把心掏給了他,給了他這個想要殺死“他”的人?

怎麽會有這麽蠢的人?

怎麽他居然會對這個笨蛋心軟?是他被汙染了嗎?所以才會變得和這個笨蛋一樣這麽心軟,甚至拒絕了喝魚湯,要知道拒絕了之後他就沒有什麽理由去霸占這具身體了。

可是“他”還是蠢得要命的非要去做魚湯,像是一個傻子把自己往刀尖上撞。

他想,他應該是真的被汙染了。

才會想著,等明天喝完魚湯了,還是要把身體還給“他”,還給這個蠢兮兮對他好的笨蛋。

【你準備殺死他的第五天,其實這個時候你已經沒有這麽想殺死他了,因為你發現他現在生活幸福美滿,有朋友有愛人有工作家裏還有一只貓,雖然他還是不夠聰明,可是他能吃飯,能睡覺,也能照顧好自己,是一個開心的笨蛋,於是你對他說——】

【我不想殺死你了,唐寧。】

這個副本的重點不是和王子的感情線,是寧寧在學會怎麽去愛王子之後,終於學會了怎麽去愛自己。

很喜歡的一句話,“我與我周旋久,寧做我。”

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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