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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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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情書

◎長路的盡頭是他(正文完結)◎

“盛先生?”一位穿著呢子大衣的女教師從右邊的教室下來, 有些驚喜地看著他們,“你又回來了。”

“這位是?”女老師指了指溫書,有點想探尋八卦。

輕抿著唇角, 溫書偏頭看了眼盛京延,細碎陽光下, 側臉輪廓流暢,削減了鋒利, 眼皮很薄,眼尾稍挑, 渾然一股矜貴的冷感。

他單手插兜,鴉黑長睫垂下,右指骨玩弄起了一個銀色的打火機,拇指劃拉鐵蓋,食指按在齒輪上, 火苗明明滅滅,一會兒熄滅, 一會兒燃起。

凸出喉結往上,是淩厲的下頜線,他整個人帶了點漫不經心的散漫, 眉眼微斂,很撩人。

那女老師見他沒回, 又追問了句, “是你妹妹嗎?”

溫書面上不顯, 心裏已經在罵他了, 她松開手就站他旁邊, 淡淡地看向那女老師, 黑白分明的瞳眸裏不見一絲情緒, 清清淡淡的,拎得開,放得下。

啪嗒一聲,打火機翻蓋闔上,盛京延低眉看了眼溫書,眼底藏著戲謔的笑意,他低低道,“昂,算是吧。”

溫書直接踹了他小腿一腳。

沒躲過,忍了疼,盛京延就悶聲笑了下,桃花眼斂著日光,漂亮漆黑。

他低頭,後頸冷白,舌尖頂了下頜,語氣渾然透著股子漫不經心的慵懶道:

“我這妹妹有點烈。”

“就愛踢我。”

氣得,溫書臉飛快漫上紅暈,她伸手掐他手肘,被他一躲,反手彎腰輕輕捏了捏她腰,壓她耳邊,嗓音低低道,“妹妹,腰這麽軟。”

“誰是你妹妹!”溫書推開他,又羞又氣,臉熱得通紅,杏眸睜大,氣呼呼的,又水汪汪的,睫毛很長,清亮好看。

蒲莉在這將他們的的對話和小動作都收進眼底,太甜了,她表示磕到了。之前她也跟盛京延相處過幾次,可從沒看見他對誰這樣過,原來會這樣去逗小姑娘啊。

她一時沒說出話來,就看見溫書抱著挎包就往前走,卻被盛京延順勢一把挽住手腕,他摸了摸她的頭,“不是妹妹。”

蒲莉配合問,做驚訝狀,“那是?”

盛京延直接彎腰從身後抱住了溫書,嗓音略磁,低啞撓著耳畔,“是我老婆。”

woc,甜昏頭了。

蒲莉堅決站這一對cp了,她跟著說反話,“盛先生,你認真的嗎?人家姑娘都沒說一句話啊,怕不是你自己臆想的吧。”

“而且你上次來的時候也是一個人誒,怎麽可能這麽快就多了個老婆。”

“小姐,沒事你不用理他就行了,他就長得像渣男,女朋友還喊老婆,不知道找了多少個老婆呢,男人靠不住,來,你蒲姐姐帶你去看學校。”說著蒲莉便熱情地過來牽溫書的手。

盛京延挑眉看了眼她,眼底頗無辜,意思是你可要解釋替我申冤。

被她牽著走出了幾步遠,溫書有點尷尬,輕輕握住蒲莉的手挪開,最後熱著臉回覆了,“我是她老婆。”

“領了證的。”她補充了一句。

“我靠,好甜……”蒲莉立刻笑得有點,異常燦爛,在對上溫書詫異的目光時她立刻改口,“田,田地裏今年冬天剛種了西瓜,要嘗嘗嗎?”

溫書:……?

冬天種西瓜?

然後倆人就被蒲莉引進休息室去了,裏面設施完備,配備了飲水機還有打字機和暖爐。

蒲莉給溫書找了塊毛毯搭上,又把一旁的的柑橘端過來,選了最大的兩個塞她手裏,“妹妹,這是附近田裏結的柑橘,可甜了,你嘗嘗。”

“叫我溫書就好。”溫書笑笑,她開始剝橘子。

“溫妹妹,你追的他還是他追的你啊?”蒲莉追問。

溫書猶豫了會回,“之前我追他,後來他追的我。”

“哇,你們以前在一起過啊,是破鏡重圓嗎?”蒲莉八卦起來就停不下來。

溫書微窘,輕輕點了點頭。

蒲莉還想再問些什麽具體的,就聽見盛京延淡淡道,“差不多了,蒲莉。”

“這次來是幹正事的 ”

橘子皮剝完,溫書攥手心裏,遲疑了會,就感到身邊伸來了只手,揪了兩瓣她的橘子走。

溫書擡眸嗔他。

把橘子塞嘴裏,盛京延彎了彎唇角,一手揉了揉她頭頂,把圍巾尾端也往她頭上揉了下,嗓音低淡,“挺甜。”

耳邊碎發都被帶著淩亂,溫書伸手理正,往他那邊栽,伸手也要去揉他頭發。

蒲莉在旁邊看得樂得合不攏嘴,還拿出手機拍照錄像,“再近點,再近點,對對對……”

手扒著他脖子,溫書連帶著毯子都往他身上滾,膝蓋半跪在身上,他挑著唇角笑,仰頭,喉結利落鋒利凸起,任她鬧。

摸不到他頭,溫書就順勢往下,捏住他耳垂,耳骨很薄,男人的氣息冷冽如薄荷,摩擦玩鬧間,溫書又摸到他喉結,整個人幾乎壓他身上,“賠我橘子。”她說話聲音都有不勻。

熾熱溫暖,襯得空氣都不那麽冷了。

“親親,快。”蒲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溫書耳朵驀然便紅了,她往旁邊挪,想坐端正。

卻被手機反手箍住腰,他指尖涼涼的,撓似的碰了碰她腰,閑散道,“不賠。”

“拿我怎樣?”他反問,嗓音尾調裏勾著愉悅。

又在逗她。

“甜死我……”蒲莉磕昏了,舉著手機錄像,“快,親一個。”

“混蛋。”溫書偏過頭去,不理他了,她手裏還攥著剩下的橘子。

沒註意,又被盛京延奪去了,他丟了片在嘴裏。

賭氣,溫書看都不看他了。

“我錯了。”長眸壓下,眼尾上挑,他把橘子餵她嘴裏,輕輕哄,“我錯了,老婆。”

橘子味溢散在口腔,很甜。

沒忍住,溫書彎唇笑了,“嗯。”

屋內爐火融融,屋外陽光折射在玻璃上,亮晶晶的,籃球場的孩子們玩耍無憂,笑聲清朗。

錄像完成,蒲莉比他們當事人還高興,“絕配!”

她收了手機,笑著開口,“正事就是,我們大家一起給學生們過一個年!”

象牙山地處偏僻,在這讀書的孩子都是附近村子裏的貧困戶,原本這山上沒學校,那些孩子沒書讀。

而山川計劃開展以來,盛京延以“言書”名義捐贈了大筆資金,在貧困山區修建小學,建圖書館,增添配備的籃球場,實驗室等設施,已經幫助修建了很多像象牙山小學這樣的小學。

闌川以北的山區就有十所,闌川以南也有大大小小二十多所。

招聘老師,捐贈書本,捐贈棉衣棉襪,這些事都是過去盛京延曾親力親為的,過去六年間,山川計劃共在國內西南黔北等地區修建了上百所學校,幫助上萬名貧困山區的孩子讀上了書。

不過書是讀上了,就是這些孩子家裏條件實在苦,過年回家都沒吃到什麽好的,還得下地給父母做農活,放假十天,就在家幫忙了十天,一頓好的都沒吃上。

因此蒲莉就一直在和學校老師商量著要給孩子們好好過個年,在學校一起做飯包餃子打糍粑,一起吃。

也算,慶祝新年快樂,願新年勝舊年。



正午,運食材和春季校服以及新學期的書本的貨車到了。

蒲莉午睡都沒睡就跑出去接了。

溫書靠盛京延身上睡著了一會,這下被外面聲音驚醒,朝著窗戶外看了一眼,有點迷糊,緊接著就看到一輛綠皮的大貨車停在操場外,有人在往下下東西。

一箱一箱的棉被和書本,以及驅寒衣物。

“車怎麽上來的?”溫書有點疑惑。

盛京延半靠著沙發上,一手撐著下巴,神色帶了些冷倦感和剛睡醒的朦朧,鴉黑長睫垂下,拇指勾了勾手腕的黑曜石手鏈,他“嗯?”了聲。

後面理智回籠,想起她的問題,又慢條斯理地答,“後山修了條公路,物資能運上來。”

溫書:……

“那我們來的時候爬山爬那一個多小時是幹嘛?”

“鍛煉身體。”他嗓音裏有疏淡的笑意。

學校裏的老師都在幫忙下貨,溫書他們到的時候已經下了一小半了,堆放在在操場旁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蒲莉外套都脫了,挽起袖子在那幹半天了,這會兒看見他們出來,笑著開口:“睡醒了?”

溫書點點頭。

“你們剛剛睡那姿勢太那個了,我就沒叫你們。”周圍人有些好奇,一陣起哄。

溫書:……

哪個啊?不就她靠在他胸口睡,他靠沙發睡嗎。

解釋不清便也沒解釋,溫書收拾著脫下外套也跟著一起搬物資。她剛要拿車上的一件,就被盛京延擋了,他單手拎起來,二話不說就往外搬,手臂用力,繃直的肌肉線條和凸起的青筋。

“盛先生,我們怎麽能讓您搬,您快下車。”

“這物資都是你捐的,你再搬就說不過去了。”有位中年女教師在旁邊說。

餘下人也附和,“是啊,您是這所學校的出資人,我們怎麽能麻煩您做這種重活。”

在旁邊站著,溫書觀察盛京延的神色,臉上無波無瀾,他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

“不礙事。”他淡淡回了聲,轉身對溫書說,“這兒地臟,過去坐著。”

意思是不讓她搬。

也沒逞強了,溫書離開這,坐旁邊操場上看他們搬。

一群人中他最矚目,平日裏是個不沾陽春水的少爺,幹起這粗活來卻一點不矯情。

西裝外套脫了,就穿著裏面那件白襯衫,袖口挽至手肘,一雙漂亮修長的手,搬起那長寬四五十的大箱子也一點不吃力,婚戒他取了,怕弄臟。

搬了幾個來回,周圍那些人都有點吃力了,開始出汗。

溫書拎了一大袋礦泉水過去,給他們分著喝,輪到盛京延時,她笑笑,趁機還給他塞了塊小熊軟糖過去。

旁邊的工人起哄,“區別對待啊,他怎麽還有糖呢?”

“對啊,還是粉色的,嘖嘖嘖,羨慕死了。”

蒲莉磕的起勁,“糖肯定要親自餵的才甜啊,溫妹妹看你的了。”

被一群人這樣起哄,溫書臉也熱了點,她擡頭看著盛京延,認認真真道;“盛京延,你加油。”

被她這句給逗笑了,盛京延撕開糖紙把糖塞嘴裏,咬了咬,舌尖都溢開那種甜,他散漫笑笑,“行,公主,你回去坐著吧。”

“哇。”周圍幾個沒談過戀愛的小夥子被餵了一嘴狗糧,還是不忘起哄。

“嗯,搬累了的話就停下來休息會。”溫書對他笑,眼睛彎彎的。

“知道了。”他笑著,把礦泉水瓶往旁邊垃圾桶輕輕一擲,投進去,轉身又從貨車上往下搬箱子。

溫書回旁邊坐著,陽光明媚,太陽照身上暖洋洋的,關節舒展,這山裏空氣也好,沁人心脾。

卸貨卸了半小時,把物資搬到儲物室裏,一個班一個班的標記好,一共有兩百份物資包。

這學校的學生有一百八十多個,現在都在教室裏上課,在過道走著不時聽見書聲瑯瑯。

蒲莉喊了幾個帶班的老師過來,把物資包分好,打算挨個挨個給學生們發下去。

盛京延和溫書也領了二十份,去給三年級的同學分發,一路上溫書不停問他問題。

“什麽時候開始做這件事的?”

他想了半秒,回:“挺久了。”他從普林斯頓回來後就有這方面的構想,並且付諸實踐,但是那時在家還受制於盛勳北,所以山川計劃的規模十分有限,兩三年時間就修了兩座小學,裏面設施還不完善。

後面他忙公司的事,就漸漸擱置,是等和溫書離婚後,他才重新接管,盡心盡力,那兩年有很多時間都奔波往返與這些山區。

那時候他就想著,他想給她希望的盛世。

他也想這些小孩能有書讀。

擡眸,溫書認真地看向他,“你很厲害,真的。”

笑了下,盛京延伸手扯了下她圍巾尾巴,惡趣味地繞了她脖子一圈,看她縮在裏面,可愛得像裹了棉衣的蘋果。

“你老公什麽時候不厲害?”他語氣傲嬌又帶了點痞。

雙手把圍巾扒下來,溫書瞪他,“盛京延!”

順勢揉了把她頭,盛京延挑著唇角笑,“在呢。”

“溫小兔。”他快步往前走,沒一會又和她拉出距離。

溫書小跑著追上去和他瘋鬧,白色運動鞋踩在樓道上的聲音清晰可聞。

兩人就這麽鬧著,到了三年級門口,後面跟的人把愛心禮包擡過來了,放到走廊上。

還在上課的老師出來,笑著對她們開口,“盛先生您來啦?今天這是怎麽安排。”

剛剛搬東西的人這下傳達蒲莉的話,“蒲主任讓他們親自給小孩發禮物,激勵他們。”

“嗯,對,我們可以進教室看看嗎?”溫書禮貌問。

那女老師一直看著她,這下試探地開口問了句:“沈書?”

楞了楞,溫書看向她,看著她帶笑的臉,有股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

“你是?”努力分辨,溫書猜測,問了句,“吳瑤?”

“是我。”吳瑤對她笑,“好多年沒見了,你還是那麽善良。”那麽好看,那麽熱心腸的姑娘。

溫書驚喜,看見她現在這樣,想要迫不及待和她聊這些年經歷過什麽了。

但正事還沒幹也就作罷。

他們幾個人一起給學生發物資,一整個教室走下來,溫書又在角落裏看見了一個大眼睛女孩,眼睛幹凈澄澈,懵懵懂懂的,卻動作有點遲緩。

和當年吳瑤差不多。

“佳佳,這次捐贈的圖書有你喜歡的《海底兩萬裏》,你可以去借著看了。”吳瑤走過來,對她笑著開口,眼底全是鼓勵。

那被叫佳佳的女孩眼底立刻有光亮了,迫不及待站起來,跑到講臺那一堆書裏埋頭去找她的《海底兩萬裏》。

“太像了。”溫書感嘆,“和你當年一樣。”

吳瑤也笑了笑,釋然又帶了決心,“是和我以前很像,不過我一定不會讓她和我一樣,她肯定能走出大山,見識更寬廣的世界的。”

沒聽出弦外之音,溫書抱了抱吳瑤,輕輕安慰她,“你已經很棒了,還當了老師呢。”

“書書,你呢?”

溫書笑笑,“我也是老師,教畫國畫的。”她指了指自己身邊的盛京延,“他也是老師,教物理。”

“那正好誒。”吳瑤拍了拍手做決定,“剛剛好,現在這些小孩還沒有人教物理和國畫,你們等會要不就給他們上幾堂課,我看他們也會感興趣的。”

看了眼臺下二十幾雙渴望的眼睛,溫書思考了下回,“可以。”

她回頭看盛京延,順便也替他回了,“他也沒意見。”

長指揉了揉眉心,盛京延縱容她,好脾氣道:“都聽夫人的。”

“哇。”吳瑤驚羨,“書書,你是和盛先生結婚的?”

溫書點點頭,“是,和姓盛的混蛋。”

摸了摸鼻尖,盛京延人高低頭過門欄往門外走,“你們聊。”

唏噓感嘆後都化為祝福,溫書也真的慶幸吳瑤沒有被嫁到更偏遠貧困的山區被人當生育的機器。

課間玩耍之後,溫書開始了她的第一堂課,教國畫得循序漸進,溫書先教他們認識毛筆。

什麽樣的毛軟,什麽毛硬,適合的用途和畫畫的力度,以及握筆姿勢。

那群小孩聽得很認真,最後還輪番上臺來畫布上來畫畫,底下的孩子都躍躍欲試。

第一個上來的小孩用著不標準的握筆姿勢在純白的宣紙上畫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魚。

溫書問她畫的什麽。

小女孩握著手,聲音很輕,溫書彎下腰去傾聽她 。

只聽見她用軟軟糯糯的聲音說,“是鯉魚,書上說鯉魚會越過龍門。”成為真正的龍。

“我也會和鯉魚一樣。”她的話裏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怔了下,溫書低頭看著姑娘小小偏黑的臉,心底被震撼了一下,旋即她為她鼓掌,“小同學,你一定可以做到,你會得償所願。”

臺下掌聲不息,小姑娘在這熱烈掌聲中慢慢紅了臉,不過下臺時仍是挺直了背脊的。

溫書就隨筆畫了一條錦鯉,她送給吳瑤,吳瑤把這畫裝裱掛在了教室的正前方。

她講了一節課,盛京延就在臺下最右側的位置安靜聽她上課,眼底始終帶著淡淡的笑意,眼底驕傲掩不住,西裝黑褲,矜貴的氣息從骨子裏漫滿出來,他甚至還為她拍了照片,收藏進我喜歡,設置成壁紙。

第一節 課結束,孩子們都很舍不得溫書,上來一個一個和她擁抱,臉貼著臉和溫書說些悄悄話。

“老師老師,看我畫的兔子像嗎?我的老虎,我畫的我媽媽,這是我養的小兔,我的小狗……”

這些小孩手上都沾滿了墨水,卻一點不在意,都抓著自己手裏的畫開心地問。

一一回答完溫書就帶著這群小孩去洗手臺,一個一個耐心地幫他們清洗手指裏的墨痕。

小孩們一個一個只及她腰,可可愛愛,又很乖巧聽話,溫書讓他們排隊,一個一個清洗。

洗了兩個之後,小孩的隊伍就分成了兩隊,隊裏的女孩都跑另一邊的水龍頭去了。

溫書聽見聲音,擡頭一看,看見盛京延在那兒,長身玉立,挽起袖子擰開水龍頭,低下頭在耐心地幫自己身前的一個小女娃娃清洗手上的墨。

他低著頭,鬢角碎發很短,輪廓利落,一道斜陽從身後打過來,他在那光影之下,認真的模樣很動人。

怪不得三年級的小女娃娃都喜歡他。

“盛老師,敢來比賽嗎?”溫書這排一排男娃娃,盛京延那邊全是女娃娃。

啞笑了聲,盛京延取下腕骨的黑曜石珠鏈,手臂上的紋身蔓延,沾了水,膚色冷白,好看得如一幅畫。

他閑閑的挑眉,淡淡道:“來啊。”

倆人就開始了幫小孩洗手比賽,比誰洗得快又幹凈。

水流聲不竭,倆人洗得都無比認真,偏偏小孩活潑,指著他們問這兒問那。

“哥哥,你手背上這個畫兒是什麽呀?”一女娃娃仰頭問。

盛京延給她手上打了香皂,輕輕揉搓,他低低回:“紋身,小孩子不能紋的。”

“這樣嗎?可是我看這個圖案像一只蝴蝶呀,蝴蝶好好看的,我也想畫手上。”女娃娃眼睛大,澄澈無比,說出的話也天真。

“我們老師脖子上好像也有誒。”這邊一穿著小棉襖的男娃娃也驚喜地開口。

他往上跳,帶著一陣水花飛濺,“我看見了,好大一只蝴蝶。”

“是銀色的。”

“這只是女蝴蝶,那邊哥哥手上的是男蝴蝶,他們是夫妻嗎?”

“那盛老師與溫老師是什麽關系呀?”有小孩天真問。

陽光溫暖,水冰冰的,墨漬沿著石臺往下流,偶爾有初春的風吹過,帶來一絲林野間野果的甘甜氣息。

一切靜謐而美好。

溫書抿著唇角沒回答,就聽見盛京延開口,語調漫不經心,平日裏的散漫沒走,說的話讓人忍不住心動。

他彎腰伸手輕輕彈了下身旁小娃娃的額頭,嗓音冷倦,“我和溫老師是可以有小孩兒的關系。”

那小女娃懵懵懂懂繼續問:“哪樣的小孩兒啊。”

盛京延擡眸看向溫書,漆黑眼底氤氳著日光,溫柔道:“你這樣的。”

對上那目光,溫書心跳漏掉一拍。



晚上操場上架起了篝火,火苗劈裏啪啦燒得響,驅散寒冷。

小孩大人一起圍在一起,講故事,包餃子,人人臉上都是笑容,幹凈清澈。

玩了一半時間,有人挑著木桶過來,吳瑤起身往那邊跑過去。不一會兒,他們就發了木碗,把桶裏的羊奶舀出來,一碗一碗地分發下去。

溫書和盛京延也分別得了一碗。

挑奶過來的人是個年輕小夥子,吳瑤拿手帕一直在給她擦汗,笑吟吟的,眼底有光。

忙完一圈,吳瑤帶那小孩子過來,有些靦腆地介紹,“這是我弟弟,吳遠。”

吳遠也笑著開口,“各位老師小朋友們,吃好玩好,多喝點奶,這是我們家的羊出的,沒加什麽,原生態,你們吃得開心。”

眾人笑著說好,小朋友們跑過去抱他腿,叫他,“吳遠哥哥。”

吳遠便又低頭給抓那些小孩一把糖,臉上始終是和和氣氣的笑。

端著碗熱牛奶,在篝火旁,溫書看著盛京延那被火光照亮的臉,黑眸斂了些光,碎發漆黑,輪廓很深,陰影隨著火光躍動而搖曳,圈他在裏面,冷倦而俊朗。

她彎唇笑,梨渦很淺,杏眸盈盈泛著水光,映照著火光和他的臉,黑發柔軟蓬松,大衣內是短裙,被火炙烤的暖烘烘的,心也跟著暖起來。

她遞出碗和他的一碰,輕輕笑著開口,“喝呀,盛小貓。”

“什麽?”他有點沒聽清,湊近側了只耳朵,耳骨冷白,下頜線流利,往下可見凸起的喉結。

嗓音尾調揚起,偏帶著啞,蠱人。

溫書捧著大碗喝羊奶,醇厚的奶香溢出,一圈牛奶浮在嘴角,眼睛圓圓的,映著天上星,可愛又漂亮。

“喝羊奶呀。”溫書又提醒。

盛京延端著碗和她碰了碰杯,笑起來,桃花眼自帶風流,撩人至極。

“哦,你說你想和我喝交杯酒啊。”

他的手臂碰過來,手背和她指尖輕輕碰了下,無名指的銀戒照著火光,折射光點。

仰頭,他將那奶一飲而盡。

結束後,扯了餐巾紙把溫書嘴角的奶漬擦幹。

有小孩看見了,好奇地問,“盛老師牽了溫老師的手了,他們要有小孩了。”

“對呀,他們要生小孩了。”小孩童稚天真,以為牽手了就會有小孩。

溫書扣著盛京延的手指,漸漸與他十指緊扣。

火光溫暖,有人唱歌,有小孩歡笑,在這熱鬧中,盛京延攬過溫書的肩,讓她靠在自己懷裏。

溫書指了指天上的一顆星,“那顆星最亮。”

“是天狼星。”盛京延扣著她的十指,輕輕回。

“比北鬥星還要亮啊。”溫書輕輕道。

“嗯。”盛京延教她辨認,“你看,它在獵戶座以南,那兒,獵戶座。”

盛京延緩慢道:“它其實是兩顆星。”

“啊?”溫書詫異。

“主星和伴星,要透過天文望遠鏡觀測。”盛京延淡淡開口。

“有什麽區別嗎?”溫書不懂,問他。

“主星藍矮星,伴星白矮星,兩星圍繞著公共質星旋轉,距離大概是太陽到冥王星的距離。”

溫書聽得似懂非懂,“也就是說距離不變,但不能相逢。”

“嗯。”盛京延揉了揉她的頭,低低道,“恒星如果相逢就是災難,這個位置正好。”

“就像洛希極限?”

“兩星距離小於一個限度,就會毀滅。”溫書看向他眼睛,認真問。

話題談到這兒,忽然有點悲傷。

盛京延伸手捏了捏她耳朵笑,“可以理解為,伴星和主星都在守護對方。”低頭,他湊近輕輕吻上她的唇,“就像我守護你。”

星輝萬頃,火光融融,冬的痕跡似乎在被漸漸消融。



那夜他們玩得很晚,後面又在學校待了三天,盛京延拿她畫的銀河系圖教學生,那些孩子從沒那麽認真過,眼底都是對太空的向往。

三天時間過得很快,他們融入學校的生活,一起包餃子,打糍粑,還嘗試了很多糕點。

小孩兒吃得開心,總愛拉他們一起玩游戲,老鷹抓小雞。

盛京延是老鷹,她當雞媽媽。玩不過就耍賴,最後都是他們贏,後門一群小雞嬉笑著,安全到天亮。

在這生活的幾天,溫書也知道了吳瑤這些年的經歷,對她更加佩服。

她小學被迫輟學,在家做農活的時候自己不忘偷偷看書,到高中她爸把她賣到隔壁村去。

五年時間,她遭受的痛苦折磨,非常人能忍受。

後面歷經千難逃回家,家已經不再,賣她的父親得病死了,奶奶也半截身子埋入黃土,只剩一個在附近鎮上剛上高三的弟弟。

吳遠那時已經有一米八,身形清瘦,有點營養不良,他爸得癌後沒治病,把錢都留給他,說要他上學,好好上學讀出個名堂,以後走出大山去,見識更廣闊的世界。

這一切只是因為吳遠是男孩,男孩就該走出大山,志向高遠,女孩就只能被迫輟學,賣給別人,當生孩子的機器。

一萬塊錢,葬送掉吳瑤的未來。

那五年的經歷吳瑤不想回憶,她在那村子裏被所有比她蠢的人指指點點,被他那個傻子丈夫的家人指責打罵。

還強迫要不滿十八歲的她懷孕,生孩子。

她懷過一次,自己看醫書,找中藥,自己熬來喝,把那孩子流掉了。從那以後那家人對她更沒有好臉色,把她成天關在暗不見天日的地窖裏,鐵鏈拴著,餵狗一樣餵她。

栓了兩周,吳瑤委屈求全,假意求和後才被放出去,後面待了兩年,她做出不抗拒被那人上的樣子,只是暗地裏自己給自己飲用的東西裏加藏紅花和不孕的藥引。

吃了兩年,她果然沒懷孩子,並成功趁他們松懈的一天夜裏逃了出去,回到象牙山的家,才發現賣她的爸爸已經死了。

她從小照顧的弟弟,現在長得比她還高。

吳遠看見她回來很開心,他花積蓄下山去賣肉給她吃,一個勁地說,姐姐,你受苦了。

她被賣的時候,吳遠還太小,她爸有意瞞著他,所以吳遠根本不知道他姐姐去哪了。

吳遠對吳瑤很好,甚至他聯系了鎮上的學校,要送她重新去讀書,因為他知道的,她姐姐最愛讀書。

可這好景沒過幾天,吳遠下山買菜後回來時就發現家裏門被鎖了,他踹開門進去時發現吳瑤被一個陌生長相醜陋的男子綁在椅子上用棍子抽打,打得滿臉滿身都是血。

那男人一遍一遍地罵她,你跑啊,你跑啊,臭/婊/子,你是老子花錢買來的,你再給我跑,老子打死你。

那瞬間,吳遠眼睛發紅充血,他反手直接拎起了佇立在門邊的一截工地撿的廢棄鋼筋,對著□□她姐姐的男人就是一棒打過去。

那一棒打在男人的悲傷,脊柱碎裂,男生轉身的時候,打鬥間,那鋼筋直接戳穿了他的右眼球。

吳遠犯故意傷害罪入獄,判了七年,減刑到五年出來,現在還有點不適應。

他出獄後,吳瑤便幫他在附近找工作,他沒去,而是自己在家弄了個養殖的副業,羊現在已經有了一百頭。

他們姐弟倆現在苦盡甘來,相互扶持,感情很好。

溫書聽說這件事後,心裏久久不能平靜,她不知道這種賣女兒的事還存在多少,但知道身處在這樣事件中的女孩有多苦。

被賣到偏僻地方,村裏人達成某個默認的認知,不會報/警,默認合法,甚至他們還會冷眼旁觀你的痛苦,你反抗,他們壓迫更為兇狠。

你被所有沒有讀過書的人用封建思想進行精神上,心理上,□□上的摧殘。

你跑不掉,一個村的人都是你的敵人,只要被一人發現,你被抓回去,迎接而來的就是更加猛烈的毒打。

那裏深處大山,陽光照不到,女子的思想被禁錮,那些老實的村民每個人都是剜心的劊子手,一刀一刀,殺了你,奪取你茍延殘喘的機會,侵蝕掉你的生命。

心情沈重,溫書和盛京延一起以言書的名義再捐了一筆錢,吳瑤拿著那錢成立了一個婦女保護基金會,專為保護像她曾經一樣被迫入歧途的女孩。

第三天,天剛明,他們離開象牙山。

臨走時,溫書在窗臺上發現了一封信。

末尾落款寫有,“致十六歲的溫書”。

她拆開信封,才發現那是一封情書,匆匆讀了幾行,

親愛的姑娘,

我猜想你此刻正坐在教室裏思考函數方程式的解法,咬著筆頭,稿紙上有雜亂無章的公式,窗外的鳥兒嘰嘰喳喳,蟬聲起伏,聒噪無比。

你捂著脖子上貼的膏藥,腦海裏想過很多與我對話的場景,寫過很多封信給我,可最後都因為膽怯自卑而沒有在信息裏向我提起。

你在學校走路總低著頭,你害怕同學異樣的目光,也害怕那些批判你的流言蜚語,你膽怯卻善良,你不敢和別人對視。

可,書書,我現在寫信給你,是為告訴你,有人愛你,真切的,熱切的,不變的,永恒的,比任何人,任何識得的人都要愛你。

盛京延,在愛你。

不要自卑,不要膽怯,勇敢地擡起頭來,撕掉那滾燙的膏藥,反駁誣陷你的人,拒絕苛責為難你的要求。

你是我愛的姑娘,你永遠值得世間最好的,你不能向任何人低頭。

我在你身後,守護你的十六歲到你的六十歲。

——致十六歲的溫書。

2022年2月14日。

溫書把那封情書悄悄藏進自己的衣服口袋,妥帖放在錢包內層夾層裏。出門時看見盛京延站在越野車外,西裝外面穿了灰色大衣,身形落拓而挺拔。

他半靠著車窗,指尖煙熄滅,對她擡了擡眉,喉結微滾,恣肆帶著散漫,“公主,回家了。”

溫書笑著走近,鉆進車裏。

回程中路過S市西部,溫書看地圖,想了想開口,“到西貢了,聽說這邊有個寺廟求符很靈,我們去看看吧。”

於是臨時改了向,沿著公路行駛了一個多小時到了西貢寺,一路路過雪山的時候,溫書趴在車窗上拍照,拍到了雪山金頂。

她笑著對他炫耀,盛京延也就那樣笑著看她鬧。

到西貢寺門前的時候,溫書突然攔住盛京延,說他不能跟她進去,進去了她求符就不靈了。

她的菩提轉珠是他求的,溫書想自己也為他求一塊平安福。

“昂,那我回車內等你。”盛京延唇角掛著淡笑,溫柔回,對她好像沒脾氣。

……

溫書進寺廟,在住持的引領下,在佛前虔誠跪拜上香,後面又隨住持一起進內殿裏抄經書。

抄了整整一個時辰,才求得那枚平安符。

她捧著符往外跑,出門時才發現下雪了,紅磚青瓦,雪壓青松,紛紛而落。

世界被塗成雪白,銀裝素裹,白茫茫的一片,地上積了一層碎雪踩上去ziyaziya的響。

走一路,腳印便也延伸一路。

路過僧人,路過佛祖,路過眾生,出了寺廟門,下山的階梯蜿蜒,雪紛飛,世界美得像一幅畫卷。

本以為他應該在山下的車裏,可沒想到的是,溫書剛出廟門就聽見了輕輕冷冷的一聲,“溫書。”

一擡眸,看見他站在小路的盡頭,大衣上覆了雪,碎短黑發上也沾了白雪,他膚色冷白,在雪中落拓清冷,英俊如往。

漆黑長眸裏映了雪色,盛滿深情,他輕輕喚她,“書書,過來。”天冷。

碎雪沾在運動鞋上,雪落在掌心,六角星的冰晶。

溫書彎唇笑,梨渦很淺,她沿著小路往前跑,最後撲進他溫暖的懷抱裏。

雪融化在手心裏,她抓著他的衣領,踮腳輕輕吻在他的唇上。

“盛京延。”她輕輕喊他的名字,嗓音輕柔,漂亮眼底藏進深情,

“我收到你的情書了。”

盛京延伸手,指骨輕輕擦了擦她肩上的雪,輕嗯了聲,眼底氤氳了溫柔,緩緩開口,他的嗓音低而啞,

“我愛你,溫書。”

不再遺憾,不再膽怯,溫書牽起他的手,擡頭眼眸裏盡是他的身影,她笑著回,“我也愛你,老公。”

微微喘出一口白汽,她眼睛紅紅的。

可溫書知道,她不會再有那樣自卑膽怯得不能睡著的夜晚了。

因為無論何時,長長的的小路的盡頭是他,永永遠遠地。

他會守候在她身邊。

是溫書的盛京延。

—————————————正文完結—————————————

《情書》/傾蕪

2022.11.30

作者有話說:

叮叮叮,正文完結啦,下本寫《錯落星軌》,歡迎專欄收藏嗷。

wb會發抽獎活動和節日小劇場,歡迎來找我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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