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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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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教訓

◎當殺◎

汽車駛進趙家別墅時剛過下午一點, 黑色生銹的鐵柵門大開,斑駁漆落,一條筆直的灰色小路通向盡頭的西歐風格式建築的別墅。

路邊樹木枝葉泛著深郁的蒼色, 沈沈地壓下來,將灰白色的天空分隔開來, 配著深紅的建築,顯得無比壓抑。

這處別墅, 曾是趙三海在成為暴發戶後花大價錢買下來的,據說是民國時期的英法人修建留下的居住的宅邸, 陰森,高貴,卻又處處透著年久失修的破舊感。

越野車停在別墅旁的空草地上,一行人下車。

小熊軟糖糖在舌尖化開,成了散不去的甜, 甜到膩。溫書拿了瓶礦泉水,盛京延隨手幫她擰開瓶蓋。

喝了一口, 她聽見盛蔚的聲音。

“她沒關門,知道我們會來?”

徐少翊提了提眼鏡,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耳朵上的銀色耳環,略顯單薄的穿著。

他一言不發地脫下自己的外套, 披在盛蔚身上, 低低開口:“有我。”

後退了一步, 盛蔚眼裏有不易察覺的疏離, “謝謝。”

“不過我弟公司聘請的律所也很有實力。”

手指漸漸屈握成拳, 徐少翊一向波瀾不驚地眼底有一種難以察覺的哀傷。

守候多年, 不得善終。

“好。”低低一聲, 又不知是折了誰的驕傲。

闕姍急性子,抓起許頤清和溫書的手就往前走,“她開著門就開著唄,我們這麽多人,不信她還能耍什麽花招。”

闕姍走在前面,許頤清溫書隨後跟著她,一行人一起往裏走,別墅一樓是環繞式的,紅墻上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階梯下有一條水溝,漆黑骯臟,隱隱泛著惡臭。

紅木門推開,墻上的壁燈發出“哢”的一聲,電線斷裂,燈忽的滅了。

室內一股潮濕泛著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光線很暗,隱約能見到室內的陳設,壞掉的椅子,摔碎的花盆,還有白紗似的窗簾隨風仰起,一點光線明明滅滅,似有似無,映照著墻壁上掛著的油畫。

狂亂的線條,牛頭人身,荒謬而抽象的畫作。

這裏並沒有人。

一行人卻無端地松了口氣,原因無他,這地太陰森嚇人了。

握緊手指,手心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汗,溫書被闕姍抓著手,走路磕磕絆絆的,要撞上門旁邊的盆栽時,被盛京延一把拉住,溫熱手掌環住她的,他直接把她牽過來,拉到自己身邊護著。

皺了皺眉,看著這裝神弄鬼的房間,盛京延直接拿了手機照亮,摁下旁邊的水晶燈開關,燈亮,屋內溢滿明亮的黃色,那些陰森的氛圍一下都驅散無影了。

手抓著盛京延的手腕,溫書心砰砰跳,她問:“是不是蘇橙沒在家?”

“她沒地方藏。”淡淡一聲,盛京延單手插兜,拇指折了折,他看向窗邊那幅畫。

漆黑暗紅色的線條交錯,一顆釘子掉了,它掉了個角下去,露出背後的墻壁顏色和周圍墻壁的顏色並沒有什麽不同,都是微微泛著黃的陳舊。

這幅畫是最近新掛上去的,蘇橙在。

“別躲。”盛京延低頭摸了根煙咬著,手中按著打火機,卻遲遲沒點。

這一聲,像打開某個開關一樣。

一陣鋼琴聲流瀉出來,舒緩漸變急促,雨點變為暴雨,猛烈地拍打這個閉塞的空間。

聆聽了會,確定了琴聲是從樓上傳來的。

盛京延走在最前面,帶他們沿著旋轉樓梯往上走。

闕姍跟在後面,有點怕兮兮地抓緊了許頤清的手。而盛蔚始終一個人,保持著和徐少翊的距離,高跟鞋踩在樓梯上發出聲響,在這幽靜中尤其清晰。

手心出了一手的汗,溫書聞見盛京延身上淡冽的薄荷氣息,心稍安定。

幾人沿著旋轉樓梯到了二樓,一扇暗色的門是朝內開的。

闕姍伸手推開,喊了聲,“蘇橙,別裝死。”

門一開,室內傳來一陣冷風,卷起陳舊氣息,潮濕黴味侵略襲來。

鋼琴聲流瀉至高潮,溢滿整個空間。

略暗天色裏,溫書一眼看見了房間斜對面角落裏的那架落了灰的鋼琴。

鋼琴前坐著的女人穿了一件洗滌得發白的白色紗裙,裙擺如魚尾拖地,層層疊疊從腰部往下勾勒出綺羅花邊,大片白皙的皮膚裸露著,露出瘦削的背脊,長發略顯淩亂地披散在腰間,她手指飛快躍動著,按動琴鍵。

巴赫的一曲《G弦上的詠嘆調》。

她似乎彈到入迷了,一點沒察覺身後的動靜。

窗戶開著,空氣對流,窗簾被風吹得鼓動起來,室內溫度不足十度,她卻就穿得這樣單薄。

“蘇橙,你那暴發戶老公呢?”闕姍問,他們來時的路上已經商量好了,怎麽教訓她。

蘇橙犯了法,自然有法律制裁她,她會入獄,為自己贖罪。

但之前誣陷溫書的那些事,不能就這麽算了。

闕姍願意用自己的賬號,直播,讓蘇橙把這麽些年來她幹的齷齪事當著公眾面前都承認,讓她道歉。

這些足以令她身敗名裂。

闕姍事先都發了微博預熱,這下沒看見趙三海有點發怵,她想確保萬無一失,而不是直播的時候突然跳出來什麽東西打斷他們。

而蘇橙恍然不覺,一直沈浸在自己音樂裏。

一曲詠嘆調四分鐘,她彈了兩分鐘。

皺了皺眉,盛京延已經有些不耐煩,撕了煙蒂,煙草灰從長指間掉落在地,他看了眼那垃圾,連帶著看蘇橙的背影,冷冷道:“別讓我等,蘇橙。”

這一聲後,琴聲停了幾秒。

停過後,蘇橙又開始繼續彈奏。

樓梯上卻傳來高跟鞋踩地的聲音,一襲紅裙的女人沿著旋轉樓梯下樓,蘇禾衣裙子外面穿了件厚實的羊絨外套,她下來,沿著路走,臉頰上有淚掉落,似乎是哭了很久。

她看向盛京延,聲音裏有顫抖,“二爺,你為什麽不肯放過我們?”

“放了我姐姐好嗎?之前那些事,都是我做的。”

鋼琴曲音調陡然變得激昂起來,蘇橙改了調子,現在演奏出來的聲音像海浪撲來,撞上海邊的燈塔,洶湧澎湃,卻撼動不了燈塔的分毫地位。

黑眸漆黑,眼底銳利一覽無餘,撫了撫中指的銀戒,盛京延看向蘇橙,嗓音裏寒涼無比,“她自找的。”

“我會不遺餘力,送她在獄中待到地老天荒。”

“啪!”琴鍵剝落,激烈琴聲戛然而止。

蘇橙站起身,她轉過身看向盛京延,纖瘦的腰抵靠著巨大的黑白翻蓋鋼琴架,顯得她瘦弱蒼白無比。

尖細的下巴,額發散落,那眉型勾勒仍是仿照著溫書的模樣。她甚至在自己的又脖頸上也紋了一塊和溫書一樣的銀白色紋身。

這半年來,她被困在這棟暗不見天日的陰森別墅裏,每天面對自己看一眼就惡心得想吐的老男人,他對她動手動腳,她無法反抗,她的精神在一點一點崩潰。

於是開始給自己編織一個幻想世界,靠著模仿溫書,幻想自己有一日也會成為她,會等到盛京延轉身。

那時他就會發現自己是真的,而“溫書”是假的。

略顯空洞的眼神,定定地看向盛京延,蘇橙臉色蒼白,她勾著唇角笑,“你來了。”

“我彈的這首詠嘆調好聽嗎?”她近乎癡瘋般,眼睛也不眨一下。

開直播的手頓住了,闕姍湊到溫書耳邊問:“蘇橙,這是瘋了嗎?”

而蘇橙卻還在繼續,“阿延,你忘了嗎?”

“我十六歲的時候,去你家,我就彈了這首鋼琴曲,所有人都在為我鼓掌,你也是,那是我第一次見你。”蘇橙手抓著鋼琴鍵,眼神空洞,她在回想,“那天起,我就喜歡上你了啊。”

“後來,我們聊了三年天,你忘了嗎?”她說到激動處,手指用力直接掰掉一塊琴鍵。

“我是被你從地震裏救出來的蘇蘇啊,我還救了你,不是嗎?阿延。”

“閉嘴。”指尖揉爛了香煙,盛京延周身氣壓低得嚇人,深沈的黑眸裏似含了把刀。

他嗓音跌至冰點,“偷來的人生,你也配。”

蘇橙捂住頭,跌倒在地,開始尖叫,“不是的!阿延哥哥!阿延哥哥,你聽我說!”

“我是蘇蘇啊,我是十二歲那年被你從地震中救起來的蘇蘇,我的爸爸媽媽都死了,這世界上我一個親人都沒有了!我只有你了,我愛你!”大滴眼淚從空洞的眼裏往下流,蘇橙在地上發瘋一樣抱著頭,尖叫不止。

蘇禾衣哭著跑過去,蹲下身抱住她,一直喊她,“姐姐,姐姐!姐姐你還有我……我是你妹妹……”

蘇橙仰起頭看向她,半晌扯著唇角笑了下,“你不是我妹妹!”

“你去死!”她抓著那塊琴鍵就往蘇禾衣的頭上砸過去。

“和趙三海一樣,都去死!”

“嘭”的一聲,蘇禾衣的頭直接被砸破,鮮血直流,順著額頭臉頰流下去,她哭著喊,“盛京延,你滿意了嗎?我姐姐她……”她哭得斷斷續續的,“她已經被你逼瘋了!”

“你滿意了嗎?”

“她從十六歲第一次見你時,就開始喜歡你,她為了靠近你,她做了多少努力,你不知道嗎!?”

“你們是不是要把我姐姐逼死才安心啊?”

緊抓著盛京延的衣袖,溫書看著面前那一地狼藉,臉色不住地發白。

她目睹這一切,看著蘇橙那模仿她的打扮,還有她脖子的紋身,她突然覺得無比諷刺。

明明那些年嘲笑她脖子的傷疤嘲笑得最狠的也是蘇氏姐妹,她們曾趾高氣昂地指著她脖子的疤,說那疤醜死了,嚇人,就跟鬼一樣。

為了擋那疤,溫書紋了這一大塊紋身上去,現在蘇橙竟然可笑地來模仿她。

她靜靜地看向蘇禾衣,眼底平靜而冷,如初春化了冰的湖面,“我們有逼過她嗎?”

“前幾天那聲勢浩大的討伐,汙蔑,扭曲事實的謾罵,又是誰一手制造的?”

“你姐姐瘋了,她不認識你,用琴鍵砸破你的頭,知道這是什麽嗎?”

蘇禾衣捂著流血的額頭,慘白的十指間流出鮮血,頭部劇痛,眼睛哭腫了,眼白裏盡是紅紅的血絲,她一手抱著蘇橙,撲在地上,眼淚止不住地流。

看向溫書,她看見她眼底的平靜和冷硬,忽然心裏有些發怵,哭聲都變小了。

她不說話,模樣悲慘可憐至極。

蘇橙握著那塊黑琴鍵,雙手在空中亂揮舞著,咿咿呀呀說些聽不懂的話。

淒涼,狼狽,室內的風冰冷無比。

溫書目睹這近乎諷刺荒唐的一切,她上前幾步,直直對上蘇橙的眼睛,“這是你們活該。”

松開十指,一些壓抑在心底的委屈,這刻消散,溫書釋然了,她看著蘇橙那張臉,還有她脖子的紋身,平靜開口:“模仿沒有任何用,偽裝也會露出馬腳,選擇了什麽樣的路,就該承受那樣的代價。”

“蘇橙,你敗了。”

“不過,無所謂了,反正從此以後,你無法再影響到我,和我身邊的人。”

轉身,溫書往回走,她不想再在這裏待了,陰森,冰冷,潮濕,空氣中泛著黴味,一切都不是好的預兆。

羊皮靴鞋跟踩在地上,聲聲清晰。

盛京延側身,一把握住她手,將她帶到自己身邊,看著她略發白的臉,心疼了,低低開口:“有沒有不舒服?”

擡頭看向他,漆黑漂亮的桃花眼裏映著點點光點,溫書伸手輕輕抓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緊扣,她搖搖頭:“我沒事。”

“這裏就交給警察,我們離開吧,阿延。”

許頤清回頭看了眼蘇橙的瘋瘋癲癲的模樣,若有所思,闕姍拉他走,“看什麽啊?都瘋了,晦氣。”

蘇禾衣跪在地上,緊緊抱住自己的姐姐,血流滿臉,有些已經凝固了,暗紅色的血塊凝結,她怔怔地看向溫書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笑,蒼涼道:“是你們贏了。”

走了幾步,許頤清伸手推開門,木門大開。

窗戶開著,空氣對流,冷空氣湧進來,窗紗高高揚起,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一條過道的客廳傳來了某種陳舊惡臭的氣息。

停下腳步,盛京延抓著溫書的手安撫了下,眼皮耷下,膚色冷白,映著手背上的青筋和蝴蝶紋身,一指摩挲著中指的銀戒,眼底深晦。

他開口,“等一下。”

眾人停住腳步,溫書有些一知半解地看向他。

盛京延扯出了一雙白手套,慢條斯理地戴上,他轉身往回走,走過客廳,徑直往對面的回廊走去。

蘇禾衣在身後哭訴,“二爺,你還不肯放過我們嗎?”

“二爺,二爺!姐姐姐姐!”蘇橙突然抽搐起來,口中吐出一些白沫,她帶著蘇禾衣往墻上撞,清冷偏媚的臉上帶血,她眼底似有絕望。

動靜太大,墻壁上掛的一幅畫掉下來,砸到蘇禾衣的頸,鋒利鐵邊嵌入肉裏,瞬間勾出一條血痕,鮮血直流。

強忍著疼痛,蘇禾衣松開蘇橙,站起來,她去追盛京延,嗚咽不止,“二爺,您到底要我們怎樣?”

“二爺!”

“——哢”一聲,盛京延推開了一間臥室的門,一股藥味湧出來,而屋內的床上躺著一個男人。

白色的床鋪,男人很年紀很大了,頭發發白,臉上都是皺紋,前半生生活得不好磨礪出了一副粗糙的面孔,黝黑的臉,塌鼻梁,唇厚,生得醜且糙,還老。

他閉著雙眼,手心放在被褥上,嘴半咧開,露出黃黑色牙齒,房間裏彌漫著一股藥混雜著嘔吐物的味,令人發嘔。

“趙三海?”許頤清跟上來,看見床上的人問。

蘇禾衣渾身是血地站在旁邊,羊毛衫上也是血,她哭得要崩潰了,她抓著盛京延的手跪下,“二爺,求求你們,當沒看見好嗎?”

“當沒看見好嗎?這老東西,他沒在這裏。”

白手套沾了點血,盛京延嫌棄地甩開她手,低眸睨了她一眼,眼底冰冷不屑。

擡步往前走,一手遮了口鼻,用帶血的那只手套觸了觸那人的口鼻。

“我身敗名裂也好,我都認了!”

“只求二爺你放過我姐姐,她已經精神不正常了,求你饒了她好嗎?”蘇禾衣滿臉的淚,跪在地上朝他磕了一個重重的頭,額頭上的鮮血順著流到地上。

盛京延沒理,直接伸手一把掀開了老人的被子,拇指觸到喉嚨處,尚有細微脈搏。

許頤清站在門口,低頭看了眼蘇禾衣,金絲眼鏡鏡片地下的眼睛不辨情緒,回過身他走近房間,彎腰忍著惡心,細細檢查了下趙三海口腔內殘餘的白色粉末。

“是安眠藥。”

轉身在要扔掉的垃圾袋裏,他找到了那一瓶已經空掉的藥瓶。

“她們餵他吃的,幾個小時之前吧,現在估計快不行了。”

“二哥。”許頤清看向盛京延,想聽他的答案。

蘇禾衣跪地,磕頭磕得頭破血流,“這瓶……這瓶安眠藥是我,是我餵他吃的,與我姐姐無關……你們要抓就抓我好了!”

盛京延轉過身去,蹲下身用帶白手套的捏住她的下巴,眼底一片寒涼,他頗玩味道:“故意殺人?”

“證詞說錯了吧?你應該說,殺趙三海是你姐姐一個人幹的,與你無關。”

“而你姐姐瘋了,沒人治得了她的罪,你們不就逍遙法外了。”薄唇輕輕勾上,單薄眼角弧度微微上揚,那雙黑透的眸子卻是冰冷的。

對上那樣一雙眼睛,蘇禾衣渾身都開始發抖,她抱住盛京延的腳,睜大眼睛拼命否認,“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你想的那樣的二爺!”

“殺趙三海,真的是我一個人幹的!”

拍了拍西裝上的灰,盛京延起身,毫不猶豫一腳踢開她,他擡步往外走。

許頤清四處環顧了一下這間房,他伸手把窗簾拉開,順手拿起窗邊一杯水,直接淋在了趙三海的頭上,便也跟著出去了。

而沈入意識邊緣的趙三海似乎察覺到了□□的冰冷,眼皮子跟著極細微地顫了顫。

走到大廳,盛京延走到蘇橙躺的地方,他蹲下身,看著蘇橙亂糟糟的長發和滿是血的臉,他伸手用皮質手套輕輕刮過她脖頸上的紋身。

“怎麽沒入圈呢?還他媽裝。”男人嗓音玩味,低低的似摻了碎冰。

溫書和闕姍站在一旁,看著不遠處的鋼琴架下,白色長裙的女人躺在地上,皮膚裸露在外,而她的衣服上全是鮮血,觸目驚心到極點。

穿著黑西裝,袖扣是深邃的藏藍色,男人戴著白色塑料膠制手套,手指連著手心都是冰冷的,他蹲在那兒,像一只兇狠亟待狩獵的鷹。

“這演技,真浪費。”他笑著,漸漸的笑意卻變得冰冷,手指沿著蘇橙的脖子往下,直接一把捏住。

吐著白沫停了,蘇橙眼睛睜大,眼淚不住往下掉,她胡亂掙紮,四肢亂擺,抓住拿手,瘋瘋癲癲地開口,“畫……畫……”

手中力度加大,盛京延捏她脖子一點一點收緊,漆黑眼眸地玩味而冰冷。

“畢加索……阿延哥哥,我是為了你才學畫畫的……我是蘇蘇……”

指骨用力,喉間一窒,蘇橙說不出話來了,只能睜大眼睛死死地盯著盛京延,眼淚從那雙眼裏往下掉,微末的愛意,憐弱無比。

手指力度還在加大,盛京延看著蘇橙這張臉,這刻心底起了殺心,他想她死。

這女人,是條蛇。

稍一不留神,就會把人纏死。

溫書在身後站戰戰兢兢地看著,她看見蘇橙臉色發白,四肢不再動了,漸漸沒有力氣反抗,漸漸在他手中失了生機。

恐懼沖上心頭,溫書跑前去,她抱著盛京延,去掰他手,安撫他,“阿延,阿延,別沖動……”

“你不能把她掐死,掐死你會坐牢的。”

“阿延,阿延,我求你……”

眼淚胡亂爬了滿臉,溫書看著盛京延眼睛發紅,那點狠意沒退,她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她活著,你就不會好過。”這女人,狠到可以裝瘋賣傻,可以殺自己的親妹妹,還有設計殺自己的老公。

盛京延說過,他喜歡與聰明人打交道,而蘇橙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聰明人。

剛剛那一招,多狠。

裝瘋,可以逃脫前幾日找人堵溫書,強/奸她的刑事責任,還能借著精神不正常這一緣由躲過殺趙三海的故意殺人罪。

多高明的手段,演得多逼真,甚至拿琴鍵砸破了自己妹妹的頭。

還有那脖子上的紋身,也是可笑,竟然是貼上去的,她還是失策了啊,為演這場戲,沒能做到萬無一失。

看著蘇橙無力掙紮,盛京延始終沒松手。

那漂亮漆黑的桃花眼裏,此刻一片冰冷,沈寂。

溫書怔怔的,她半跪在地上,伸兩只手去掰盛京延的手,用力,淚水沿著臉龐不住掉落,“你真的要這樣麽?”

“殺了她,自己去坐牢。”

“你又想只丟下我一個人嗎!”

“盛京延,你混蛋!”

盛蔚看得眼眶發紅,連忙跑上去,許頤清也跟著,一群人都驚慌到極點,怕他真的控制不住。

“盛京延,你他媽要死啊!”

“為了這麽一個賤人,你敢搭上你自己!你這麽脆弱了,對嗎?”

“你沒有一萬種方法玩死她嗎,你他媽非得親自動手!”盛蔚控制不住吼出來,邊吼邊哭。

而盛京延恍若未聞。

只是在看見蘇橙只剩最後一口氣時,低頭看見了溫書在哭。

緩慢的,他松開手,漆黑眼眸有一瞬的沈靜,眼尾泛紅,眼底的恨意漸漸消弭,轉而是一種無法言說的心疼。

雙手從蘇橙的脖子上移開,十指展開,盛京延咬著手套一角,把兩只手套脫下,伸手用幹燥微帶暖意的手指輕輕去擦溫書眼角的淚。

小心翼翼,疼惜愛惜。

鴉黑眼睫垂下,那雙淡薄冷冽的眼睛裏漆黑的瞳仁被擋住,他低頭,嗓音極為幹啞,帶著澀感,

“對不起。”

眼淚落到唇邊,極鹹,極澀,溫書抓著覆在自己胸口的手,繃著的神經才松下來,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她抓著盛京延的手,沒說話,清澈眼底的慌亂還在,剛剛那幕像雕刻一樣烙印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她沒法接受那種結局的,她不能看見他被摧折驕傲,一無所有的模樣。

十五年前那個少年帶她走出廢墟,她不能親手推他沈入黑暗。

如果這樣,這後半輩子,她不如死了。

眼淚止不住地流,流到他的掌心,手掌紋路錯雜,往上是他虎口處的那塊疤,凹凸不平,上面紋了黑色的燕尾蝶。

是從那場燒毀她舊物的大火裏飛出來的蝴蝶,和她脖子上的白色蝴蝶纏繞相扣,不肯分離。

看著他的眼睛,分明是怕弄疼她。

溫書覺得喉嚨很啞,她很累,好像說不出話,只任眼淚流著,只那樣看著他。

擦不完的淚,盛京延捧著她的臉,低頭輕輕地吻,每一寸肌膚,每一處有眼淚的地方,淚水也落進他的唇中,極鹹極澀。

他從沒那麽溫柔,那麽害怕過。

他感覺自己懷裏的姑娘,就像一個浸了水的瓷娃娃,他生怕亂用一點力,她就碎了。

慌亂,心悸。

盛京延一手穿過溫書的大腿根部,一手攔住她的後腰,直接把她橫抱起來,他帶著她往外走,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邊說對不起。

“對不起蘇蘇。”

“對不起,親愛的。”

“對不起寶貝。”

“對不起,我的公主。”

“對不起,老婆。”

“對不起,我的一切。”

……

抱著她走至那客廳長廊的尾端,蘇橙跌在地上漸漸回了神。

她悲涼地笑笑,伸手撕掉了自己脖子上的銀白色紋身,她擡頭看他,看著盛京延抱著別的女人的背影,心碎如刀絞。

“盛京延,我真是為了你才學的畫畫。”

那場她十六歲時參加的宴會,一眼看見人群中不羈恣肆的少年,簡單的運動服他能穿得那麽好看。和他父親頂嘴時眼底的桀驁無人能馴服,他手指很長很瘦,膚色是一種冷調的白,玩游戲時靈活變動,狂點屏幕,低頭註視的樣子很帥。

他敷衍地聽著她彈的鋼琴曲,手指輕拍手掌心的時候也很帥,人群中那麽多人,她一眼看見他,怎麽又稱不上一見鐘情呢。

一整場宴會,她都往他那邊看,不聊天她只傾聽他,他說話的嗓音很低,磨砂一般,聲線勾著上揚,自信,驕傲,很好聽,很吸引人。那場宴會她聽見有人問他喜歡什麽。

盛京延那時翹了點唇角,手裏操作游戲人物,狂點手機屏幕,他漫不經心地答,“畢加索啊。”

他很出名,他的畫作流傳千古。

蘇橙記住那答案一生,學畫的時候也去學那些狂亂的線條,去模仿,把自己代入進去,學得最癡的那幾個月,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現實,而腦海裏永遠是那些割人的狂亂線條。

她接受過醫生治療,也真的瘋過,所以裝起來才那麽像啊。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盛京延當時只是隨口一答罷了。他只想氣他父親,說商科以外的任何興趣愛好都能達到這個效果。

有人卻為此癡魔。

脖子上一圈深紅的勒痕,蘇橙看著這個冷漠的剛剛幾乎要掐死他的男人,定定說:“盛京延,你對我真狠。”

“一條活路,都不願給我留。”

血沾在那潔白衣裙上,她身上狼狽不堪,曾不願折辱在趙三海的屈辱下,她拿花瓶砸破了他的頭,換來自己被關在這暗不見天日的古堡裏三個月。

可現在面對這個要殺了自己的人,她卻拿不起自己手邊的琴鍵反抗。

腳步停頓,盛京延沒有回頭,他的嗓音很冷,像雪下凍土,湖底冷冰,沒有一絲溫度,

“蘇橙,不是我不給你留活路。”

“不給你留活路的是你自己。”

“你要裝瘋,那便裝,先去精神病醫院待著,放心,我會請最好的醫生為你診治。”一句一句,平緩訴說,卻對她恨極。

擡步,他邁出房間抱著溫書走遠。

蘇橙徹底心死,站起身,撫著胸口,蒼涼地笑起來,一邊笑眼淚一邊掉。

過去種種,迷霧驚變,沈屙舊疾,無法根除。

彎腰,靠近她一把抓過闕姍,露出了衣袖下藏的刀,她眼底有瘋狂,刀架在闕姍脖子上,“你們都是群虛偽的人,不給我們留活路,那就一起死好了。”

蘇橙拎起鋼琴下早已準備好的汽油,她撿起地上的畫,放在鋼琴上,將那些汽油傾倒在上面,一路環繞,沿著自己和闕姍倒了個圈,整整一壺汽油。

蘇橙力氣大得驚人,闕姍被她鎖住反抗不得,走在前面的人還沒反應過來。直到汽油味彌散開來。

許頤清最先察覺,她回頭看了蘇橙一眼,那一瞬間,對上闕姍驚懼的眼神,他立刻以最快的速度過去,一把奪下蘇橙手中的刀,抱闕姍進自己的懷裏,拉著她走。

而蘇橙撞在墻角,註視著地上的那把刀,她蒼涼笑笑。

盛京延從始至終護著溫書,不回頭一次。

是她敗了。

汽油繞在腳邊成了一個圈,鋼琴,油畫上全是汽油,他們都走了。

幾秒後,蘇橙抓起那油畫往鋼琴上重重一砸,鋼琴廢了,她的油畫也碎成兩半。

這一聲,引得他們都回頭看過來。

他們看見,蘇橙一襲白色魚尾長裙,白裙層層疊疊,鑲了紗邊,像一件婚紗,婚紗上沾了鮮血。她丟下碎掉的畫框,放在鋼琴上。

一手拿了個打火機出來,慘白細指重重劃過,一簇火苗燃在指尖。

她對著盛京延離開的地方無聲地說了句什麽,唇角勾著淡笑,眼裏緩慢流出了一滴血。

看著唇形是,“不會讓你們得逞。”

她那麽高傲,絕不願意進精神病醫院。

汽油味颯漫,鮮血粘稠,空氣中的塵霧模糊人的眼。

蘇禾衣滿臉血地從那臥室出來,她睜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姐姐,撲上前去。

“——姐姐,不要啊!”

“噗!”手指松開,打火機掉在鋼琴上,瞬間火焰竄起來,有兩米高,熊熊燃燒,熾熱滾燙,吞噬一切。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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